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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玉姬》 / 丹菁 / 第2章 / 共12章

一道人影健步如飛、點步數尺,不經內院通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踢開文閣的門板,隻手迅捷地至腰間取出匕首,旋即射向仍埋首文書間的朱熹宣。

只見他翩翩的合上書,以單手接下了匕首。

“熹康,你來了。”

朱熹宣話一畢,那男人隨即來到他的跟前,單腳膝跪,張着一雙熾人的黑眸,似笑非笑地道:“熹康向大哥請安。”

“熹康,你說笑了。”朱熹宣一瞧他這模樣,趕緊將他牽起;熹康這樣的跪安,豈不是擺明要折煞他了?

撇下一堆的文書,朱熹宣引着朱熹康來到一旁的紅木桌椅上,親自沏上一壺毛尖兒款待。

“最近可好?”朱熹宣將滾燙的山泉倒入壺中,逐一倒出兩杯醇香的茶,遞了一杯給他。直到此時,纔算是瞧清了朱熹康的模樣。

打小時起,兩兄弟便是聚少離多,哪裏能有這般的閒情雅緻?瞧瞧他,長高了、黑了、也更壯了;臉上的青澀之氣也褪掉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剛健沉穩,已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了。

朱熹康淺嘗了一小口茶,有型的脣隨即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大哥,你這不是在尋我開心嗎?”

放下茶杯,頓了一會兒,朱熹康俊朗的臉上隱隱浮現一絲痛楚神色。“大哥該是知道的,熹康現在是奉了聖諭南下,防守海域。”

“是升官了。”朱熹宣淡淡地道。

鎮守南京城,遠離京畿,他已許久不曾過問國事;可不過問,並不代表他對朝內之事便一無所知。

“升官?”朱熹康隔着紅木圓桌,對着朱熹宣扯開喉嚨大笑,笑中有着幾分自嘲、有着幾分傷痛。

“想當初,本王貴爲聖上之旁親皇弟,受封爲陬王爺,待年滿進畿,更是擢用爲京街都指揮使,手領二十六支錦衣衛,說多風光便有多風光,可好景不常,北方胡虜內侵,本王再受封爲徵夷大將軍,被迫卸下都指揮使一職,待徵夷有功,便又急着將我遣往江南,加封擄寇大將軍。”

朱熹康講得怒髮衝冠,朱熹宣卻只是飲着茶,不發一語。

“這哪裏是升官?名爲封官授爵,實爲貶官流放!”

在朝中,這樣的委屈和心酸只能往肚裏吞,現下可止不住了,眼前是他最親的兄長,他若是不能趁此時一吐爲快,只怕自己會抑鬱而終。

“宮中一片頹靡,吏治不修,稅賦嚴苛,是天子殘苛不仁;全國各地災患頻仍,是官吏的過失;何以受害的卻是無辜百姓?”這話不說則矣,一說便是不可收拾、欲罷不能。

“小心隔牆有耳。”朱熹宣淡淡地瞅了他一眼,神色自若地惕厲着。

他懂呀,全都懂,可……無奈……真是無奈!

“大哥說的是。”雖然滿腹怒氣無處可發,朱熹康卻也是努力地扯出笑容,將那股怨懟吞入腹中。畢竟,這並不是他今日來的主要目的,他最想做的事,並不只是呆坐着謾罵,而是想……

“你是要到蘇州上任?”朱熹宣倏地岔開話題,一雙迷人的黑眸,直瞧着朱熹康,像是要將他的身影牢牢地納入心裏,怕以後再也相見無期似的。

畢竟,身處這多變之世,誰又能料得準未來?

“是啊,熹康今日到此拜訪大哥,打算明早便前往蘇州。”朱熹康一口飲盡手中的茶,一雙眼便四處逡巡着,像是在找什麼;不消一彈指的時間,他便起身走到書櫃前,取出一副由南海諸國進貢而來的珍珠象棋,轉身興致勃勃地擺在紅木桌上。

“大哥,咱們來下盤棋吧,就像小時那般。”他是帶着笑的,可這笑中卻透露出些許的狡黠。

“下棋?”這可怪了,熹康向來沒耐性,總是無法平心靜氣地跟他好好下一盤棋,這會兒怎會跟他提出這個建議?

是他真的見識有所增長、不再毛躁浮動,還是他別有所圖?

