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好資料交給人力資源部的小姐,知道稍後自己就要面試的夏臨君,回到座椅上等候,不自覺摸了摸放在膝蓋上的履歷表。
大學畢業近兩年半,她到現在還沒找到一個像樣的正式工作。
甫從學校脫離學生身分的時候,她悠閒地放任自己休息整整一個月,其間雖然有上網瀏覽人力銀行的徵才網頁,不過卻不是很積極。等到她準備開始躋身爲社會新鮮人的時候,人家畢業生早已經卡位卡完了。
糟糕的是,最近幾年景氣不好,找工作本來就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在面試過幾個明明寫說底薪有所保障的正職員工、實際卻只是打工性質的電話訪問員的奇怪公司後,她從只找自己喜歡中意的工作,變成能跟所讀科系有關就好;等再經歷過幾個根本只是在打字、做完結束就找理由要她辦離職的工作之後,她繼續降低要求,妥協到只要投出去的履歷表有所回應就可以的標準。
只要有公司願意用她就好。
在嚐盡社會現實冷暖的第二個年頭,她已投出數不清的履歷表,歷經無數次的面試,最後只剩下這個微薄的要求。
這次這家保險業,是業界數一數二的美商公司,會打電話給她,連她自己都覺得很驚訝。
或許是她亂槍打鳥的策略奏效,就算前面失敗了這麼多次,也許今天就會成功了。總之,有機會就要好好把握。
雖然這兩年來她找工作也找出了一些心得,但心裏還是有些緊張。
回想起剛畢業時的自己,連妝都不會化,面試時講話還會結巴,現在倒是進步到可以用深呼吸撫平緊繃的情緒,只是,那種教人害羞的自我介紹和推銷,還是會令她覺得自己很厚臉皮。
“夏臨君小姐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喚,她站起身,拿着手裏那不知修改到第幾版的履歷表和自傳,勇敢地進入面試的辦公室。
*
接到電話的時候,夏臨君正要死不活地躺在牀上。
面試完的那天,她在回家途中買了沒喫過的自助餐店便當晚餐,結果當夜她腹痛如絞,上吐下瀉,因爲和她同住的弟弟正處於大學期中考周,她不想吵到他,硬是強忍到隔日早上纔去診所看醫生。
打完針領了藥,拖着病痛的身體回到住處,她只做喫藥和睡覺這兩件事。
手機鈴聲響起,因爲藥效的關係,她蜷縮在棉被裏半昏半醒,原本是不想接的,但忽然想到可能是面試有了結果,她這才勉強爬起身,虛弱地按下通話鍵。
“喂……我是。啊……真的嗎?”那方說了幾句話之後,她灰敗渙散的眼神稍稍地明亮起來。在對方的指示下,她慌忙找出紙筆書寫重點。“好的,我知道了。當然,明天就可以上班了。謝謝、謝謝!”
收線以後,她忍不住舉高手機歡呼。
“太好了,終於……”終於找到工作了啊,就算肚子再痛她也要爬着去。
往後仰躺在牀鋪裏,她感動得差點流淚,覺得身體的病狀立刻好了一大半。思及明天就要去公司報到,她離開牀鋪,打開衣櫃,看了半天,最後把前陣子趁百貨公司週年慶時新買的套裝拿出來。
選好衣服掛在衣櫃外面,她想了想,又走到陽臺,從鞋櫃裏選了最容易搭配的黑色鞋子,然後從旁邊抓塊布,把皮鞋稍微擦拭了一下。
雙手一拍,將自認該準備的東西處理完畢,她走回室內。
弟弟已經打過電話回來說要在朋友家過夜,只剩她自己一個人;不在意自己還病着的腸胃,夏臨君的晚餐偷懶地用兩包零食打發。
洗了個熱水澡後,她躺上自己柔軟的牀鋪,期待明天的到來。
或許是感覺放心的緣故,她很快便睡沉,而因爲睡得太沉了,以致早上鬧鐘叫了將近十五分鐘她纔有反應。
從窗臺斜照到牀前的陽光說明天已大亮,她半眯着眼伸手按掉吵死人的鬧鐘。平常她很少用這個鬧鐘的,因爲她討厭鈴響的聲音,那實在太刺耳了,幾乎都是弟弟來叫她起牀;所以,當她看清楚指針和分針的位置時,嚇得馬上從牀上跳下來。
“糟糕!”
