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里長空之下,千里青翠之上,兩軍正在這重圍中相互廝殺,血流成河的同時,卻有一個男人在離戰場下遠的懸崖上悠閒的喝着清茶。
這男人當然就是風三。
看着莫蒼生和莫惜華兩支軍隊交戰,他自然是很愉快,這兩個皇子都不是笨蛋,可是他們卻被唾手可得的皇位衝昏了腦子,而且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除了他們,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有能力問鼎皇位,這個人當然不可能是莫懷宇,而是他風君恩。
風三懶懶地靠在涼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擺着幾碟精緻的點心。他知道就算現在兩位皇子面前也擺着同樣的點心,他們也絕對喫下下,因爲兩軍的糧草忽然被一支奇怪的軍隊給搶了,而還在戰場上廝殺的將士們並下知道他們浴血奮戰後的結果卻是飢餓。
陽光明媚,這樣的天氣裏,還有這麼好的心情來看這場愉快的戰爭,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狐狸,你現在的笑容會讓我以爲你已經得道成爲狐仙了。”他身後忽然傳來帶着笑意以及一絲裝腔作勢的憂鬱聲音。
風三沒有立刻回頭,因爲來人化成灰他都認得出來,所以還是悠哉地喝着茶。現在所有的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中,他當然可以悠閒地做任何事,包括血洗京城。
“太傅……”
沒料到的是,他居然聽到了那個本來應該還在沉睡中人兒的聲音,他喫驚地回頭,果然看到東伯男用一種很賤的憂鬱表情站在莫懷宇旁邊,手裏一把只有扇骨沒有扇面的破扇子,囂張的亂揮着,仿彿在專心撲打飛蟲。
“冬瓜,我知道冬瓜湯是大補的,我不介意把你拿來燉一碗。”風三沉下臉咬牙道。若非他是自己少有的幾個朋友,以東伯男觸怒自己的次數,這冬瓜最少該死一萬次。
不知死活的男人還是一副憂鬱又風情萬種的態度,“我知道以我來燉湯很補,不過我這輩子只想叫一個人用我來補。”說完居然轉過身來,仿彿看透萬物般的飄然而去。
“你不用怪他,他帶我來也是好心,你根本就沒有資格指責別人!”莫懷宇用盡全身力氣大喊,眼裏滿是淚水。
“我都知道了,你用我來脅迫皇后娘娘,還派人刺殺父皇並栽贓給大皇兄!”在路上的時候,那個叫東伯男的什麼都跟她說了。
風三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東伯男離開的方向,他怎麼忘了這個騷包男簡直是女人的奴隸,見不得女人有一點傷心,更何況他還曾經差點害死了那個傢伙的女人,但是冬瓜怎麼會知道他那麼多計畫?
他放下手中的茶,忽然笑了一下,“你也會跟我耍心眼了?懷宇,告訴你的應該是皇后吧?”
他明明已派人將她迷昏三天,爲什麼才兩天就醒了?皇宮裏現在有這個膽子和力量敢違揹他的也只有皇后了。
她有些狼狽的別過臉。直到現在,她依然那麼在乎他的感覺,但他又何嘗在乎過她的。
他坐了起來,想拉住看起來蒼白到了極點的莫懷宇,“你不要太激動,睡了兩日不曾進食,身體想必非常虛弱,快來喫點東西。”
她忿忿地甩開他的手,覺得自己的心碎了,腳步不禁後退了幾步。
“太博,你怎麼還能……這樣對我笑?我想知道我娘是怎麼死的?真的是自盡的嗎?父皇又是怎麼死的?真的是大皇兄殺的?你告訴過我你想辭官和我一起隱居,那麼現在你又是在做什麼?爲什麼剛纔上山的時候有那麼多陌生的士兵?”
他沉默地看着她,陽光下的他依舊是一身白衣,但已經不再是那個蓮花般的男子了,現在的他深沉且冷酷,就像莫懷宇記憶中的景帝一樣。她神情恍惚地看着風三,他已經變成父皇了,當男人擁有太多財富和權力的時候,又怎會注意到他身後總是注視着他的女人呢?
轉身看着遠處的戰場,那在戰場上廝殺的是她僅剩的兩個親人。是她的錯,她一開始就不該和風三相遇,更不該把他帶進宮來,現在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她在那個清晨,沒有遇到那個溫柔的白衣男子,她的親人們也許現在都還活着,她的母親、父皇都還會好好的活着。
“太傅,你真的愛過我嗎?”她用着縹緲不定的聲音問。而他的沉默讓她的心都碎了,爲什麼這時候他卻不肯騙她了?
風三站起來靜靜地看着她。愛她嗎?也許以前他是完全的在利用她,但是後來卻變質了。不反駁是因爲她的家人的確是被他害死的,王昭儀雖然不是爲他所殺,可也是因爲他的計畫而死。
他揉了下眉頭,旁邊的手下早已經退下,但是戰場上的局勢已經到了尾聲,他現在必須去下達最後一個指令。
“你回去休息吧,回去我會告訴你爲什麼。”
“我知道你是誰?風君恩,風護衛的兒子,是吧!我知道你殺父皇有你的理由,但是你爲什麼要騙我?一次次的騙我,我真寧願你當初殺了我!”
