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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玉姬》 / 丹菁 / 第6章 / 共12章

經過一夜的狂亂,朱熹康緊擁着身邊早已沉睡的玉琬琰而一夜未閤眼。

輕嘆一聲,幽邃的雙眸直視着她雪白身子上一點一點的紅痕,還有懸在香腮的淚滴,在在都讓他心疼。

心中有股異樣的感覺隨之漾開湧起,是以往所沒得過、體會過的一種滋味,悄然地進入他的生命。

感覺是溫馨、甜美的,甚至還包含一種特別的、說不出的滋味,那既不屬於權威,也不屬於名利,卻讓他的心裏洋溢着充實與滿足。

這感覺……真是怪極了,他不曾有過。

甩不開惱人的心緒,他起身着好裝,走到門外,天色尚未大亮,仍是一片朦朧灰藍。

“灝戒。”

灝戒迅即自橋坊下走出,一縱身,立在朱熹康的眼前。

“王爺。”

“替本王準備兩箱綾羅綢緞、兩箱首飾,送到橋坊上,別驚動了裏頭的姑娘。”朱熹康語畢,隨即大步離開原地,不願再回到橋坊上。

灝戒僅止望了他一眼,隨即離開,沒再開口多問。

朱熹康順着橋下的人造湖泊走,行經一側迴廊,心裏頭幾分納悶,卻也沒多想,便踩着大步往裏頭走。

☆ ☆ ☆

過了迴廊,走過庭院,他詫異自己居然來到另一處不易讓人發現的宅第。

林木森森,徐風嫋嫋,像是一片人間淨土,一點也不似玉色樓裏奢侈華靡的景緻,只是純然的景物,就像是——

隱居山林。

他的心頭不覺一陣蕭瑟,他不知自幾時起,已不再參與狩獵,不再馳騁於野地,不再有心駐足這一切的綠蔭成林。

他的心裏只有國事,只有邊境外患,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事物。

或許……到蘇州上任一事,不一定是件壞事,說不定還能讓他找回年少的颯朗瀟灑。

朱熹康再往前走,發現前方庭園亭裏,似乎有着兩道人影。

他不禁加快步伐,帶着一份好奇心,迅步走到園子裏。

“誰?”亭子裏傳來一聲渾厚的男音,讓朱熹康不禁詫愕,這玉色樓里居然也有男人。

看來,他似乎是擅闖了他人的禁地。

“在下朱熹康得罪了。”朱熹康距亭子約十步遠,卻仍舊看不清亭子下的兩人模樣,他只好作揖答禮。

“朱熹康?”亭內傳來一道清亮女音,讓朱熹康又是一愣。

愣的不是因爲這是女音,而是女音裏的柔媚令他詫愕難料。

“朱熹宣和你是什麼關係?”亭內的女音像是沉吟了一會兒,不等他的回話,便又逕自地問話。

“他是在下的大哥。”莫非……她真是大哥所說之人?

少頃,亭內走出一男一女,女的柔身跪禮,後頭的男子卻依舊昂藏威悍地站在她的身後,看似她的隨侍。

“玉環彬見過陬王爺。”

玉環彬輕抬螓首,讓朱熹康清楚地看見她的面容。

朱熹康不由得一驚!——果真是人間絕色。

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顏:她的眉黛款款深情,水眸眼波流轉,玉麗的面容,着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她不若玉琬琰那般悽楚絕豔,卻比玉琬琰多了一份江湖兒女的豪氣。

他也喜愛這樣的人兒。

“你就是玉環彬?”

朱熹康斂下眼,邪佞的俊顏上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

“是。”玉環彬不等朱熹康賜禮,便讓後頭的春雷給扶起,一雙眼眸淌出初爲人婦的嬌媚。

“你怎知本王?”朱熹康貪婪地斜睨着玉環彬的丰采。

玉環彬輕笑。“朱熹宣鎮守應天府,聖上御賜陔王爺名號,而他只有一個胞弟,現由皇上調派駐守蘇州邊鎮,御賜陬王爺。”

“環彬姑娘果真聰穎。”他淡淡讚道。

她果真如花娘們所說的聰慧知人、穎悟曉人,比起一般大家閨秀猶不遜色,值得一讚;可這樣的人兒,立身於此,豈不可惜?