大叫一聲,她慌慌張張地進浴室盥洗,匆匆忙忙地換掉睡衣。昨天躺在牀上還在想今天應該要化什麼樣的妝才能讓人家留下好印象,結果卻只來得及隨便抹個乳液,將散落在桌面的化妝品全掃進皮包裏,然後套上鞋子就衝出家門。
一邊等捷運,一邊把粉底在臉上推開;上車找到位子坐下,趁捷運\\\\\\\\\\\\\\\\\\\\\\\\\\\\\\\\\\\\\\\\\\\\\\\\\\\\\\\\\\\\\\\\停站的時候,再趕緊畫上淡色的口紅,對着小小的手鏡抓了抓頭髮造型。沒辦法在意路人的眼光,她一下車就開始奔跑,總算氣喘吁吁地在最後五分鐘趕到。
門口的櫃檯服務小姐一見她便禮貌地詢問來意,夏臨君回答之後,小姐微笑地對她指着電梯所在。
對照昨天寫的紙條,她在電梯裏調勻過快的呼息,當電梯門再度開啓時,她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呼吸速度。
這層樓左右共有兩個單位,她找到寫着“精算部門”的暗金色牌子,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的套裝,要進入那扇透明的大玻璃門,似乎得對着牆壁的機器刷過員工識別證,於是她按下旁邊的呼叫鈴。
“你是新來的助理小姐是嗎?”
在向幫她開門的職員請教過後,一個三、四十來歲的大姐上前來。
“是的。”夏臨君回答的時候,附近剛好有電話響起,稍微掩蓋了她的聲音。
“太好了。你……小陳,你等一下,這個也要拿下去。”
夏臨君看到旁邊一個男職員經過,大姐叫住對方,並且將一份文件交給他,再回過頭來,大姐對她道:
“不好意思,現在是年中,剛好是我們部門最忙的時候。”
“不會。”她趕緊搖搖手。
“你跟我來。”大姐轉過身,帶她往辦公室裏面走,一邊俐落地說道:“我們部門的老總……就是總精算師,他昨天因爲一些突發的狀況到南部營業區去了;我們還有一位主任,他出國參加研討會,要後天纔回來。主管暫時都不在,所以沒辦法幫你介紹。”她停在一個房間前面,伸手推開眼前的門。
夏臨君跟在大姐身後,來到像是小型會議室的地方。
“抱歉,因爲現在真的很忙,你的座位可能要先等等,請先暫時坐在這裏好嗎?”
大姐拉開一張椅子。
“沒關係。”夏臨君不介意這種小事。
大姐微微一笑,問:
“你有把照片帶來嗎?”
“在這裏。”她從皮包裏拿出昨天電話裏叮囑過要帶的大頭照。因爲她面試經驗豐富,其實照片幾乎是隨身攜帶了。
“你稍微等一下。”大姐接過照片,很快地走了出去,留下夏臨君一個人在會議室裏。
夏臨君環顧着四周,然後把皮包放在桌上,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她纔想起由於差點睡過頭,她還沒喫早餐。正要坐上椅子,臀部都還沒碰到椅墊,門就從外面被推開了,她反射性地站直。
那位大姐抱着文件出現在門口,笑眯眯地向她道:
“你準備好了的話,來幫我們吧。”
“啊、好。”夏臨君趕忙走到她身邊,大姐將文件交給她,告訴她每個袋子裏的文件都要印三十份出來,影印室在走廊底最左邊的房間;俐落地交代完以後,就去忙了。
夏臨君抱着牛皮紙袋,找到影印室,裏面有其他人,她點點頭禮貌性地打個招呼,然後使用沒人在用的影印機。影印文件對於有過雜物工作經驗的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是頁數不少,她約莫花了二十分鐘才完成。拿着還帶有溫熱觸感的紙張,她在偌大的部門裏繞了兩圈才找到那位大姐;接着被交付幾份需要重新打字的資料,大姐給她一臺筆記型電腦,讓她能在會議室裏作業。
因爲鍵盤和輸入法用不習慣,這個工作多磨了一些時間,不過還好也順利完成。這回到外面要再找那位大姐時,卻不見對方人影,於是她請問別人,那人指示她得先把那些文件送到別的部門去簽名;等她辦好回到辦公室,之前的那位大姐把貼好照片的識別證交給她。
然後,跑文件、處理文書工作、認識別的同事,以及讓別的同事認識她,時間在學習與工作中迅速流逝。已經在不少公司待過的夏臨君,雖然沒有厲害到立刻完全上手,但也算相當能夠適應。到了中午,新認識的同伴友善地介紹她公司附近有什麼好喫的,以及絕對不要去光顧的店。午休結束後,她很快有了新的課題,必須使用從來沒接觸過的計算軟體,覈對和修改文件裏的項目,不會的就要請教……忙碌的一天飛快地過去。
隔天和再隔天,她也都處於這種適應新環境的繁忙狀態。直到週末,她才放鬆心情得到休息。
雖然每日回到家幾乎是倒頭就睡,但是這家公司的氣氛她很喜歡。處理好事情而回來部門的老總看來福氣又和藹,同事們也都不錯;中午常喫的那家便當店又很便宜,對面那家賣蛋糕和簡餐的咖啡店更是美味。
終於找到工作是件好事,她絕不會隨便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