“大哥,世事如棋,咱們下盤棋,說不定可以從這棋中找到一線玄機。”這分明帶着挑釁。

“熹康,你想說什麼,不妨直說吧。”若說他真不懂熹康話中的意思,那他可真是枉爲熹康的兄長了。

朱熹康笑了笑,笑痕立現,看來是常笑之人。“我打算擁大哥爲帝,將現今的聖上拿下。”

朱熹宣一聽,險些讓那毛尖兒給岔了氣。這……可是大逆不道、可連誅九族之大罪呀!

“放肆!熹康,你我都是聖上的旁親兄弟,豈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難道你不怕父王在天之靈無以爲安?”這事萬萬不可,說什麼他都得要將熹康導回正途,絕不能讓熹康迷失在一念之間。

“大哥,當今聖上縱情酒色,久不涉政,放任身邊大臣作威作福,搞得天怒人怨,罵聲載道,這咱們能不管嗎?”這一番話說得義憤填膺,卻也是朱熹康最真切的想法。

若是那荒唐的人都能當得了天子,他的大哥又有何不可?

“大膽!就算是如此,也輪不到咱們造反!”熹康說的這些事,他全都知曉,可知道又如何?他能如何救那黎民百姓遠離這樣的恐懼?他自身也難保呀!

“爲何咱們不能?大哥可是當年太上皇的龍子、是當今聖上的同胞親弟。只是當年大哥的母后怕大哥遭受不測,這纔將大哥寄養在應天府中;這事,我打小時候便知道,只是心裏頭心疼了大哥乖舛的一生。”

朱熹宣和當今聖上可是親兄弟,卻因爲後宮險惡,才被送往應天府,成了朱熹康的兄長。

而像大哥這般廉政愛民之人,卻只能一輩子待在應天府裏做個傀儡王爺,這他可不許。

“姨娘告訴你的?”

朱熹宣又是一抹無奈的笑,起身再以熱泉水衝入壺中。

“是的。”就算大哥貴爲皇子,和他還是有着母親一代的血緣相連。“大哥,這天子之位是非你莫屬。”

“荒唐!我本無此心,你也不要再提此事!”朱熹宣怒斥着。

“大哥不必擔心,就算我現下手無兵權,兵部大人車軔也願鼎力相助。”朱熹康以爲朱熹宣擔憂手無兵權,無以成事。

“住口!再出此言,莫怪我不念兄弟情誼!”朱熹宣臉色一沉、音調一啞,顯示他不願再多說的憤怒。“人要知天命、甘天命、安天命,讓自己的心落實,千萬別再執着於權、名、利、貴。”

真是反了,熹康說的那些話,豈是能掛在嘴邊的話?若不是兄弟,若不是他所珍惜的兄弟,他又何苦勸說?這一切都是天命,他又何苦與天鬥、與天爭?

“可若是有所見而不言,豈不是愚忠?”面對儒雅的大哥首次破天荒地斥責他,他更是無法明白大哥話中的一番用意。

“當人子,不責其父之非;當人臣,宜數其君之罪?”朱熹宣目光冷然,神色嚴厲,又接着說道:“士爲知己,臣盡忠節,便是值。”

“真是值?聖上懾於大哥的雄才大略、剛毅睿智,將大哥永生囚於應天府,大哥當真無所怨?”他真是看不下去了,爲何大哥仍是如此固執己見?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這嗓音凌厲逼人,臉色卻蘊藏着無限悲慟。

朱熹康不懂,他真的無法體會朱熹宣的心情,只覺得這是他的愚忠,卻也不便再說什麼。

“大哥,你變了。”朱熹宣的忠貞不貳是他向來所瞭解的;然而,現今的淡泊名利,卻是他無法接受的變化。

“變了?”是嗎?若是真變了,也是爲了她……

他手捧着瓷杯,注視着茶麪的波紋,彷彿可以從這茶麪瞧出個玉環彬來。然而,青黃色的茶麪,只映出了他雙眸中的思念。

“熹康,你已屆而立之年,爲何不成家?”他驀地問道。

“成家?”朱熹康一笑。雖然他不懂大哥何出此言,可他還是據實回答:“女人多嫉,熹康承受不起。”

朱熹宣一抬眼望着他。“哦,應是尚未遇到心儀之人。”

若是熹康同他一般,遇上了玉環彬那般的奇女人,他猶會如此想嗎?只怕權力、名利皆可爲她盡拋。

“國將不國,何以爲家?”朱熹康半是戲謔、半是正經地回答。“況且,我可不曾遇過能讓我魂牽夢縈的女子呢!我懷疑這全天下的好女人,都已入了後宮、納入聖上的羽翼之下了。”

女人?嘖,大哥還真是有點古怪,竟與他談起這個話題,莫非是他心中已有了令他夜不成眠的女子?

