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六章

《相公氣短》 / 丹菁 / 第8章 / 共13章

方家宅子總算是翻修落成,大門懸上了橫匾,上頭題着萬福宮三個龍飛風舞、而且鑲上金線的大字。

今兒個是萬福宮開張大吉的好日子,只見裏頭擺設得金碧輝煌,綵樓花架的上頭系滿鮮花彩球,下頭則人聲鼎沸;再往裏頭一探,園子裏桃濃杏飄,仿若是人間仙境般,而各段穿廊小徑上的亭子,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乍看之下,教人看不穿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沒法子,誰要文府四爺如此執意地題了這三個字,硬是遣人將這橫匾給掛了上去,教人搞不清楚這名字究竟是酒樓還是妓館;再者原先說是賣茶,可現下就連酒也攪和下去了。

就當是家酒樓,可能還稱職些。

“字慎,咱們一票兄弟今兒個一道來熱鬧熱鬧。”

文字慎站在大門口迎客,見着一羣狐朋狗友前來,咧嘴大大的笑。

“裏頭請,人雖多了些,但我已經替你們留了間上房。”就說嘛,這種大好日子,就算他不寄帖子去,他們一樣會來的。

“虧你還說得出口,茶樓開張也沒寄張帖子告知一聲,好似根本不歡迎咱們來。”其中一位穿着湖綠色錦袍的公子一走近,就先往文字慎的胸口落下一拳,絲毫不留情。

“我去你的,我沒放帖子你們還不是來了?”文字慎捂着胸口大叫。“裏頭都留了間上房,還想怎麼着?”

大好日子居然對他動手動腳,分明是存心觸他黴頭。

“想怎麼着?今兒個不醉不歸!”

“由着你,醉死在裏頭都沒人管你!”文字慎有些不耐煩地吼着。

“不過,這一攤得要算在你頭上。”

“爲什麼算在我頭上?”今兒個開張,若是沒有收現,豈不是不吉不利?

“因爲你沒放帖子給咱們!”衆人振振有辭,說得很像一回事。“咱們特地來捧你的面子,這一頓自然得要由你作莊,你該是無話可說吧。”

“這什麼話……”他不禁低喃着。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道理?還有天理可言?

“喂,文家四少,不會就連這麼一點事都做不到吧!”討伐聲浪四起,擺明了就是喫定他。

“文家二少和文家大少可是闊氣得很,請客向來不囉嗦,哪像是文家三少那般刻薄成性?你該不會同你三哥一般吧?”

“啐,你拿我同那吝嗇的三哥比,未免把我給瞧得太扁!”

拜託,這南京城裏誰不知道他那三哥像鬼般刻薄小氣?居然還拿他來比較,這豈不是在逼自個兒嗎?

“要不呢?不過是要你作莊,你便吞吞吐吐地做不出決定。”衆人毫不留情地訕笑道。

文字慎眯起漂亮的黑眸瞪着眼前這一干酒肉劣友;可惡,這分明是在強迫他,他要是再不答應,今後他這一張臉要掛到哪兒去?再說,不過是一桌酒菜罷了,能耗得了多少銀兩?

何況現下府裏頭有多少人正張大眼直往這兒瞧,再拖拖拉拉下去,只會教人看笑話而已!

他,文字慎,身爲文府四少豈能讓人看笑話?

“我……”文字慎艱難地開口。

“相公。”千鈞一髮之際,只見吉祥從大廳裏頭緩緩走到外頭,嫋嫋欠身,清秀的臉上粉雕玉琢,瞧起來就像是個美人胚子。“這幾位是……”

“哎呀,是嫂子,聽說以前不過是個丫鬟,現下倒成了四少夫人。這丫鬟了得,才換了新身分,便讓咱們文家四少收心了,還營起了茶樓哩。”又是穿湖綠色袍子的那個公子先開口,就見他笑得有些猥瑣,一雙賊眼直往她身上溜。“倘若我家有這般標緻的丫鬟,我也願意娶一個來玩玩呢。”

話落,衆人不由得放聲大笑。

文字慎見狀,俊臉惱得漲成豬肝色,怒眼瞪着這一干狐朋狗友;真是混蛋!左一句丫鬟,右一句丫鬟,貶低他身旁的人,倒是教他們過癮了。

文字慎惱火地轉向面無表情的吉祥,只見她冷淡地掀脣道:

“只可惜爺兒府上沒有如吉祥這般標緻的丫鬟,也幸虧吉祥遇上的是字慎相公,要不吉祥也不依。”

吉祥答得不慍不火、輕描淡寫,卻教一干人笑聲戛止,文字慎則反怒轉喜。

“字慎,你家娘兒們說這是什麼意思?”身穿湖綠色袍子的公子自然是吞不下這口氣,怒聲質問道。

“我哪裏知道。”文字慎聳了聳肩,咧嘴大笑。

“可是,她……”

“相公,今兒個可是開張吉日,裏頭忙成一團糟,你要不要先到裏頭招呼一下?”吉祥置若罔聞,緩緩近了文字慎的身,一如往昔的清冷。

“但是……”她替他出了口氣,心裏是覺得挺過癮的,可若是不給他們一頓酒足飯飽,他們肯定不會走;再這麼耗下去的話,難看的人可是他,他哪裏受得了這種事?

