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走起路來像是在跳舞,今天的感覺卻比外面的壞天氣還要陰了。
曾淺日一早進公司,就察覺隔壁仍然提早到的夏臨君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她正坐在位子上,皺住的眉頭彷佛打着緊緊死結,半低着臉,表情鬱悶,一語不發,甚至沒有開口道早安。
上班時間到了也未好轉,她只是機械式地工作着。
“這個文件——”曾淺日將東西遞給她,話還沒說完,她就直接拿走。那異樣實在太過強烈,彷佛在抗議什麼。他道:“你——”
她抬起眼,望着他。
“主任還有什麼事?”她平板地問。
倘若他沒有誤會的話,她這股強烈的情緒很顯然是針對他。這並不是第一次了,從進公司開始,他就數次接收過她不滿的表達,即便這回他不知道原因,但他是不可能去處理她個人心情問題的。
他僅道:
“今天晚上部門有餐會,知道嗎?”因爲新商品的進度已經告一段落,轉交給其它部門,所以老總要慰勞大家,已經選好餐廳喫飯。
她點頭。
“那就好。”說完,他開始其它工作,沒再理會她。
下班後,同事們紛紛到達老總指定的餐廳。這家在公司附近的港式飲茶,是他們老總的愛店,好像喫幾次都不膩,每回想要選別的地方喫喫看,最後的結果卻還是會到這裏來。
一個包廂,總共三桌人。由於老總對於主位在哪、旁邊又要坐誰之類的事情完全不在意,所以大家只是隨性找到位子就坐下。
曾淺日到的時候已經坐得差不多了,他直接在看到的空位落座,才拉好椅子,就見他的正對面是夏臨君。
她的臉色仍舊陰暗,一和他目光接觸就立刻撇開。他只是看她一眼,就像平常那樣,並不會特別去關注她。
美味可口的菜餚開始上桌,歡欣的氣氛少不了酒,每桌几乎都開了瓶。工作結束了,可以完全放鬆,會喝的喜歡喝的,一杯一杯灌;不會喝的,也多少拿個杯子意思啜一下。
曾淺日不喜歡酒的味道,就算能喝,也是陪着大家淺嘗而已。不知何時開始,他感覺到一道視線,抬眸看去,夏臨君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抓着杯子,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滿臉通紅地直瞪着他。
那酒瓶已空,她再也倒不出來,於是,她就近拿起另外一瓶酒,這次是仰頭直接往嘴裏灌了。
“啊哈哈哈……纔不是那樣呢,在亂說什麼啊!”
周圍的人或醉或清醒,都沉浸在愉快的交談氛圍之中,根本沒人注意她喝了多少,當然也不會有人阻止她。
曾淺日以爲她這樣豪飲也許是因爲她有好酒量,但是當她忽然咯咯咯笑起來的時候,他知道事情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她一笑不可收拾,就是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些什麼。雖然不至於行爲失控,但一看就知道是已經喝醉了。
可是,無論她是笑是醉,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他。老實說,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讓她這麼堅持瞪住的事。
餐會結束之後,清醒的人負責將大家送回家。依照順路方向,曾淺日叫了計程車,把住在同個區域的同事塞進車裏,他負責要將三個人帶回家。順利地送回兩個,最後的夏臨君坐在後座,已經睡着了。
爲了防止意外發生,他也坐入後座。拿出PDA告知司機最後一個地址後,他靠向椅背,卻訝異發現原本是睡着的夏臨君張開眼睛了。
“這裏是哪裏?”她問。
她平靜的模樣不像是酒醉。曾淺日觀察着她,道:
“要去你家的路上。”
她皺眉,很正經地道:
“我沒去過你家。”
曾淺日停了一下,隨即目視前方,說:
“你還是睡覺吧。”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根本還在醉。
“我不想睡覺。”她說。接着撫住胸口。“我想吐……”
“想吐?”他錯愕地轉過頭。
她正低垂着臉,一股醞釀的吐意似乎就要爆發。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到,焦急地趕忙道:
“誒誒,不要開玩笑啊!可別吐在我車子上!”
