星期五,艾麗整天在倉庫內工作,她看完了幾箱文件,又記下了十七個問題要問伯爾。
下午,她提前結束工作回到招待所,然後打電話給康恩,可是沒人接聽,她只好獨自進餐,晚餐後她又寫了份報告給牟南維,說明自己的進度。至於康恩,實在毫無進展,她不準備就他的部分寫任何報告。
星期六早上,她在倉庫正看到第三箱文件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她第一個想法就是有人要闖進倉庫來,而門鎖又不夠牢固,一旦他破門而入……
“該死!艾麗,你在裏面嗎?”一陣吼聲傳來,她跳起來衝去開門。
康恩穿着卡其短褲和運動鞋,上身是深藍色的馬球衫,“你至少也該應一聲吧?”他很不高興,“上次你根本沒鎖門。”
“所以你就直闖而入,你想想。我是不是該鎖上門?”
“你不要我嗎?”
“我當然——”她看見康恩雙眼一亮。便立刻打住,“康恩,這與個人無關,你上次一直說我的屍體什麼的,我纔想到不是每個晃來這裏的人都像你一樣是誠實公民。”
“謝謝,我真是受寵若驚。”他走過去坐在這長桌上,“今天是星期六也。”
“我知道。”
“而你還在這兒翻箱倒櫃地看這堆文件,難道沒有人教你怎麼玩樂嗎?”
“我是來出差的,我愈早做完——”
“就可以集中全力對付我?”
雖不中亦不遠矣!但艾麗可不願意承認。
他繼續,“我想你要回明城度週末吧?”
“所以你的祕書打電話來時,我很擔心。”
“雪倫打電話給你?她有——”
“她想打到招待所去。可是招待所電話全都佔線了。她甚至想要傳真——你房裏真有傳真機?”
“不行嗎?”
“噢,我只是納悶,爲什麼這附近的旅館也被現代科技污染了?也許我應該搬到更北邊去。以逃避這些科技發明。”
“康恩,你到底有沒有口信帶給我?”
“噢,雪倫沒有傳真,因爲她在家。但她想——嗯,讓我看清楚些.”他從口袋裏抽出一張小紙條,“瓊安生了個男孩。”
艾麗鬆了一口氣,瓊安一直想要個男孩,如今終於如願以償了。不過,她剛纔一直擔心是牟南維要找她呢!她昨天沒打電話回公司……
康恩興味盎然地注視她。“你在想瓊安是誰嗎?”
“我很清楚她是誰。”
“你姊姊?”
“我沒有任何姊妹,何況,這又不關你的事。”
“我知道了。你喜歡小孩,可是自己又沒時間生一個,所以——”
“她是我的好朋友。”艾麗反駁,“雪倫有沒有說寶寶是不是健康?”
“我想想看,她說寶寶很好,而且——等等,她說——”
“算了,我自己打電話問她。”
康恩大笑,然後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以工整的筆跡記錄了嬰兒的全部資料。“傳立白,”艾麗低聲念着,“這名字好難念。”
“真希望這孩子不會結巴。”
艾麗坐下,重新拿起原先在看的那份文件,“你不喫午餐嗎?我可以午休的。”
“午休?你是說。你下午還準備待在:這兒?”
“康恩,別說教,你自己也在星期六下午工作過。”
“我以前是的,但即使是那個時候,我也不願錯失現在這種機會。艾麗,想想看。即使你下午和我在一起,牟南維也不能否認你是在工作。”
他說得還真對!不論康恩想做南維一定都會微笑同意的。“你贏了。”她丟下手中的文件。
“來吧,”他看看她的套裝說:“你有沒有比較適合的衣服?例如牛仔褲?方便走路的鞋子?”
“有一些。怎麼樣?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要教你怎佯做個逐浪人。”
她低低嘆息一聲,“早該想到的。”
JJWXC JJWXC JJWXC
法拉利跑得太快了,她回到招待所停車場時,康恩已倚着汽車,雙手交叉在胸前,“我以爲你又迷路了。但是像你這樣投入工作的人,不論挑戰有多大,絕不會輕言放棄的。”
她瞪了他一眼,便徑自上樓去了。
她換上牛仔褲,穿上網球鞋,然後在頸間繫條色彩鮮豔的絲巾便衝下樓。
他正在前廳和佳太太討論午餐。桂太太瞥了艾麗一眼道:“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說完她急步向廚房走去。
“我只有一句話,你訂了午餐,你自己拿。她通常爲我準備的一餐份量常常是夠我喫一星期的。好像她跟我父親學過廚藝似的——你爲什麼用這種眼光看我?”艾麗問。
他緩緩繞着她走圈子,“我可不可以借你的梳子?”