“不,爲兄見過比之更甚的女子,而且……”與時下的女子不同,更與那些爲了榮華富貴而進宮的女子大不同。

“那……那名女子呢?”這下他可感興趣了。

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夠如此牽動大哥銅牆鐵壁般的心呢?

朱熹宣一口飲盡杯中滾燙的茶水,讓那火熱的灼燙,緩和他思念的心。“熹康,你若是一路往蘇州去,不如先到杭州走一遭吧。”

“杭州?”

“替我到杭州玉色樓捎個口信。”再一次喝下那滾燙的思念,卻無法讓心中翻飛的思念稍加平復。

“什麼口信?”大哥一生無法走出應天府,何以能夠到杭州一遭?

“告訴玉色樓的環彬姑娘,美人如花隔雲端……”

朱熹康愣了會兒,隨即允諾:“熹康記得了。”

☆ ☆ ☆

一路風塵僕僕,初到杭州之時,正值夏末夕沉之際……

夕照將沉之際,射出的不再是萬道金芒,而是揉和了豔紅與澄明,形成一環無缺的圓,在灰濛的晚天與各色交織成的綺麗彩霞中緩緩墜落。

卻又像是要在人世間留下最深情的一瞥似的,夕陽西下所展現的往往是無與倫比的璀璨和挾帶着蒼茫的絢爛,形成令人心醉得幾乎有點不忍且不捨的悵然之美;又像是欲藉着無形光華,流繪成一幅魔幻般的美麗天色,在世人心中留下剎那的永恆。

碧綠色的湖心映着橙黃色的夕日,襯着湖畔邊的點點畫舫,染成一幅炫惑人心的湖邊山水。

這樣的光景,也只有在杭州城裏纔有幸得見,朱熹康第一次對着晚霞有着心折的讚歎。

“灝戒,這杭州城可真與京城有所不同呀!”

身旁的侍從趕緊趨近於他的身後,對着他的話語有着同樣的見解。“王爺,說的是。”

“灝戒,在這地方,可別再叫我王爺,若是引起一番騷動,那豈不是擾了我的興致。”

朱熹康隻手搖扇,脣角帶笑,一雙灼亮的黑眸隨意地四處觀看着,像是賞不盡杭州城的美。

“灝戒明白了,爺。”灝戒必恭必敬地道。

“那麼,你先向一旁百姓詢問玉色樓的去處吧。”望着湖邊這等閒情逸致,朱熹康的臉色亦趨鬆緩。

若是大明的江山,皆如杭州城這般豐饒富庶,皆如杭州城這般悠然自得,他也用不着憂心這天下的何去何從了。

一思及此,朱熹康燦亮的俊顏不禁一黯,莫名憂心的惆悵席捲他的心,揚在嘴角的笑,也不自覺地斂起。

“爺。”詢問百姓而回的灝戒侍立一旁,身形如影、來去須臾之間,便已打探到玉色樓的所在。

可……這似乎讓他有點難於啓齒……

“怎麼着?”朱熹康輕搖手中的扇子,低問道。

“這玉色樓是……妓院。”

“妓院?”朱熹康突地一驚,立即收攏了手中的扇子,一雙利眸凝在灝戒的身上。“此事當真?”

“是。”

這下子,朱熹康可真是驚嚇到了。達官貴人至妓院裏狎妓,原是一般風流韻事,壓根兒不用如此大驚小怪。可是,上妓院的如果是他的大哥,這便讓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了。

這絕不是大哥會做的事,但大哥卻做了,顯然這事並不如他所想像的那般簡單;如此一來,他可得好好想想,斟酌、斟酌。

他仰望着天,頓覺天色已暗,明月高升,衆星隱晦,一圈圈的月華開始灑向人間,落下一地琉璃與瓊瑤,清澄一片,遍地如銀,映雪生輝。仿若世間無一處無月光,月光也無所不在地遍灑,像是無私、無我一般。

“灝戒,今兒個是中秋嗎?”朱熹康突地出聲問。

灝戒抬眼望着初升的月,寡言地道:“是。”

是嗎?月圓人團圓,而他卻在這時候被貶往蘇州城,想來,也真是可笑。

但是,這都無妨;或許,他可以替大哥尋覓那位刻骨銘心的女子,讓乖舛一生的大哥能夠與之團圓。

至於他,或許將要孤身終老……

“灝戒,快快帶路往玉色樓走,讓我瞧瞧那環彬姑娘有何能耐,居然能夠擄獲大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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