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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相公氣短》 / 丹菁 / 第11章 / 共13章

“吉祥,”

聽聞身後有人喊着,吉祥頭也沒回地端着茶盤逕自往前走,突地,一抹身影擋在她的面前,笑得有幾分尷尬。

“昨兒個,你沒事吧?”包悅澤開門見山地問。

他演練了好幾種版本問她,可想來想去,最好的方法還是直接問清楚。

“你說呢?”她扯顏冷笑着。“呃,他欺負你?”

聞言,吉祥越過他的身邊,徑自往前走。“生意正忙着,閉上你的嘴去幹活吧。”她不想提起昨兒個的事,她連想都不願想起。

痛心哪……怎會又痛了?

六年前被爹給賣進文府,縱然知道爹的無能爲力,明白賣了她,家裏頭不但可以少個人喫飯,還能拿筆餉銀養底下的弟妹;但她的心裏多少是有幾分怨,而如今她是這般盡心盡力地侍奉文字慎,可他竟聽信他人的話而誤解她。哼,由着吧,她老早以前就覺得無所謂了。

可,心依舊會痛,很痛很痛,痛得快要氣死她了!

她這一輩子全都教這幹男人給搞得一塌胡塗!

“吉祥……”包悅澤緊跟在她身後道:“外頭的人都說文府四少的脾性不好,而且他自視甚高,又有架子,所以,其實你當初根本就不需要……”

“小包,客人的茶水哩?”另一位茶博士迎面跑來,對着包悅澤吼着。

他不禁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能不能請他們等一會兒?”沒瞧見他正在忙嗎? “不能等!要是能等,我何必催你?”

“真是……”他惱火地正要罵他一頓,卻見着吉祥拐進右手邊的小徑裏,連忙又跟上。“吉祥,我話還沒說完啊。”

“我正忙着呢。”吉祥面無表情地道。雙眼直視着不遠方,聽着拱橋上頭的涼亭裏傳來的大笑聲,還有夾雜在笑聲之中顯得刺耳的絲竹聲,見着數個花娘身穿清涼衣裳在亭子外頭聞樂起舞,她不由得勾脣冷笑。

哼,打一開始還挺感謝她幫忙擋了那票狐朋狗友的,如今卻請他們過府,特地擺上一桌酒菜,還從摘月樓裏帶了幾個花娘助興。

他可真是了得,那麼快便忘了自個兒曾經說過的話。

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笨蛋就是笨蛋,絕對不會在一夕之間就變成識得是非的人!

逞一口氣能當飯喫嗎?只有不懂世事、不解人間疾苦的富家子弟纔有本錢同人逞一口氣!

她居然笨得相信,或許有一天他會有所不同。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吉祥?”見她浮現在脣角的冷笑,包悅澤不禁打了個寒顫。

吉祥面無表情地走上拱橋,端着的茶盤裏頭卻不是茶,而是酒……就見她像沒事般地走過文字慎的身旁,放下一壺壺的酒。

“咦?這不是你家的丫鬟嗎?”酒過三巡,王敬帶着幾分醉意突地擒住吉祥的手,對着文字慎道:“這不就是你家那個會偷人的丫鬟嗎?怎麼她就不來偷我?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個偷法哩。”

話落,除了文字慎以外,其餘一干人皆鬨堂大笑,笑聲震耳。

吉祥沒說什麼,只是拿一雙冷眼望着不發一語的文字慎,脣角隱隱浮出自嘲的笑意;真是笨,居然還奢望他能夠替她解圍。

“公子,吉祥想偷也是會挑人的,就可惜你入不了我的眼。”她冷淡地道。

想等人救她,倒不如自力救濟吧。

“你說這是什麼話?意思是說我配不上你?你以爲你是誰啊!”聽到身旁同儕哈哈大笑,王敬掛不住臉,直扣住她的手腕拉扯着。“你不過是個小小丫鬟,我要你,是我瞧得起你,要不你還以爲自個兒是出自大內的公主啊?”