“敢問陬王爺,昨兒箇中秋夜裏,找環彬有何要事?”玉環彬徑由春雷攙扶坐回亭內,以眼示意朱熹康一道同坐。

朱熹康再次驚歎她過人的智慧,陰隼的雙眸直視着她始終帶笑的眸子;沉吟了一會兒,他便走向亭內,與玉環彬對坐。

“實是受人之託。”他淡言道。

若是他的猜測無誤,站於她後方的隨侍,合該是她的夫君,瞧他一臉的慎重其事,還有面對她時的一臉寵溺,實是不難猜測。

可以玉環彬之姿,配上他……實是可惜!

“可是陔王爺有要事所託?”玉環彬端起亭內石桌上的青瓷茶杯,淺呷了一口茶,淡淡地道。

“是。”朱熹康心頭愣了一會兒,表情上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大哥要本王帶句口信給環彬姑娘。”

老天真是開了個玩笑,如此才色兼備的居然會是個女子?

“請說。”玉環彬視若無睹朱熹康的存在,逕自往後一倒,讓春雷將她抱個滿懷。

“可……”朱熹康輕睇着他身後神色不悅的春雷。

“無妨。”春雷沉穩的黑眸望着他,淡淡地替玉環彬開口。

“大哥要本王同玉環彬姑娘說聲:美人如花隔雲端。”

玉環彬沉吟少頃,回眸看着春雷:“一片冰心映玉扇。”她輕撫着身後,她贈與春雷爲定情物的玉扇。

這一對詞,已經明白的告訴朱熹康,她所要表明的心意。

“本王明白了。”朱熹康望着一對鶼鰈情深的才子佳人,心頭不由得不舒坦,卻又不知如何說明這時的心情。

“還請陬王爺帶話。”玉環彬的嬌靨如花,柔情且不避諱地貼在春雷壯碩的身軀上頭。

“本王倒是不解,環彬姑娘這般佳人怎會配以草莽漢子?”他深幽的黑眸邪肆地輕笑,似是有意挑釁。

玉環彬尚未還口,便拿起桌上青瓷杯甩向朱熹康,內勁之驚人,但見在推送中便已破碎的青瓷杯,雖以落成碎片,仍片片襲向朱熹康的要害。

朱熹康未料到會有如此的事態,身子一斜,卻已不及閃躲所有碎片,只見春雷卻在須臾之間,不疾不徐地以單手掃下所有碎片,又在剎那間轉回玉環彬身後,且輕聲低斥着。

“環彬,怎可以對陬王爺無禮?”

“是他……”玉環彬輕擰着眉頭,卻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只好乖乖地閉上嘴。

春雷炯亮的黑眸如火噬電,直睇着玉環彬,而一旁的朱熹康倒也爲自己的挑釁感到抱歉,二人處在一片沉悶的僵滯氣氛中……

☆ ☆ ☆

“是本王失禮。”朱熹康驀地大笑出聲,令玉環彬和春雷一愣。

膽敢加害皇親國戚,這是死路一條,現下朱熹康笑了,意味着他……不打算同他倆一般見識了?

他的臉上掛着深不可測的笑意,令人猜不透他現下的想法爲何。

“王爺……”

“果真是才子佳人,本王方纔只是玩興一起,想一探虛實,並無惡意,請勿見怪。”朱熹康止住笑,一雙幽邃的眸子依舊帶笑。

朱熹康拉下身段,說出這一番話,總算是令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鬆懈了幾分,可一會兒,玉環彬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突然問:

“王爺,敢問昨兒個夜裏是在哪兒休憩?”