“我通常不把自己的東西——”
“很好。”
艾麗突然警覺,但太遲了,康恩已經把她的髮夾拔了下來,她那一頭黑亮的頭髮如瀑布般垂在肩上。她嘆息着摸出梳子,康恩不理她的抗議,抓過梳子便輕輕柔柔地爲她梳起來。然後他解開艾麗頸間的絲巾,替她綁了個馬尾。
“好了,桂太太,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佳太太把一個餐盒放在大廳桌上,“的確是好多了。”
“而且更漂亮。”
艾麗無言地瞪着他。
艾麗將皮包和髮夾交給桂太太,然後隨他走向法拉利。
“我沒帶太陽眼鏡。”進了法拉利後,艾麗突然想起來。
康恩在汽車後座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副太陽眼鏡給她。
“這眼鏡是幹什麼的?”
“你沒念過地理啊?這是蘇必略湖的形狀。”
“真適合呀!你爲觀光客買這副眼鏡?”
“不,這副眼鏡只是湊巧在後座。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法拉利一駛出招待所的停車場,她便喪失了方向感。“這不像是到湖邊去的路嘛!”
“我們不去湖邊,但湖岸就在那裏。”他用手指了一下,“如果引擎不是這麼吵,你就可以聽見浪聲。”他停下車,“來吧,我指給你看。”
他們爬過山脊。眼前就是大潮了。放眼望去,湖水一片湛藍,浪潮緩緩拍着沙灘。
“這沙好黑喲,幾乎是黑色的。”
“那是因爲沙裏含鐵,”康恩坐在一塊被永衝上岸的大木頭上,脫下鞋子,“艾麗,放輕鬆些,這沙灘是很乾淨的。”
“我相信你,”她很不情願地脫下鞋,“下一步要幹什麼?”
康恩拉艾麗起來,然後用鞋帶把鞋繫好掛在脖子上.“我們走走。”他邊說邊拉着她走進水裏,“順便看看。”
細沙很溫暖,但浪潮卻是驚人的冰冷。艾麗—驚,縮回了腳,“這麼涼,我居然還帶了游泳衣。”她低語。
“每年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適合游泳,其他時間只有死硬派的會來,譬如北極熊俱樂部的人才會來這兒游泳,他們都在新年時到這兒冬泳。”
“我寧願找另一種娛樂。”
“研讀遺囑?你永遠都不會厭倦遺產和信託?你有大半時間在和已死的客戶打交道。”
“至少他們不會和我爭辯。”
“艾麗,我是認真的。”
她點頭,“是的,有時候我也覺得不耐煩,沒什麼刺激性,而且還要注意到許多細微末節。有時我還真想作個改變。”“什麼樣的改變?”“我也不知道。”她輕笑一聲,特意將氣氛弄輕鬆些。“你想,我夠資格加入你的部門嗎?”“不是加入我的部門。”
她覺得自己受到傷害了,康恩曾對她的工作表現表示過滿意。但一會兒之後她醒悟了,他是指他自己已經不屬於惠德了。
“我不是故意讓你承認你很想回家,我是認真的。你認爲我有足夠的天賦從事你專精的範圍嗎?”
他微笑,“又一個人想取代我?真丟臉哪,艾麗。”他頓了一下,“看,一粒瑪瑙。”他自水邊撿起一粒小石子,在浪潮湧來時沖洗了一下,然後放在艾麗手中。
“這裏有好多這種石子,不太大,通常也都不很值錢,但挺有趣的。”他又繼續撿了三粒。
艾麗看看石子,又看看沙灘。她完全看不出沙中有任何值得撿的。然後她看見一粒白色小石子,便停下腳步拾起它。
“那是玻璃。”康恩說:“因爲長時間處在陽光照射下,所以變成米白色。”
“這粒很漂亮。”她把白石子放入口袋。
他們在沙灘上漫步,然後來到一堆賀形巨石旁。這堆巨石比艾麗還高,而且從水邊延伸到樹木處,阻斷了整條通路。艾麗有些失望,她看見巨石的另一邊也是長長的沙灘,便嘆口氣說:“你是對的,康恩,這裏很好玩。”
“你放棄了?”他像山羊般爬上巨石的頂端,然後伸手拉她,“等我們越過這堆石頭,那邊的沙灘就是可以撿到好浮木的地方了。”
“爬過這堆巨石?你開玩笑吧?”
“怎麼?這些巨石已住這裏幾千年了,它們不會在今天突然移動的!”
“我還是留在這兒吧!”