“你……”吉祥喫疼地抿緊脣,見文字慎顫了一下,身子也動了下,但依舊沒起身,不由得又揚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突地,有另一隻手扯掉抓在她腕上的力道。

“悅澤?”

“公子請自重。”包悅澤冷凜着俊臉。

“哎呀,你又是誰?”王敬眯起醉眼,半晌才道:“你有幾分面熟,該不會就是這丫鬟的姘頭吧?”

聞言,包悅澤掄起拳頭,但還未來及得落下,便見着一個人已經跳上石桌,一腳往王敬的臉上踩下。

“全都給我滾!”文字慎忍無可忍地道。

想要鬧,好歹也得要先問過他吧?

今兒個不論吉祥到底做了什麼事,可只要他沒休妻,她依舊是他的妻子,他豈能眼見她遭人欺侮而不吭聲?

欺負她,不就等於是欺負他一般?教他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是你要我們來的,你又……”王敬已不支倒地,一干人幫忙扶着起身,他不禁虛弱地指責着他。

“怎麼着?全都給我滾!要是不滾……難道要我請人把你們丟出去嗎?”混蛋,老虎不發威,真把他當病貓了。“吉祥,同掌櫃說從今兒個開始,萬福宮不賣酒,省得這一干酒鬼成天在這裏鬧事!”

以往就知道有一些酒鬼總是會趁着酒酣耳熱之際對她動手動腳,而她居然笨得任人上下其手,簡直是教人不敢相信。

天曉得,她的姘頭到底是不是其中一個?

該死,她怎能這麼對他?

“是。”吉祥點頭道。

總算知道酒鬼最會鬧事了?了不起,才過沒多久,他便已經知道了。

見她冷凝着臉,文字慎跳下桌面對着她,指着一干已經跑遠的酒鬼道:“還有你,能不能放聰明一點,那羣酒鬼對你亂來,你就笨得讓人有機可乘?”

吉祥側眼睨他,嘲諷道:“往後不會了,剛纔英明的老闆兼相公已經說了不賣酒,我想往後應該是不會有這種問題。”

“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她現在不只會頂撞他,甚至還會拐彎抹角地譏諷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吉祥聳了聳肩,卻發現包悅澤還在身旁。“悅澤,你還在啊?”

“是啊,我一直都在。”包悅澤沒好氣地道,漂亮的眼直瞪着文字慎,極爲惱他沒有好生保護吉祥。

“現下是怎麼着?”文字慎抓起他的手,而他的手居然還抓着吉祥。“你當着我的面,牽着我娘子的手?”

而她居然還不甩開?乖乖地任他牽着,如何不啓人疑竇?

難不成他們倆……

“你不保護你自個兒的妻子,我這個看不過去的下人只好英雄救美了。”包悅澤咧嘴笑着,笑卻不達眼,只是冷冷地瞅着文字慎。

這一個表情,讓他突地覺得他們兩人竟有幾分相似?

“那是我的事,不關你的事!”文字慎微惱地甩了甩頭,氣惱自個兒八成是醉了。“她是我的妻子,我想要怎麼着便怎麼着,你管不着!”

“我是管不着,但是……喂喂,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別給我暈在這兒!”

見他頎長的身子晃啊晃的,果真失去重心地往前一倒;包悅澤儘管不願意,還是對他伸出援手,將他倒下的身子接個正着。

“喂,現下該怎麼辦?”他無力地道。

“你把他揹回後院廂房。”吉祥走近輕探他的鼻息,嗅聞他身上香醇的酒氣,不禁微蹙起眉。

說他們是酒鬼,他自個兒還不是一般?

“他很重耶!”

“你不背,難不成要我背嗎?”

“背就背嘛。”屈膝將文字慎背上,包悅澤不禁回眼交代道:“對了,吉祥,今兒個還得要你跑一趟,你……”

“我知道了。”她淡聲道,着手整理一桌的狼藉。

“還有,等他醒來,你可要同他說清楚,別教他誤會你了。”

吉祥微挑起眉,不置可否地挑起冷笑。“無妨,他想要怎麼想便怎麼想,倘若他到最後想要休妻,我也不會太意外,橫豎我的東西已經差不多到手了,只要一到手,我立即走人。”

當初他答應娶她,逞的不過是教人激的一口氣,過了個把月,他也差不多要生膩了,是不?

