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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相公氣短》 / 丹菁 / 第12章 / 共13章

天色夾雜在黑藍之間,只有一抹近圓的清月依舊斜掛。頂着快亮的天色,吉祥才踩着緩慢的步伐走進萬福宮裏。

走到後院廂房穿過花廳,輕推開臥房的門,見着一抹身影端坐在圓桌旁。

文字慎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紅絲布滿其間,就連向來意氣風發的俊臉也顯得憔悴疲累,下巴也布上淡淡的鬍髭。

她就停在門前,動也不動地注視着他,水眸偷偷地停在他身旁的一包細軟。

他……決定要趕她走了嗎?

文字慎微擰起眉,大眼緊眯成一直線,緊抿的脣突掀道:“你上哪兒了?”

圓潤的嗓音顯得乾啞而低嘎,仿若是隱忍着怒氣,又像是等上一整夜未閤眼、未開口所沉澱的乾澀。

“我回老家。”吉祥據實以報。

早猜到他定會問,可是問了又如何?他會信嗎?

他若是會相信,就不用開口問了,也不用跟蹤她,更不需要坐在這兒守上一夜,無端端地把自個兒搞得狼狽。

“鬼扯!”文字慎猛然拍桌站起。

她的老家在哪兒?難道她的老家是那個男人?

他瞧見了,他知道她到底是同誰在一塊兒了!等着,他絕對不會讓他們好過,絕對要讓他們也嚐嚐他的疼!

“我說的都是真的,至於相公所見到的男子……”

“我認得他,他是小包,是茶樓的茶博士!”也就是王敬那時候說的那個小子。她居然揹着他和那小毛頭攪和在一塊兒,混帳!“三更半夜,你趁着夜色去找他,你沒料到我就跟在後頭吧!你和他之間的事,全都教我給瞧得一清二楚,你甭想要辯解!”

“是,他是小包,也是我的雙生弟弟。”她的口氣依舊淡漠。

“胡扯,事到如今,你還想要騙我。”雙生弟弟,真虧她說得出口,把他給當成傻子不成?

“相公可見着我和他獨處一室,或是我們同睡一榻了?相公若要定罪也得要有證據,空口說白話,好似給我栽了個莫須有的罪名一般。”吉祥微動氣地閉緊脣,倔強得不打算同他再說清楚。

都說了包悅澤是她的胞弟,倘若他不信……她也無法可施。

“我栽了莫須有的罪名?你們兩個孤男寡女在三更半夜裏碰頭,哪裏還需要什麼證據來着?你也該知道自個兒的行爲不合禮教!”要不要他拿本女誠給她多念個幾遍?

“我說了,悅澤是我的胞弟,我同他在半夜相見,是因爲我要回去探望生病的娘,他……”

“我親眼看着你們兩個又摟又抱的,你居然還說他是你的胞弟。”這種天大的謊話,她要說給誰聽?以爲他會相信嗎?“我要把你們兩人抓起來一起浸豬寵!”文字慎怒不可邊地吼着。

他不會那麼簡單地就放過她的,絕對不會!

“相公,若是將事情給鬧大了,難堪的人會是誰?丟面子的人會是誰?吉祥不過是下等賤民,這麼點斐短流長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但你呢?你承受得起嗎?”吉祥捺着性子對他說理。

被誤解的人是她,又何必連其他無辜的人都給捲進來?

該說的都說了,他再不信,她也真的沒有辦法了。

只見文字慎緊握着拳頭,怒聲咆哮道:“你給我滾!滾出南京城!永遠別再教我看見你!”

賤民、賤民,虧她好意思頻頻拿出來說嘴!

是她不自重要犯賤的,怪誰呢?儘管在這個關頭,她這一張利嘴依舊不放過機會,抓着了話便要反咬他一口。現下都什麼時候了,爲何她還能這般沉着冷靜,好像她壓根兒不在意丟了四少夫人這身分,她可知道城裏有多少姑娘巴不得能戴上這名號的?

爲何她可以如此雲淡風輕地同他談判,然而他卻躁得不能自己?