“你等一下!”曾淺日尋找袋子之類的物品,卻什麼也沒有,椅背上只有他的外套。“先停車!”他當機立斷道。
“惡!”
說時遲那時快,她吐了。曾淺日在那一瞬間,只能反射性地抓起自己的衣服給她。
“你這傢伙……”看到自己的外套盛滿穢物,他的臉色鐵青。
“惡惡……”
司機一停車,曾淺日就開門推她出去,讓她彎腰朝着地上吐個精光。
“弄得我車子都是味道耶!我還要不要做其它趟生意!不載不載了,錢拿來。”司機嚷嚷着。
曾淺日將車資付清,手裏還拿着包有嘔吐物的外套。想到要清理的事情,他閉了閉眼,乾脆將衣服直接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晚上十一點半,路上已經沒什麼行人,只有他及一個還在嘔吐的女人。
雖然被司機放在半路上,慶幸的是,離她家並不算遠,再走一下就可以到了。
“你吐完了沒?”他不耐煩的問。
“惡……嗚、嗚……”豈料,她居然啜泣起來。
他當場愣住。
“爲什麼要哭啊!”根本輪不到她哭!
“嗚嗚……我跟你說喔,我跟你說……”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然後慢慢側過身,搭着他站着。“你聽我說……”
“我不聽醉鬼說話。”即使明知她醉酒,他仍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地說。幸好她抽泣個兩聲就停了,他拉住她的手腕,讓她站直身體,阻止她再靠近。
她很緩慢地仰起臉,看見他之後,忽然說:
“你長得好像我公司裏的主任喔。”
她被頭散髮地瞅着他,感覺很像廉價鬼片海報上面的女鬼。對她的胡言亂語沒興趣,曾淺日道:
“好了,走。”拉住她的袖子,將她往前帶。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吧,我好久沒夢到你了……自從上次把你的頭劈開以後。”她跟在他身邊,有點大舌頭地說道。“你那個蛇的尾巴怎麼不見了?”她還搖搖晃晃地低身想翻他的褲管。
什麼?那是什麼夢?把一個長得像他的人的頭劈開?不,有蛇的尾巴?那不是人,是妖怪。曾淺日臉色難看。
她彎腰察看的動作拖住他的腳步,不能順利往前走。他躲開她的手,道:
“我沒有什麼尾巴,也不是長得像,我就是你的主任!”
“咦!”她好驚訝好驚訝地看着他,幾乎整個人要貼上去了。“原來你真的是主任啊。”
剛剛纔扒開,現在又黏過來,曾淺日想到牛皮糖。他當然不會是趁機喫豆腐的人,事實上他對男女分際界線拿捏得很小心,一方面是個人原則和禮貌問題,另外一方面是因爲,他對柔軟的東西很沒轍。
他記得小學時候母親要他帶小表妹去公園玩,他只是拉着她的手跑一下,結果她就骨折了,當場哭得呼天搶地。
夏臨君不走,他也不能動,軟綿綿的身體倚着他,讓曾淺日感覺不自在。
曾淺日纔不會想去揹她,那太親密了,況且以常識而言,只是公司裏的上司和下屬關係,他根本不應該那麼做。
他先是把手放在她的雙肩將她推離,然後從後面握住她的上臂,他認爲這是最不會逾矩的地方,也就是即使被看見也不會有什麼曖昧的聯想,就這樣,保持安全距離,捉着她往回家的方向走。
雖然姿勢怪異又難行動,但最恰當。
“主任……”她喚他,卻沒辦法靠近。往後伸出手,手又沒他長,“主任、主任……你、嗚嗚哇……”她喊了幾聲後,眼淚就掉下來了。和剛纔不同,這會是真真正正地哭了。
曾淺日臉都黑了。
“你又怎麼了?不準哭!”