朱熹康一聽,猛地想起昨兒夜裏自個兒做的好事,一時辭窮,卻又不知該如何搪塞。

“自然是在玉色樓裏。”憶起昨夜,他除了一絲愧疚,尚有一絲心疼,而那正是他至今仍無法理解的情懷。

“與誰?”玉環彬臉色大變,語氣咄咄逼人。

“花娘。”朱熹康斂下歉意的眼眸。

“花名是……”她輕聲問道。

她不想如此問的,可……她憶起玉琬琰昨兒個夜裏,並沒有回到她的璀璀閣,她不禁……

“琬琰。”朱熹康陡然抬起峻冷邪美的黑眸,直視着玉環彬的瞠目結舌。

“你!”玉環彬霍地站起身,狂鷙的怒焰毫不掩飾。

在玉環彬還來不及興師問罪之前,朱熹康便淡然地道:“本王正打算迎娶琬琰姑娘爲妾。”

“妾?”

玉環彬忽地轉身和春雷對看,不爲別的,只因她和春雷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倆想起了那術士的話——

她的妹子中,將會有兩人攀上皇親國戚。

這意味着……琬琰有這福氣嗎?

“當真?”玉環彬沉聲問道。

“本王絕無戲言!”他的眸光透出一股深意,揣測着玉環彬的心情,卻不解她爲何有此反應。

她應當是怒不可遏,該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纔是,豈會……

“好,玉環彬必將胞妹託於陬王爺,還請陬王爺疼惜胞妹。”玉環彬立即起身前往橋坊,而身後的春雷更是步步跟行,留下滿心狐疑的朱熹康。

這一切峯迴路轉,事情變化得令朱熹康摸不着頭緒,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可以準備迎回一位美嬌娘。

☆ ☆ ☆

陽光點點灑入幽靜的室內,微熾的光亮,灼醒了睡夢中的玉琬琰。

她緩緩地睜開清靈的水眸,混沌地張望着四周,一片狼藉,令她憶起昨晚的一切……

“啊!”她驀地坐起身,頓時發覺全身痠軟、痛楚難言。

她仔細一瞧,發覺身旁的男人早已不在,便趕緊起身,漠視身上殷紅的痕跡,快速地着裝,不再細想昨夜的荒唐。

她發愣地輕挽着泄如湍瀑的烏絲,回想起他的妖邪詭美,心頭不禁一震,疼痛得不能自己。

從沒想過自個兒也有落到這種下場的一天——

她果真成了個妓!

是她太天真了,纔會將這事想得如此簡單、如此輕易;如今落得如此,她也怨不得誰。

但是……

她的水眸一斂,登時發現橋坊裏多了幾箱東西,她狐疑地走過去,輕手打開其中一箱,發覺裏頭竟是一串串的寶石;而其餘幾箱,皆是絲絹杭織、綾羅綢緞,在在皆是上好的料子。

這……意味着他已經把她當成了娼妓!?

不,她不是。她不是衆人皆可輕賤的娼妓,她是堂堂玉茶莊的繼承人,是該悠遊於京內的搶茶師父、是她爹親的驕傲。

她怎會落得如此下場,怎會落得如此地步?

是他!

玉琬琰猛然憶起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心頭登時怒火狂熾。

若不是他,她怎會變成如此;若不是他這皇親國戚的惡意貶抑,她又怎會變得如此?

這說來說去、思來思去,全都是他,全都是他惹的事端!

玉琬琰一怒,扯出箱子裏頭的綾羅綢緞,一一撕毀;再扯斷串串珠寶,任憑珍珠、瑪瑙、翠玉散落一地。

而甫走進橋坊裏的玉環彬登時被眼前這一切給驚駭住。

“琬琰!”