他都氣得無法剋制了,爲何她還是這般冷淡?是因爲她從不在乎他,還是她的溫順是騙人的,她的貼心是騙人的,才讓她連一點情分都沒有?倘若今幾個她伺候的主子不是他,想必她也會一樣順從敬重吧。

可能她並不是非要他不可,而他現下就要失去她了,心疼若刀剮……卻見她神色未變,不怒不怨、不氣不惱,似乎不放心上,難道她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饒是他這天之驕子都覺得心如刀割,她何以能不以爲意?

六年的相處,她對他只是一般婢女對主子的情分,可他呢?他要的豈只是如此?他要的豈只是這般簡單?

可她卻給不了!

她憑什麼這般傷他!

“那可不成,儘管相公想休妻,可我依舊是文府的奴婢,要滾也是滾回文府,要是相公不想見着我,那就別迴文府,不就得了?”吉祥直視着他,見他毫不掩飾的怒氣,心頭戰慄着,險些站不穩腳步。

他真要趕她走了?真要她走?可……她不想走啊。

她沒法子如自個兒所想的那般灑脫,說走就走……說她貪圖榮華富貴也好,說她愛慕虛榮也罷,她就是不想走。

但他會留她嗎?

“你作夢!誰準你迴文府來着!”文字慎漾出冷笑。

想留下?可以!只要她低頭認錯,他可以考慮不計前嫌地收她在身旁,但她再也不是正室,頂多只是小妾,他的侍妾!

他要把她給關起來,把她拴在身邊,不准她瞧別人一眼、不准她出現在茶樓裏、不準自個兒以外的男人碰觸她;她的一雙眼只能瞧着他,要她只能伺候着他,要她一輩子都順從着他!

“可吉祥當年賣的是終身契,沒有老爺答允,吉祥不能走。”吉祥旁敲側擊着,他會懂嗎?

當年,爹決定要將她賣入文府時,她表面上沒說,可她心裏卻是諸多不願意離家,然她卻是說不出一句拂逆的話,頂多也只是從旁暗示着,希冀爹會明白她的意思,然而爹卻不懂……

即使是現下,話,她依舊說不出口,若是他懂得她的心意,他會留她;但若是不懂,就當是緣盡。

不想走,也得走。

聞言,一股惱火無力邊抑地衝向腦門,他拿起擱在身旁的行李往吉祥身上一丟,狂咆怒吼道:

“給我滾!區區一張賣身契,本少爺說無效就無效,你現下就給我滾,本少爺這一生一世都不願再瞧見你!”

事到如今,她心繫的居然是一紙契約……

她的膀子就這麼硬,硬得不願低下;她的心就這麼狠,狠得不願求饒認錯,難不成她是冀望他這主子留她嗎?

做不到,就簡單的一句話,他做不到!

做錯事的人是她,憑什麼要他先低頭?他怎能爲了她低頭?就算她真的不在他身邊,他的日子一樣逍遙、一樣快活,橫豎老管事早就不在,他也長大了,再也不需要她替他串應了。

吉祥怔愣地睇着砸在胸口掉落在地上的行李,緩緩彎腰拾起,再緩緩地屈膝跪下,俯首一拜。

“吉祥拜別小爺。”

他不懂……那就當是緣盡,是她的命。

文字慎怒瞪着她拜別,在她抬起小臉,乍見一滴淚從她眼中滴落,仿若是滴在他心頭傷口上,疼得他無以復加;見她起身,要走,他是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踉蹌着腳步,走到門邊瞅着她的背影。

她就走得這般決絕,毫不留戀,就連回頭再瞧他一眼也不肯。

“可惡,你走了就不要給我回來!”他對天怒咆着。

倘若她不在乎,他也不會在乎的,他一點也不在乎!可惡,他的心好疼,他是不是病了?

***

數日之後——

“老闆,沒有茶了……”掌櫃在萬福宮的後院廂房窗前,小小聲地說着。

“你不會去找老闆娘啊!”文字慎倒在牀榻上,放聲大吼着;廂房裏酒氣沖天,從窗臺往裏頭探,還可見着牀榻邊上擺了幾壺酒。“混帳東西,我不是說過了,不準來煩我,爲何還是不停地跑到我耳邊喳呼着?”