“主任、主任,你爲什麼不要我?嗚嗚……爲什麼不要我……”她邊哭邊說,非常非常地傷心。
“不要你?”怎麼會冒出這些話?曾淺日完全無法理解。
雖然剛剛路上都沒個人影,但就這麼剛好,現在正有個路人走過去,往他們這邊看過來,曾淺日感覺對方那鄙視的眼神好像在說他是個殺千刀的負心漢。發現他們的動作加上言語都引人側目,他只能放開她。
她這才能緩慢地轉身面向他。
“你爲什麼不要我……爲什麼……嗚……”
他纔想問她爲什麼要對着他發酒瘋,好像連對街的便利商店店員都探出頭來了,曾淺日非常忍耐地道:
“你不要亂說話。”他不想和醉鬼上警局解釋。
“你本來就不要我,我哪有亂說!”她激動奮力地反駁:“我昨天碰到人資部的小姐,她跟我說,你準備要把我調離部門的啊!”
原來是這件事。曾淺日道:
“你不適合精算部,調離纔是正確的。”就算她是醉的,他還是對她說明。
“我、我很認真工作啊……嗚嗚……你卻把我調走,我真的很難過耶……你知不知道,我從大學畢業以後就沒念過書了,這次真的有用功努力……”
他知道。她垂首抽抽噎噎地揉着眼睛,淚水往下掉落,曾淺日只是站在那裏看她哭,因爲他根本不會安慰人。
“從大學以後……這很值得強調嗎?”雖然沒有說什麼好聽的話,但他還是想起她在速食店裏看書的畫面。
他以爲她是誤會了自己被降職纔會這麼傷心,豈料,她卻道:
“我想要讓你欣賞才認真的,因爲你很奇怪,只看重工作表現,所以我真的是下定決心了。可是你卻把我踢出部門,不要我了……”
讓他欣賞?他一愣,問道:
“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啦!你都沒在聽人家講話!你一點都不溫柔,又是個魔鬼變態虐待狂,可是,我……我……”她忽然仰起頭,彷佛經歷什麼世紀慘案地大哭道:“哇嗚嗚嗚啊!我、我喜歡上你了!”
曾淺日大喫一驚。
“什麼?!”
“嗚哇哇!”她哭得好悲慘。
“你……等一下!”情況在一剎那間變得一團混亂,瀕臨失控。曾淺日企圖釐清道:“你是不是喝醉弄糊塗了,不要再胡說了。”
“纔不是胡說!”她眼淚亂噴,對他道:“我真的很煩惱耶,我煩惱得都睡不着了,我都不知道爲什麼會喜歡你,我也不想喜歡你啊,但是、但是……我就是喜歡上你了嘛!”
“……”曾淺日啞口無言地看着她,也只能看着她了。
可能是大吵大鬧後沒有體力了,她忽然腿軟的蹲在地上,幸好他來得及反應,扶了她一把,沒讓她跌倒。
“先……回家吧。”這是目前最妥善的方法。
曾淺日拉住她的手臂,帶她往前走。她搖搖晃晃地跟着他。
“嗚……主任,我喜歡你……學長,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怎麼辦……我是真的……喜歡你……喜歡……你的啊……”
或許時空在她混沌的意識裏重疊交錯了,所以她也喚了幾次學長。然而,就像怕他沒聽見似的,她只是一直重複她的“喜歡”。
曾淺日面紅耳赤,幾近懊惱地回應她道:
“我知道了!你說那麼多次做什麼?!”
“那麼……那麼,你可不可以也喜歡我?”
她相當輕聲地問。那一瞬,他心跳忽然不穩了一下,因爲,她的語氣充滿連他這個聽的人都會覺得萬分丟臉的甜軟情意。
不過隨即她打了個酒嗝。
於是他眯起眼睛。
“等你明天酒醒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