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面對面坐着,他感覺她似乎想找些話題,卻始終猶豫着沒有開口,幾次湯匙放下了又拿起來,短短幾分鐘喝了好多水。
她的坐立不安讓他很難不去在意,總覺得坐到這裏來不是好主意,但是一直被那樣偷看,他也喫不下去。
“你——”
“什麼?”
他不過是說了一個字而已,她卻因爲太緊張而立刻回應。曾淺日停下,不覺稍微低頭,掩飾一下那份奇異的尷尬。
彷佛感覺氣氛有點怪,只聽夏臨君急忙展開對話:
“那個,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坐在這裏的?”
他一頓。
“那有什麼關係?”
“沒有啊……”
她心虛並且臉紅了。倘若他什麼都不曉得的話,一定不會去注意到這點吧。曾淺日喫着午餐,轉移話題道:
“你做完事情就快點回來,不要在別人那裏拖太久。”
聞言,她回答道:
“喔,我知道了。”她想了一下,像是有些期待地試探道;“你今天發現我不在,所以覺得有點小煩惱嗎?”
她一副“你總算體會到我的存在其實是有意義的”樣子,曾淺日冷淡道:
“不對。是因爲我想他們找幫手是要過去幫忙的,如果你過去卻給人家制造麻煩,就丟了我們部門的臉。”雖然說不至於太擔心,但畢竟是從他們部門出去的,早上他答應借人之前,其實還是考慮了一下。
她拉長臉,表達嚴重抗議。
“我很久沒有製造麻煩了……不對,我一直都沒有製造麻煩。”
他對她笑了一下,讓人頭皮發麻。
“你要我提醒你弄壞我的電腦的事嗎?”
“那只有一次,你果然很會記仇嘛……”她含糊地小聲控訴,然後又道:“那只是意外……但是除此之外,從一開始都是你愛挑剔的關係。”
他一貫銳利地堵回去:
“如果你做得好,表現出你應該有的能力,我自然沒有地方挑剔。”
“哼……”她不服氣,卻沒再反駁。“不管以前還是現在,你都好嚴格。”她埋怨地說出自高中以來的感想。
“從以前到現在,你至少進步到沒有逃走。”他當然記得高中社團的事。當時軟弱落跑的學抹,沒想到會變成他的下屬。
因爲是回憶,講出口後就比較輕鬆,所以她道:
“我老實告訴你,我那時候恨死你了。”
“既然如此,那你現在又怎麼會……”喜歡我?剩下的話險些脫口而出,曾淺日硬生生地停住。
“會怎樣?”她不解地問。
“……沒什麼。”他面無表情道。
她不滿道:
“話說一半像半夜肚子痛一樣讓人討厭。”
他明明是在幫她保守祕密,她竟還不高興!倘若他把她那天像故障錄音機重複說喜歡的事情講出來,那絕對是比半夜肚子痛慘烈百倍的事。曾淺日索性起身離開,道:
“回去上班了。”
她傻眼,連忙追上去。
“什麼嘛!你剛剛到底是要說什麼?”
曾淺日不開口。走出店外才發現天氣變陰了,針細般的雨絲斜斜地落下,他走進騎樓。
“沒想到你這麼不爽快,連話都不說完,我剛纔說你嚴格,還想你做每件事都很果斷呢……”
夏臨君跟在他身後碎碎念,他當然曉得她只是因爲有趣或好奇而想要激他把沒講完的話說出來。然而她不瞭解的是,倘若他真的全盤托出,她聽完以後肯定會無地自容到昏倒吧。
“少羅嗦。”他忍耐道,一點都不瞭解他難得稀有的苦心,等會兒他真的全講出來。
曾淺日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揹負她的心事,他不應該知道卻不小心知道了,明明知道了卻又要裝作不知道,這般複雜麻煩究竟是爲了哪樁。
“是你自己先吊人家胃口的。”她還在抗議,隨即略帶鬱悶道:“只是午休時候聊聊天而己,爲什麼你要突然擺出主任的臉色?原來你聊天都這麼不乾脆,你是不是在生氣?只是……想和工作時間以外的你談一些……不是工作的事,這樣也不可以嗎?”
曾淺日突然轉過身,因爲她就跟在他後面而已,所以他只是往前一步就讓她下意識地後退;將她逼得靠牆,他伸手按住牆壁,垂眸凝視着她,用前所未有的低沉語調道:
“你想知道我沒說完的事可以,但你有心理準備了嗎?”
他並未和她肢體接觸,甚至可以說兩人間還保有距離,但那種氣勢和態度着實令人產生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心理……咦!”她從他轉身之後就處於超級驚嚇的狀態,根本沒注意到他講了什麼,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原本曾淺日只是想嚇她一下,他都已經夠煩了,至少談她閉嘴。可是,她嚇到的表情也只有那麼短暫的幾秒而已。
他右手按着她背靠的牆,在俯視的角度,看到她仰起的臉彷佛打翻顏料似地迅速被染紅。
他一頓,奇怪地問道:
“你怎麼了?”總不會突然發燒吧?在看見她本來的驚訝被意外的羞怯給完全取代後,他猛地醒悟跟什麼發燒根本無關!
他愣住,連忙收回手站直,退離開她。
“啊!我先回去了!”她喊一聲,接着飛快地低頭跑過他身邊。
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靠近而已,她居然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樣滿臉通紅的……僅僅只是因爲喜歡的人接近。
曾淺日忍不住抬手撫着額頭。
良久,他吐出一口長氣。
“……真傷腦筋。”
他低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