現下是怎麼了?造反了不成?沒人要聽他的命令了?

“老闆,不是我想要吵你,而是老闆娘不知道上哪兒去,這萬福宮裏頭有些雜務沒人處理,我……”

“她不在,你不會自個兒去處理!”文字慎怒咆一聲,隨手拿了一隻酒壺就往窗外丟。“我要你這個掌櫃做什麼?連一點小事都不會處理。你再敢來煩我,你就準備回去喫自己!”

掌櫃接住砸到窗外的酒壺,二話不說地便往前院跑,就怕再多待一會兒,又會飛出好幾只酒壺。

文字慎氣喘吁吁地撐起身子,將另一隻拿在手上的酒壺丟到一旁,隨即軟倒在牀榻上頭,失焦的大眼直瞪着屋頂。

可惡,每個人都在同他作對不成?

他知道吉祥已經走了,知道她不要他了。不要就算了,他何時需要他人憐憫?要走就走,別奢望他會低頭去求她!

只有他不要人,沒有別人不要他的道理!

是他不要她才趕她走的,纔不是她拋下他。吉祥沒資格,她不過是個奴婢,憑什麼不要他?

她不夠格!

“酒啊!混蛋,給我拿壺酒來!”文字慎胡亂地吼着。

多喝點,他再多喝一點,大醉個三天三夜之後,他就不會想起她了。纔不管當時她滴落的那一滴淚……

她爲何在那當頭哭了?她到底是在哭什麼?

不想走就說啊,同他認錯嘛,他是這般寬宏大量的人,只要她乖乖聽話,只要她同以往一般溫順,他豈會不原諒她?

可她偏是吭也不吭一聲地走,真的說走就走,教他找也找不着人。原以爲她八成會迴文府,可想不到她沒回去;想知道她老家在哪兒,偏偏老管事已經過世,而爹又在京城,大哥又醉得不省人事。居然沒半個人知道,就連那個混蛋小包也失蹤了。

南京城就這麼一丁點兒大,他怎麼可能會找不到?

他可不是想要找她回來,而是要找她認錯,只要她肯認錯,什麼事都好商量,是誰要她說走就走的,是誰準的!

“混蛋!?文字慎惱火地從牀榻邊撈起一隻酒壺便往窗外砸。

“哎喲,暗器……”

突地聽見耳熟的聲音,倒在牀榻上的文字慎隨即撐起身子,渙散的大眼望向窗外,果真見着他。

“你……”他倏地跳下牀,跟着踉蹌的腳步跑到窗臺邊,一把抓住他的襟口。“說,你到底是把吉祥藏到哪裏去?你把她還給我,她是我的,我沒準她走,你敢帶她……”

話未完,他便教包悅澤一把推倒在地。

“好臭的酒味,這房是釀酒場不成?”包悅澤揮了揮手。

“你敢推本少爺……”文字慎咬緊牙站起身子,佈滿血絲的眼眸裏有幾分殺氣。“你信不信本少爺教人把你給拖出去,把你浸死在湖裏?”

他居然敢碰她,她是他的人,他居然敢對她下手!

非殺了他不可!

“哦?若我淹死在湖裏,你就永遠不知道吉祥在哪裏了。”他咧嘴笑着,對文字慎的脅迫根本不放在心上。

嘿嘿,那是因爲他的手上有王牌啊。

“把她交出來,本少爺可以饒你不死。”他拖住椅子硬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你該知道我爹在朝爲官,就連本地縣府都得要給幾分薄面;若我真是要一個人的命,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是沒殺過人,但若你不把她交出來,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我好怕哦!”包悅澤拍了拍胸口,笑得萬分得意。“可是你若動我的話,就怕吉祥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多可怕的威脅啊。哼,看來外頭的傳言是真的。

外頭的人說,文家四少不知道是怎麼了,關在房裏大醉數天,完全沒出大門半步,壓根兒不管萬福宮的生意;大夥兒還說,肯定是和少夫人吉祥莫名失蹤有着相當大的關聯。如今一看,好似真有那麼一回事呢。