“我對你是真心的。”他有些不耐煩的回答。現在他實在無心考慮這些兒女情長,因爲整個天下已經握在他手中了,他需要斬草除根,儘快殺了莫蒼生和莫惜華。
“那你爲什麼要傷害我的親人?”她並沒有因爲這句話而好過一些,空洞的眼睛望着他質問。
他背手靜靜的盯着她,忽然開口問:“爲什麼你變得貪心了?”
她貪心?到底是誰貪心?莫懷宇睜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爲什麼一個貪心到想得到整個天下的人會問她這個問題。
“以前你對我說,你最大的願望是和我一輩子在一起,那時侯的你什麼都不求,只有這個簡單的願望。可是後來你開始要求我愛你,現在你又要我爲你放棄自己的夢想,你是不是變得太貪心了?”他平靜的問她,彷彿成了她欠他一個解釋。
“我貪心?我真的貪心嗎?”莫懷宇苦笑着問自己,
她的眼淚已然奪眶而出,“對,是我貪心,可是女人一輩子等一個男人的一次回頭,在等到了之後哪個不是貪心的?”語畢的剎那,他看到她晶瑩如珍珠的淚水滾滾滑落。
“不過我真的等到你了嗎?”她倏地抬頭面對他,“我根本沒有等到你,你看到的依然是你的霸業,從頭到尾你都沒有在乎過我。若是有那麼一點在乎,你就不會讓我面對這樣一個想滅我全家的兇手。”
他冷笑了一聲,“我滅你全家,你父皇何嘗不是滅我全家?你的那些家人們又滅過多少個人家。”他不想看到她哭,因爲那會令他心疼,可是她爲什麼不明白他的苦楚?
她爲之語塞。他們莫氏的確不是一個好的統治者,她雖聽過各地民不聊生的慘狀,但她真的無法面對這樣的風三,也無法繼續再愛這個男人,若是莫氏有什麼罪孽,不如讓她一個人來承擔吧!
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皇后的話沒錯,他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握的男人,而她也不能自私的離開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那麼她惟一能做的是什麼?茫然的看着他冷酷的臉,隨即又將目光轉向戰場,而腳步也慢慢的走近。
“你要做什麼?”看着她已經定到了懸崖邊緣,想過去抓住她,卻被她狂亂的眼神驚得不敢輕易上前,怕嚇着她反而害她失足。
莫懷宇看了戰場片刻,兩位皇兄都親自上陣了,或者說他們已經絕望了吧!那麼身爲莫家人的她有資格苟活嗎?閉上眼睛,發覺眼睛乾澀得疼痛,她一直這樣睜着眼睛,但爲什麼過去這麼長的時間都看下清楚,沒能認出身邊的人到底掛着什麼面具?
眼看她身子一斜就要從懸崖上跳下,風三趕緊上前將她一把拉住,虛弱的身子被他抓得緊緊的,像是永遠也不會放開一樣。
“你想做什麼?”他兇狠地瞪着她。
“太傅,我死了以後你能放過大皇兄他們嗎?”莫懷宇哀求的看着他。
“不!”他把她拉離懸崖後,感覺心臟帶着些許劇烈跳動的疼痛,但更多的怒氣卻衝了上來,他冷冷的回答,“不止你大皇兄,天曦王朝所有不歸順我的官員貴族都要死,所以你最好省下你的小命。”這丫頭竟敢拿自己的生命和他討價還價!
她絕望的看着他無情的臉,爲什麼這樣一個男子居然是她最愛的男人。
看到她喪氣的低下頭,風三鬆開了緊緊鉗制她的手,心裏也爲她止不住的淚水而有些不捨。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但他希望能減輕的傷害終究還是全數讓她承受了。
想到她的無辜,想到兩人相似的命運,他不禁爲自己的嚴厲有些愧疚,於是彎腰把她扶起,柔聲的安慰道:“你不要亂想,安心的等着做皇后就是了,以後我會永遠陪着你,只要能這樣幸福的活着不就夠了嗎?”
“能幸福嗎?在慾望已經慢慢把你改變之後,你就不再是我的太傅了。涼蔭院的日子是她最美好的回憶,她多麼希望他永遠是那個抱着她爲她擦淚水的太傅。她哀慼的笑了,仍然抱着最後一絲可能的抬眼哀求,“至少給他們留條性命,至少讓他們活着直到老死,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嗎?”
他的確可以做到,但是他不想去做!
“肅清餘黨又要治理這個千瘡百孔的天下,我不希望還要擔心他們東山再起,所以斬車除根是最好的辦法。”他再次拒絕讓步。
“那麼就不要改朝啊!你可以輔佐三皇兄他們,相信他們會重用你的。”
他失笑的看着這個不解人情世故的女子,且不說莫惜華他們也想對他斬草除根,即便他們有心胸承認他,但他明明可以得到的江山爲什麼要拱手讓人?