罷了,就當是打發乞丐,不過是一桌酒席,有什麼了得的?

“帶他們進上房去。”他冷聲道。

儘管心裏有千百個不願意,但這一口氣,他是怎麼也吞不下的;倘若這一桌酒席不上菜,他的面子要往哪兒擺?

他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肯定會在背後說盡渾話,就拿一頓酒萊堵他們的嘴,省得哪日上街聽到什麼流言氣死自個兒。

“可上房都滿了。”吉祥對答如流。

“嘎?”

“相公,真是對不住,縣爺一來,我便差人帶他到僅剩的一間上房,遂現下已經沒有上房了。”她說起話來溫婉有力,看似柔軟!實則剛硬,然這其中意思大抵也只有他才看得出來。

“這麼巧?”文字慎見她抬眼直瞅着他。“那麼裏頭還有什麼清靜的地方?”

他懂得,這是他們常玩的把戲。

以往,爲了閃避老管事的責罵,她總是會在言語中透露一點消息,好讓他見招拆招,現下如法炮製,他豈會不懂?

“相公,今兒個城裏的達官顯貴都衝着爹的名號前來拜訪,將所有清靜的廂房全都給包下了,就連渡廊和拱橋上的亭子都滿了,倘若硬要找個位置,只能想個法子在柴房外頭擱上桌椅,勉強湊合了。”她說得極爲無奈,好似事實真是如此。

聞言,站在一旁的人不由得都傻了眼,一個個怒髮衝冠地準備大聲嘶吼一番。

“那就沒法子了,只剩那個位置了……”文字慎轉眼看着一個個臉色氣得漲成豬肝色的劣友,他笑得可得意了。“端看你們的意思,要是願意湊合,我立即差人替你們設桌擺筵。”

嘿嘿,吉祥這丫頭果然精明,這一口氣,教他吐得過癮極了。

“不用了!”身穿湖綠色袍子的公子隨即拂袖而去,後頭的人也跟着走了。

一干人悻悻然地離開,裏頭數十道投來的目光也隨之轉移目標,他的惱意頓時散去,笑意飄上俊美的臉上。

好樣的,就知道她最機伶、最懂得他的心思了。

“吉祥。”文字慎開心地喚着她,然而卻不見她應聲,不禁微蹙起眉沒好氣地又喊了一聲:“吉祥,我在叫你啊。”

啐,她在瞧什麼來着?

順着她的視線探去,她正看着離去的那幾個人的背影,他不禁疑惑地要開口問她時,卻突地見她淡噙着笑意轉過身來。

“相公,有事?”回眸的瞬間,她先前微噙笑意的粉臉又恢復了素來不形於色的冷臉。

見他瞪大眼,半晌說不出半句話,吉祥不禁斂眼瞅着自個兒,喃喃自語道:

“有什麼不對嗎?這身衣裳是你配的,就連妝都是你畫的,總不可能出什麼問題吧?”可他直瞪着她是事實,那神情……說是撞鬼了都不爲過。

可,她像鬼嗎?

正疑惑着,她卻聽文字慎傻愣地低喃。

“我瞧見了。”

陡生的笑意,儘管只有一瞬間,儘管可能是他的錯覺,但都無所謂了,他瞧見了瞬間的幻覺。

而這瞬間的幻覺逼得他口乾舌燥、血脈僨張!

“瞧見什麼?”真是見鬼了?光天化日之下,不會吧……

正想要再問清楚些,誰知道他竟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當着衆人的面飛快往後院跑,她只能呆愣的任他摟得渾身發燙。

這情景,不只是客人傻了,就連他懷裏的吉祥都傻了。

***

晌午過後,天色有些灰沉蕭瑟,然而後院廂房一片春光旖旎,牀榻上麝香惑魂。

“你會不會覺得你這一陣子很怪?”吉祥圓潤的嗓音依舊不變,儘管眸底微含春意,眉梢淡漾怯意。

“會嗎?”文字慎側過身子睇着她一臉淡緋的臉。

不知怎地,近幾日愈是瞧她,愈是覺得順眼,而且順得教他忍不住想要再多瞧她兩眼。

“你……”見他灼熱的目光直燒上臉,她不由得微赧地淡下眼。“近日常要我……”

這情境,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平生頭一回發慌啊;初入府時,她也不曾慌過,儘管他開口要她當貼身丫鬟,她不覺得慌,反倒覺得是個長賴文府的好機會,恨不得能緊緊把握住,哪裏慌得了?