文字慎狼狽極了,居然放任自個兒如此邋遢,和以往光鮮亮麗的外表大相逕庭,而現下一開口就是找他要人。這代表他猜對了所有的事。

雖說吉祥那丫頭一聲不響地跑回家去,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提,整天恍恍惚惚,心神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過,如今兩相比對之下,他便知道自個兒猜對了;遂這事,他是管定了。

他可受不了兩個笨蛋分散兩地相思。

“哼,你果真是她的姘頭!”文字慎怒瞪着包悅澤,手裏又抓上一隻酒壺。

包悅澤見狀,忙阻止他。“你在胡說什麼啊?什麼姘頭,我是她雙生大哥耶!”他再不趕緊把話說清楚,豈不是要被這隻沉甸甸的金酒壺給砸死了?

“大哥?”文字慎不禁仰天大笑,卻倏地斂笑瞪着他。“她說你是她的雙生弟弟,你卻說你是她的雙生大哥。想撒謊,好歹也先串好供詞吧!”

當他是傻子不成?

“哎呀,她真是這般同你說?”包悅澤不禁氣惱。“我沒騙你,娘同我說是我先出生的!吉祥這丫頭肯定還氣我,氣我害得她落到被賣的下場;我也是很內疚啊,可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爹說要賣她的,當初我也是堅決反對,可六年前我還小,爹根本就不聽我說,我也是很無奈啊,我……”

杵在他面前的文字慎聽得一愣一愣的,雙眼直瞪着他生動又鮮明的表情,驀然發覺他和吉祥還真有幾分像。不知是他喝醉看花眼,還是真的像?

“你……”如果吉祥也有他這般生動的神態,那麼還真是愈瞧愈像了。

“我跟你說,我真的是大哥,這是真的,只是她……”

“誰管你是大哥還是小弟?我是要問你,吉祥到底在哪裏!”聽他聒噪個沒完沒了,文字慎不禁發火地暴吼。

他們若真是兄妹,那可真是絕了。

兩人根本就是南轅北轍,一個靜默、一個聒噪;一個清冷、一個熱絡。這是哪門子的龍鳳胎?

可不管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知道吉祥到底在哪裏!

“等等,你說我同她像不像!”包悅澤根本無視他的怒火。

“我……”文字慎一把扯住他的襟口。“我纔不管你和她到底像不像,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在哪裏!”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包悅澤挑起濃眉,笑得很壞。“你很在意我妹子啊?”呵呵,一個心高氣傲又不可一世的官宦子弟,居然能爲吉祥這般狼狽憔悴;倘若不是真心,那可真是有鬼了。

“我不是在意。”他咬牙道。

“既然不在意,何必找她?”包悅澤不禁冷笑。“乖,叫聲大舅子,大舅子我就幫你撮合,你覺得怎麼樣?”

“我……”文字慎咬緊牙斂下雙眼,聽着心頭正在哀泣,泣訴着他正準備向他低頭。“大舅子,你讓我見見她吧。”

他最好真的是她大哥,要不然……鐵定教他屍骨無存!

“你想她啊?”

“我……”該叫的都叫了,他還想怎麼樣?

“在大舅子的面前,不需要逞能,儘管說清楚,我才知道要怎麼幫你。你說,是不?”包悅澤笑得很得意。“大舅子都喚出口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咱們都是男人,我懂你的心思,可若是你不直接同吉祥說,我保證她不懂;所以啦,我不介意同你演練一次,待你演練好了,咱們再去見她。你說,好不?”

呵呵,好過癮啊,可以這樣支使他,真是爽快到不行哪!

誰知道文字慎斂下沾染肅殺之氣的黑眸,擒在他襟口上的力道又加上幾分,將他拉到面前,惡聲地道:

“不好,我現下就要見她。”

包悅澤瞪大眼,乾笑道:“要見她……不難,倒是你,要不要先去梳妝打扮一下?”真不是他要嫌的,一頭長髮亂成一團,衣衫也沾上了酒漬,襟口散開,渾身酒臭味……

“你別想要乘機支開我!”文字慎怒眼瞪着他,一副快要將他拆喫人腹的模樣。“我要你立即帶我去,大、舅、子。”

他在威脅他耶……好個妹婿!

算了,看在他喚他一聲大舅子了,他就好人做到底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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