膩了也好,就到此爲止吧,她倒覺得這樣也不賴,省得她心煩。

***

夜半三更,一抹纖長的身影自萬福宮後院的小門閃出,掛在圍牆上的數盞燈火投射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清冷的小臉。

吉祥緩步走過依舊人聲鼎沸的街,藏青色的身影緩緩地閃進不着燈火的寧靜小街,仿若快要隱沒在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在哪兒……

今兒個回房沒見着文字慎的身影,茶樓裏也找不着他的人,八成是晃到賭坊,再不然就是上妓館去了。他向來如此,她老早見怪不怪,這一陣子會如此安分地待在茶樓裏,她才覺得有鬼。

不過,打從成親以來,他們一直是同房而睡的,這會兒倒感覺有點空蕩。

牀榻就是那麼大,突地少了一個人總覺得牀榻太空,躺在上頭,教她翻來轉去,怎麼也合不了眼。

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毒,不過是個把月的時間,她竟是這般習慣他的存在。

她入府六年,還是頭一回每日都見着他,每日都同他膩在一塊兒。這八成是個毒癮前兆,只是她現下才明白。

哼,常膩在一塊兒,怎能不膩?

身爲天之驕子的文字慎會膩,她一點都不意外,只是不知道怎地,總覺得心頭有點悶,心情暢快不了。

暢快不了,心頭悶得胸口都疼了!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着。

風很凍,吹在臉上彷若會刺臉,但她身上明明穿了件他買的水波錦織鑲毛大襖,怎麼還會凍得剮人心頭?

吉祥斂眼在暗夜的小衚衕裏走着,不着燈火的窮街陋巷,只能憑藉着些微的月光朝她想去的地方前進,驀地,卻聽着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那是上等錦羅摩擦的聲音。難道說,文字慎在後頭跟蹤她?

她快速地閃進右手邊的小巷,向前走了幾步,略微回頭地瞪着身後的影子,果真見着一抹鬼祟又笨拙的身影緊急地貼在轉角的牆上。

真是他?

他跟着後頭做什麼?難不成他是打算要捉姦在牀?

好個混蛋,他爲何就是不願意相信她?難道在他眼裏,她是個低下的奴婢,便連最基本的婦道都不懂了?

簡直是混蛋!

“吉祥。”

她一驚轉過身子,盯着往她背後拍了一下的包悅澤。“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應該是在茶樓裏的!”

“娘病了,我回來瞧她。”

“我不是說了我回來照顧她便成?”

“可,我也擔心她啊。”他不由得扁起嘴。

“啐,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偷懶。”

“哪有,我是真的擔心娘,聽你說這話好似娘纔是你的,不是我的。”包悅澤抱怨着,然見她眉頭深鎖,便搔了搔頭問:“你是怎麼了?臭着一張臉……是不是那傢伙又欺負你了?”

“不關你的事。”吉祥不予理會,繞過他的身旁走着。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包悅澤忙跟在她身後。“你以爲我混進茶樓是爲了什麼?我是擔心你,聽人說文字慎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怕你教他給欺負了,所以我纔想要混到裏頭,若是他欺負了你,我還能幫你報仇。”

今兒個才發生的事,她不會那麼快就忘了吧?

“哼,倘若是擔心我,何必等到我嫁給他之後?老早在我被賣進文府的時候,你就該混進府裏保護我了。”她沒好氣地道,徑自往前走,壓根兒不管後頭還有個人正跟蹤着。

“我想去啊,可是……”

“爹是不可能讓你這麼做的。”聽他囁嚅着,吉祥貼心地替他接了話。

爹就是爲了他才舍她的,又怎麼會讓他入府爲奴?可他的心意,她也是知道的……這六年來,他常在文府附近晃來晃去,爲的不就是要瞧她一眼,想知道她過得到底好不好。

當年爹要賣掉她,最不捨的人,不就是他?