他不想再多談的招手喚來一個侍衛,“把太子送回皇宮……”卻猛地看到那侍衛神色不對,警覺的回首,果然看到她站在懸崖的邊緣又要往下跳。
“過來!”他冰冷的伸出手,“你真是不聽話,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爲什麼看不透?”就算有過遲疑,但他仍不能爲她壞了大計。
莫懷宇看着他冷到極點的表情,心裏瑟縮了下,但當她眼角餘光瞥到戰場上出了異狀時,又禁不住轉過頭關心。而他也順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當雙方已經戰到兩敗俱傷時,從周圍忽然湧出一支新的軍隊,迅速包圍了他們。這是……看着這支軍隊不統一的衣着,她忽然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那支本該在江南休養生息的反叛大軍。這支不正規的軍隊現在卻鋪天蓋地湧了出來,團團圍住戰場上的殘軍。鵲蚌相爭,漁翁得利,莫氏江山正式宣告易主。
難道真的叫她看着兩個哥哥戰死?
“快點過來,不然掉下去的話,你最好祈禱馬上斃命,否則你會發現你的家人會死得更痛苦,想想處處爲你着想的皇后吧!”風三的手沒有放開,他還在等着,他知道她一定會乖乖過來的,皇后這個女人很好控制,他可以考慮不殺她,只要莫懷宇在他身邊,皇后就會永遠被他捏在手心。
可是這次莫懷宇沒有聽話,她喃喃道:“反正無論怎麼樣都是死,我就去給他們開道吧!”
話未落盡,身子已經向懸崖倒了下去。
他皆目欲裂地撲了過去,卻只抓住一隻袖子,而且在抓住的剎那間就聽到了撕裂聲。莫懷宇本欲直直墜落的身體,因此停頓了下來。
“把手給我!”他左手緊緊抓住袖子,右手快速伸向她,本來一直冷靜自持的俊臉現已氣憤地變形了。
她貪戀的看着他,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掠過,他的笑,他的憐惜和他的吻,可是最後傷她最重的竟然還是這些回憶,一個給了她這些美好回憶的男人奪走了她苟活的理由,再仔細看看他的臉吧!這是她的最後記憶了。
“你快點把手給我,只要你不死,我可以放過你的家人。”風三儘量地放柔語氣,回頭飛快的給正發着呆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她笑着搖了搖頭,“下!我不會再相信你丁,這次你還要用什麼來騙我?”她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怒氣滿溢的臉,“我要記住你,永遠的記住你,因爲下輩子我寧可不識情滋味的過一生,也不要和你相見……”接着她伸手開始撕扯袖子的裂口,決絕地向他道別。
他咬牙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卻在一聲長長的撕帛聲中抓了個空,只能瞪着帶着一臉笑顏的女人。她一生悲哀,現在卻如此滿足的笑着死去,爲什麼?他一手抓着袖子,一手騰在半空的看着,像是不敢置信有人能從他手中逃脫一樣。
含笑的她不斷被懸崖突出的岩石摩擦着向下墜落。他就那樣看着,像是在等着什麼,他不相信天下還有他算下到的事情。
驀地,莫懷宇的身影隨着一掠而過的黑影消失在他視線裏。
還好,燕歸來的輕功出神入化,還好,東伯男幫他交了這麼一個不錯的朋友。
風三終於記得用力呼吸,卻發現一向談笑用兵的自己,居然無力站起來,他看着手中殘留的袖子呆呆的趴在地上。
那是一隻用上好絲緞織就的袖子,袖子所在的衣服更美,他爲了讓她開心,在她做了太子後特地叫人做給她的。他以爲這就是對她最好的安排,此時卻發現原來上好精美的袖子是如此的不可靠,繁華的背後竟是無能的脆弱。他不過是想找個人陪他而已,爲何會這麼難?站起來看着被反叛軍包圍的青羽軍和白羽軍,他們現在虛弱得如同他手裏一隻可憐的螞蟻.
反叛軍的幾個將軍還在等待他這裏的令旗,他沉默看着他的十萬大軍在萬里長空下那樣驕傲的站着,他的江山已經唾手可得,可爲什麼他還像是那個站在母親屍體旁流不出一滴淚水的少年?他以爲自己已經得到了那個填滿空虛的人,爲什麼最終還是失去了她?她說不再愛他了,原來愛得強烈的人,恨也是這般倔強。
或者真如她所說,權欲讓他變了。不敢多想,他招來侍衛,強忍住內心掙扎,緩緩閉目交代了該是正確的決定。
侍衛得令而去,很快地懸崖上的紅色大旗開始打着信號。反叛軍頓時淹沒了戰場上所有的殘兵敗將。
風三重凝心緒拍拍手,身後已經跪滿了人。望着空蕩蕩的懸崖,他面無表情的宣佈,“回京擁立新帝。”
衆人馬上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