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南軒的態度當然惹惱了雷家安,但是可別指望她會縮到角落,百般委屈地哭泣,相反的,她暗下決定,此趟若不成功,她就不回去!
最後,她大跨兩步,坐到他正對面的椅子上,將名片推到他面前,然後,死盯着他,直到婁南軒忍不住好奇她的安靜,將視線從遠山移向她,她眼中閃過一抹淺得不易發覺的笑意。
“打擾您了,我先回去。”說完,她立刻起身。這招叫做“以退爲進”。見到他眼中浮現詫異,她更加得意。
婁南軒仍坐着,看着她推開木門,瀟灑離開。他有些疑惑,就這樣……結束了?
在他還一頭霧水時,木門再度被推開,雷家安走回門口。
從她身側,滲入金橙色的夕陽,她的半邊臉頰沐浴在柔和飽和的色彩中,形成一道令人驚歎的美麗風景。
剎那間,因爲她的出現,婁南軒的心頭湧上一種十分奇異,像是期待的感受。
也許,因爲她的美麗,也許,因爲她不像過去接觸過的藝術掮客那麼令人倒胃口,打着藝術的名號,實際上滿腦子想着的是如何利用他人的創作謀利。
她的乾脆,讓他覺得特別。
“我忘了,我沒開車上來。”她尷尬地笑。真糗,想耍酷,結果……
這女人,是來搞笑的嗎?他差點沒打翻手裏的杯子。
他比比後頭的傳真機。“電話在後面,你可以叫計程車。”
他總算開口說話。
“不要……”聽到“計程車”三個字,她的臉色立刻刷白,聲音含着顫音,楚楚可憐。
“那就算了。”他的表情,沒有一點打算幫她想辦法的意思。
“我以前被計程車搶過,很怕,而且,現在天都暗了,你能載我下山嗎?”
“抱歉。”他想也沒想就拒絕。
他收回先前對她生出的那一點點好感。這種想要製造機會接近他,或是乘機再遊說的伎倆,他領教得夠多了,不會再因一時的心軟,爲自己帶來麻煩。
雷家安沒想到他竟如此沒風度,什麼法國琉璃大師,根本就是從未開化的第三世界回來的。她看看傳真機,再看看他,最後吸足一口氣,說:“沒關係,我走路下山。”
“慢走,不送。”他沒把她的話當真,只當她虛張聲勢,博取同情。從山上開車到平地,最快也要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壓根兒不信她穿着那雙高跟鞋有辦法走到山下。
雷家安氣得差點咬碎兩顆臼齒。“再、見!”那轉身的氣勢,猶如荊軻刺秦王臨行前的壯烈激昂,她眼中冒着怒火,姿態是驕傲的,讓人幾乎要相信她的決心。
他不自覺地伸手拿起擱在桌面上的名片,細細端詳。“雷家安……”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自他的脣角揚起。
相較於一開始的滿口官腔與吹捧,他反倒欣賞她剛剛表現出的骨氣,如果,不是作戲的話……
十五分鐘過去,出乎婁南軒預料,雷家安並沒有再出現。
他走出屋外,想看看她是不是坐在外面,蹺着二郎腿,料定他會回心轉意。
天色已暗,他亮起檐前的燈。
沒有。
“這女人該不會真的想走下山”他皺起濃眉,開始有點擔心。
他在木屋四周尋了一遍,都不見雷家安的身影,最後,他進屋匆匆抓起掛在門邊的車鑰匙,追了出去。
車子開了快十分鐘,纔看見前方一抹豔麗的身影,手拎着一雙銀色高跟鞋,另一手拿着掌上型的小手電筒,發出微弱的光線照路。
他緩下車速,按下車窗,跟在她身旁,她仍目視前方,加快腳步。
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竟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有需要這麼倔嗎?
“雷家安。”他喚她。
她終於停了下來,怒視他。“你是想來看看我有沒有本事走完全程,還是終於良心發現想載我下山?”
他相信,她絕對有毅力走完全程,如果沒被人拖進樹林裏的話。
“上不上車?”他莫名地冒火。
雷家安一聽,下巴揚起,從車後繞到車頭邊,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十分能屈能伸。
“去哪裏?”
“往山下開吧!我會告訴你怎麼走。”她不客氣地指揮。雖然一雙腳又痛又麻,她還是不忘擺出優雅的坐姿,以免有示弱的意味。
車子往山下行駛,兩人都不說話,像是誰先開口誰就輸了般莫名地堅持沉默,車內流漫着與氣氛不符的輕柔鋼琴樂曲。
“啊……等等,停一下!”她突然大叫。
他停下車,見她匆匆打開車門往後跑,從路邊拾了幾顆手掌大的石塊,以及樹枝,在地上堆成堆,然後拍拍手,拂去泥土,又上車。
“可以走了。”
“那是什麼?”他踩下油門,繼續前進。
“路標。”她看來十分得意。“這樣我明天上山就不會再迷路了。”
“你還來?”