“大姐!”玉琬琰驚愣在原地。

看着滿室的凌亂,加以玉琬琰狂亂的模樣,她大致上可以猜出這是怎地一回事,只是……

“你到一邊坐下。”玉環彬神色一斂,以眼示意她到一旁小几邊坐下。

玉琬琰稍整了慌亂的氣息,正走向小几邊,卻驚覺跟在玉環彬後頭的人居然就是……

“大姐,我不要再見到他!”

她的瀲灩雙眸迸出如火般的焰炬,直勾勾、毫無所懼地射進朱熹康冷然詭邪的黑色雙眸。

“不得無禮!”玉環彬輕喝。

說她自私也好,說她冷血也罷,倘若今天要她爲妹子們的末來謀一片天,儘管是地獄,她也會願意走上一遭。

“可……大姐,他對我……”這事,她說不出口,可是她相信大姐一定可以猜出發生了什麼事纔對。

玉琬琰一雙清靈眼眸含怒夾焰地瞅視着玉環彬,等待着她爲自己討個公道。

“本王打算迎娶你爲妾。”

朱熹康落座於她的身旁,俊顏上浮起一絲笑意。

“妾!?”玉琬琰怒視着他。“我玉琬琰沒興趣當妾!”她的眼不再看向他,轉而求助於玉環彬,等待着她給予指示。

“你有沒有興趣都無妨,重要的是,本王要迎你爲妾,便是要下你的人,你只能跟着本王。”朱熹康輕搖着手中扇子,一雙冷眸頓生不悅。

迎她爲妾算是抬舉她了,而她居然如此不知好歹,可是氣惱他了。

“我不!”玉琬琰不敢置信地望着不動聲色的玉環彬,一雙水眸幾乎要漾出水滴。“玉琬琰寧可窮己一生待在玉色樓,也不願做你的妾。”

“放肆!”朱熹康一雙冷眸倏地轉沉,邪佞而狂傲地凝睇着她。“本王如此待你已是極好,可別再賣乖;若真是惱了本王,定讓你嚐到苦頭!”

她的意思是說,她寧可爲妓也不願當他的侍妾,堂堂陬王府裏的侍妾名號,比不上一個小小玉色樓的花魁之名?

她真是藐視他了!

“怎麼?皇親國戚就可隨意欺壓百姓?”玉琬琰伶牙俐嘴地回着話。

“你!”他一氣惱,旋即又沉下性子,出口傷人:“本王倒是忘了,若是水性楊花之女,還是當妓的好。”

他的黑眸斂下怒意,迷人的脣角勾起一道輕蔑的笑意,玉琬琰受不住委屈,拿起一旁架子上的鞭子,隨即一抽,只見朱熹慶氣定神閒地旋了個身,大手接住凌厲的一擊,順勢將她拉入懷裏。

動作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卻教玉環彬懂了一件事,——她方纔試他的招,原來只是他虛應了事,而並非真是三腳貓的功夫。

“琬琰,豈可對陬王爺無禮!”玉環彬平心靜氣地走到玉琬琰的面前,看着她怒目相向的小臉。

“大姐……”她輕喊道。

她不懂,真是不懂。不懂大姐爲什麼會這麼斥責她,不懂大姐在知道他對她做了什麼荒唐事之後,卻依舊無動於衷。

她的大姐該是個秉公處理、仗義執言的人,豈會是如此的懦弱無能,而不敢招惹是非?

究竟是哪裏出了亂子?這一切都太詭異了。

玉琬琰在心中不斷思忖着各種可能性,卻始終揣測不到玉環彬的用意。

“你明兒個……便隨着陬王爺前往蘇州的陬王府吧。”玉環彬眉一鎖,雙眸一斂,百般不願地道。

她不知道這是對或不對,可……眼前所見,似是唯有如此,才能保得親妹子的清白。

那術士之言,就暫且聽之吧!

“大姐!”玉琬琰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居然聽到如此殘酷的話語。

“大姐說的話,你聽是不聽?”

玉環彬嗓音一沉,神色一凜,不容玉琬琰抗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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