她知道,可闊別六年的相處,饒是雙生子,也會有些生疏的,是不?

再者,她天性淡漠,儘管心裏頭有一團熱,她想說也說不出口,但只要她懂、他懂,那就夠了。

“確實是如此,可是我也曾經想要混進去,可人家不要我啊,他們說要姑娘家,你總不可能要我扮女裝混進去吧。”包悅澤雙手交纏着,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吉祥,咱們可是雙生子呢,可我在家裏享福,你卻到文府裏受苦,我真的於心不安,我不捨啊。”

聞言,吉祥不禁微漲紅臉,側眼瞪着他。“我知道,你不要再說了!”真是夠了,滿嘴肉麻話說得這般天經地義,真不知道他怎麼說得出口。

他想說,也得要先問問她要不要聽,害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真的知道?可你還怨我?”包悅澤問得更加小聲。

她瞧他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圓溜溜的,活似廟外的野狗,可憐極了。她不禁噗哧一聲笑出聲。

“你笑了。”見她難得發笑,他情難自禁地摟着她。

吉祥赧然地羞紅臉,不斷地推拒着他。“好了,你放開我……”她這身子就只有她家相公能碰,儘管他是她的手足,她也不允許他隨意碰觸。

“你總算不生我的氣了。”他埋在她的頸窩。“我就怕你不睬我,我就怕你爲了我喫苦,就怕你爲了我連笑也不會笑了。吉祥,要是你在文府過得不好,你就回來吧,咱們現下的生活已經比以往好多了,再者我長大了,我可以養你。”

聞言,她不禁苦笑。“我過得很好。”

有得喫有得住又有得穿,有什麼不好的?

“可今兒個,他眼睜睜地瞧你遭人調戲也不動聲色,這種男人要怎麼託付終生?”包悅澤愈想愈氣。“今兒個要不是有我在,你豈不是要教人給欺負了?”

“他……”吉祥心頭突地悶緊,頓時彷彿教人給指緊了喉頭,呼吸上不來。

哪壺不開提哪壺?他爲何偏要在這當頭提這件事?

“你對他有情意?”

“與其說是情意,倒不如說是情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六年的相處,再加上他待她並不薄,怎可能對他一點情分都沒有?若不是他待她好,她又怎可能如此無怨無尤地順從到底?

可,她的爲人,他怎會不懂?

他若是懂得也就不會誤解她,更不會蠢得跟蹤她了,是不?

他還在後頭跟着,八成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可他定是瞧見她和悅澤兩人摟在一塊兒的情景。對了,難不成他說的偷人,指的就是她和悅澤?

該不會是有誰撞見她同悅澤在一塊兒,才傳出這等流言來着?

想到此,她不由得推開他,往轉折的街角探去。

“怎麼着?”

見方纔投射在街角的影子消失了,不知怎地,她的心也空了;老覺得這一雙腳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連踩着地面都不覺得踏實,總覺得有點浮、有點虛,整個人都快要恍神了。

“你到底是怎麼着?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冷着了?”見她有些失神,包悅澤不禁輕搖着她的肩。

“不……我沒事。”

文字慎終究沒走上前來問個明白。可不是嗎?他哪裏拉得下那一張臉?

銜着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啊,向來恣意妄爲、驕縱任性,若他真的誤解了她和悅澤,他又怎麼可能上前問明白?

看來,她是註定要離開文府了。

“吉祥,你的氣色真的不妥,先到裏頭歇歇吧。”包悅澤拉着她走過一家妓樓的後頭,閃進一幢簡陋的房舍。

吉祥藉着裏頭昏暗的燈火,來回看着簡素的客廳,還有兩間隔間的房間。“悅澤,我要真的回來了,你真願意養我?”這兒可還有她的立身之處?

“嘎?”

見他張大嘴,下巴都快要垮掉,她不禁揚脣輕笑道:“說着玩的,你甭放在心上,我去探探娘。”

包悅澤望着她向來不急不緩的腳步,總覺得她不對勁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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