“當然!”她語氣堅定。
他想,是不是該趁現在把她扔下車,以免明天又來煩他。想是這麼想,但腳下的油門仍踩着沒放。
“要不是今天下午在這座山裏繞了三次都找不到,我纔不會搭計程車來,還那麼可憐自己走下山。”她順便抱怨,想挖出他一點內疚。
“找不到路,你可以回去。”他下顎冒出青筋,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感恩?他不是已經追出來載她了嗎?
她的嘴角小小地抖了一下,彷彿他說了一個冷笑話。她的性格若是這麼容易退卻,能坐上“總監”這個位置嗎?
“怎麼不說你乾脆答應,省得我再多跑一趟。”她斜睇他一眼。
他不冷不熱地笑。“你看過我的作品辦展嗎?”這個問題擺明用來質疑她的智商。
兩人恢復沉默,一種無聲的較勁在彼此間拉鋸。
雷家安很想再揶揄他幾句,但是,逞一時的口舌之快只會延緩她達到目的的時間。一道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車內緊窒的氣氛,解救了她不敢還擊的孬樣。
公司打來的電話。
“喂,”她接起電話。“喔,找到了……嗯,怎麼樣啊?”說到一半,她瞄了他一眼,回到電話上。“難搞。”
他大約猜得到她和對方正在討論自己,笑意不小心從喉間竄了出來——她罵人倒是挺光明磊落的。
“我暫時不回臺北。多久?”她又看看他,他表情漠然,直視前方。“大概要長期抗戰。對了,山上手機的訊號不大好,我會定時跟公司聯絡,不是什麼重大事件的話,你們就自己決定。”
這是宣戰——告訴婁南軒,別想她會這麼容易打消念頭。
她沒看見,他的臉部線條由僵直緩緩轉爲柔和。
這個女人,很有意思,如果不要堆出那麼多商業的虛僞表情,會更好一點。
結束通話後,她輕咬着下脣低低地笑。
他挑挑眉,默不作聲。
雷家安看了看他,心情突然轉好,愈笑愈燦爛。
長得帥但話多的男人顯得流裏流氣,長得平凡又木訥的男人則感覺缺乏自信,婁南軒雖然擺出拒人千里的冷漠,卻十分對她的眼。對於接下來的“長期抗戰”她開始產生期待,也許工作之餘還能擦出什麼意外的火花。
“不好奇我笑什麼?”她問。
“就算我不問,我想你也很難忍得住。”
他的回答令她發笑,果然忍不住告訴他。“剛纔,我部屬建議我用苦肉計,再不然就用美人計,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容易成功?”
他瞟她一眼。“他有沒有建議你直接放棄回臺北?”
她回瞄他一眼,甜甜一笑。“抱歉,那兩個字我忘了怎麼寫。”
他不置可否,嘴角似笑非笑地動了一下。
她也笑。
笑得陰險狡詐,笑得各懷鬼胎。
第一回合交手,雙方均無退讓的意思,打成平手。
*
這一晚,婁南軒徹夜未眠,整晚待在工作室裏。
有些感覺,他想抓下來,他的腦中充滿鮮豔的色彩,過去,他的作品很少出現兩個以上的顏色,此時,他有了一些不一樣的靈感。
畫完最後一筆,他鬆鬆已低俯整晚的肩頭,從一疊凌亂的手稿中,一張一張瀏覽,終於滿意地走往屋裏,爲自己煮杯咖啡。
天色早已亮透,時間是早上九點。
他聽見屋外有說話的聲音,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他走出門外。
原來是住在附近的果農。
“喲,婁桑,剛剛收的梨子,你粗看看。”
他沒有推辭,笑着收了下來。
“上次你送偶那個盤子啊!厚,金好用,偶老婆現在水果都切粉漂亮晃在盤子裏,粗起來特別甜。”由於婁南軒聽不懂臺語,果農用着蹩腳的國語跟他說。
他揚起親切的笑容,彷彿從雲端流泄而下的金黃色陽光,耀眼燦爛。
果農抓抓頸子,有點羞澀,心想,怎麼男人笑起來也口以這麼美。
如果雷家安看見他此時的笑,恐怕兩顆眼珠子會直接掉落地面,以爲見鬼了。
果農離開後,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望向階梯後方。
好一會兒,他才自嘲,神經病,難不成還等着那個女人來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