“隨你。那麼,我自己走。”
她在沙上坐了幾分鐘,望着他爬過巨石,看起來並不困難,而她也沒別的事可做……
是不困難,只是很累人就是了,她終於爬過這堆巨石,驚異地發現這一邊的景觀完全異於另一邊。“我看見你終於決定嘗試一下了。”他在她身旁坐下,“這裏很暖和,對不對?岩石有很好的聚熱功能。”
她倚着岩石,忍不住打起呵欠來。她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覺得無聊,只是——”康恩點頭,“大湖效應,潮水的聲音沖刷掉你所有的緊張了。他們並坐無言。艾麗想,他們好像單獨處在天堂中。
“我常想伊甸園應該是在海灘上,而不是在花園裏。”康恩輕聲道。 她睜大眼睛瞪着他。“抱歉嚇到你了,我知道這是很不敬的想法。”他直直地凝視遠處。
“不,不是的。我是說,我剛纔也想着相同的事。”
康恩緩緩轉過頭來,“足嗎?你會讀心術?還是我能透視你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
康恩顯然對她的答案不感興趣。他傾身向她,以脣輕刷她的脣,先是輕柔地,接着便堅定地加重了力量。
艾麗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融化了,她覺得天旋地轉。但仍極力控制自己想要緊擁他的衝動。等他終於抬起頭時,艾麗才睜開眼,但天空似乎還在旋轉,她又閉上雙眼。半晌後,她再睜開眼時,昏眩感才停止。
康恩看着別處說:“如果你等着我向你道歉,那是不太可能的,從那次聖誕派對後,我就想這麼做了。”
艾麗一驚.一口氣哽在喉頭,她開始咳嗽。
“如果我那時候吻了你,你會告我性騷擾吧?但現在我們已經不再是同事了……對,我不道歉。”
她清清喉嚨,轉移話題,“康恩,你爲什麼堅持不回惠德?”
“因爲我不想回去。”
“大概是職業倦怠吧?你在惠德有五年了吧?”
他點點頭。
“難怪你覺得倦怠了。”見他沒回話,艾麗只好繼續,“你可以告訴我,你想做什麼嗎?”
他眼中閃過一抹幽默,“或許你可以再請一位祕書。”
她握住他的手。“康恩。如果你不想回來,我可以相信你的話。但你至少也得給我一個理由,我要知道原因。”
康恩看着她的手,然後另一手覆上她的手說。“工作壓力太重、工作時間太長,以及沒有自己的時間。”
“這是現代人的抱怨,也是成功的代價。”
康恩搖搖頭,“但這種代價太高了。你知道.有一段時間,我認爲金錢可以補償一切,但——”
他停頓了好久,艾麗見他無意繼續下去,便說:“你得承認金錢足很好用,而且惠德也很大方。”
“艾麗,金錢不是一切,它無法買到時間。”
“康恩,如果不善用時間,時間並不比金錢更有價值。當然啦,偶爾在沙灘上散散步是很好玩,可是你很快就會厭倦了,如果只是浪費時間——”
“像賺錢?我們又回到起點了。”
艾麗默然。
良久,康恩才以低沉的語氣道:“我姑婆在世的最後一年,我只來看了她兩次。我住的地方離她只有三小時車程,而我只來看了她兩次。”
“你不必爲此而自責,這是很不幸,而且令人傷心,但那時你怎幺知道以後沒有機會再見到她呢?”
“這就是我的意思,我明知她病了,也明白她不可能長生不北,她已經七十幾歲了,但我就是沒找時間來看她。”
“罪惡感於事無補的。”
他的聲音充滿沮喪。“不只如此。從這件事起,我開始重新評估自己的生活。我們會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嗎?我可以日以繼夜地工作二十年,然後在退休前一天死掉,甚至連享受自己財富的機會都沒有。”
“嗯,如果你要以這種角度來看,誰都有可能隨時死掉。”
“重點就在這裏,而我寧願爲了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死。”
“在湖邊逐浪?”
“如果那是我喜歡的,又有什麼不可以?”
“如果你不死呢?你要怎麼過日子?在過去
幾年中,你已習慣過高水準的生活了。”
“艾麗。你滿腦子都是錢,對不對?”
她突地一驚,“裴康恩,我不知道你生長在什麼樣的家庭。但我打賭你永遠都沒愁過錢從哪來。更別說操心生活了。所以別看不起我。你得記住。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出生在富裕的家庭——”
“我家小時候窮得要命,有時候,好幾個禮拜都沒有錢買食物。如果我能以做自己喜歡的工作賺錢,爲什麼我不做呢?”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異。我不再愛這份工作了。”
他的語氣中有沉重的無助感,艾麗感到一陣心痛。他真的覺得自己的事業生涯已結束了?她該怎樣幫助他,勸服他?康恩,再怎麼倦怠,都可以復原的。休息一陣子吧!”
“很好的忠告。我正打算這麼做,我要長期的休息。”康恩起身,“看!那兒有一塊浮木了,正是我要的。”
這個話題顯然結束了。她沒有達成任何目標,便至少知道了康恩腦海中想的足什麼。這是不是也算一種進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