但只要面對他,尤其是這般羞人的閨房情事,她便慌得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不好嗎?”文字慎不由得發噱。

難不成她是打算要獨守空閨,而他笨得打亂了她的計劃?

“不是不好,而是……”吉祥慌得淡蹙眉頭,微咬着下脣。“我以爲我得罪了那些人,你會生氣的。”

這一口氣是吐得極爲痛快,但卻不該是由着她來發泄。

她不喜歡他同那些人太過接近,可自個兒又沒權說那些話。今日不過是湊巧讓她抓住了機會,不吐不快罷了。

“那倒未必,他們不過是些酒肉朋友罷了,得罪他們也不會怎麼樣。”說穿了,雖說一頓酒席值不了多少錢,但他就偏不願讓他們喫白食,可不讓他們喫上這頓,又覺得砸了自個兒的面子。

“你既然很清楚他們是酒肉朋友,又爲何硬是要特地擺筵請他們?”吉祥說得極淡,心裏卻是挺欣喜他明白他們不過是一羣想要白食的劣友罷了。

“不過是打算要拿一桌酒萊堵他們的嘴罷了。”誰要他誤交劣友?

當初不過是一塊兒玩罷了,只不過攪和久了,他覺得自個兒像極了專被敲竹槓的冤大頭;當然不是他自願的,只是久而久之似乎有些習慣成自然了,就因爲他受不得激啊。

他們一人一句便激得他沉不住氣,只好逞一口氣,逞到最後……他都覺得自個兒窩囊透了。

可,話又說回來,這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氣嗎?

那口氣要他吞下,大抵要等到他雙腿一蹬、兩眼一合才吞得下。

“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若真要說得天花亂墜,豈是一桌酒席便擺平得了?換言之,只要你不在意他們說的,也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倘若要在意那種事,豈不是真要沒完沒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有時候這種事,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又不是一般尋常百姓,好歹也算是名門之後、也算是富賈之子,身分地位是不同的。

他也不想在意,但很難啊。

“就是一念之間了。”

“我可不像你,凡事都能拿捏得那般好。”文字慎不禁啐了一口。

她出身貧寒,家裏窮得要賣女兒來養兒子,她怎麼會懂得他的無奈?他又不是自願要去逞那一口氣的,實則因爲揹負了太多的頭銜,逼得他不得不偶爾逞逞威風、逞逞口舌之能,發泄這一口窩囊氣。但好似逞久了會讓人習慣,教人隨便三言兩語便激得橫衝直撞。

唉,他真的很無奈啊。

“往後相公若是不在意,吉祥也方巧在旁,倒是可以助相公一臂之力。”吉祥難得積極相助。

善盡本分哪,尤其現下已是由丫鬟升爲少夫人,她多少得要多擔待些纔是。

要不,老是瞧他被人隨便挑釁便笨得一頭栽進去,她也覺得挺難受的。有這等逞能莽夫,她以後會很苦的。

“就如方纔的情況?”說到此,文字慎不由得想到。“對了,你方纔笑了,你知道嗎?”

“我?”有嗎?怎麼她一點都不自覺?

“有,就在你幫我趕走他們的時候。”他發誓,他的眼睛絕對沒有花掉,千真萬確看見她笑了,儘管只有一瞬間,但他捕捉得恰時,瞧得一清二楚。

“是嗎?”吉祥不解地挑高眉。

怎麼自個兒笑了也渾然不覺?有那般好笑的事嗎?

“是不是瞧他們氣急敗壞地跑了,讓你覺得過癮極了?”他不禁又貼近她一些。

聽他這麼說,她好似有些印象了。“嗯,你這麼說,好似真是這麼一回事。那情景,果真是有那麼一點好笑。”回想着那一幕!不由自主的,吉祥的脣角又微微地彎起。

“你笑了!”文字慎突地暴喝一聲,仿若瞧見了什麼珍禽異獸。

“我?”她被嚇得一愣一愣的,笑意驀地隱沒。

他不由得瞪大眼坐起身子,擒住她的肩頭罵道:“我還沒看過癮呢,再把笑容擠出來!我說過了,笑一回一兩銀子的!”

聞言,吉祥不禁微嘆口氣。“相公,我的笑容不值一兩銀子,只要我擠得出來,是不用給我銀子的。”別再亂動了,蓋在她身上的被子都快要掉了,而他……老天,壓根兒沒發覺他坐直了身子,被子早不知道滑落到哪兒去了。

“那麼……”文字慎低噎喃道。

微赧地別開眼,卻聽見他有些古怪的聲調,她不禁又回過頭睇着他,見他又放肆地貼到她身上來。

“相公……”不會吧?

“要你替我生個娃兒,應該也是不需要銀兩的,是不?”文字慎再次封上她的口,恣意地掀開緊裹在她身上的被子。

她慌得心悸難平復,卻又不得不任由他予取予求。那是理所當然的,是不?他是她的相公,服侍他,是天經地義的事;倘若能爲他生下娃兒,對她來說,更算是好事一樁呢。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