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過後,pub裏還有三三兩兩的客人,何揚沒心情留在那調酒招呼客人,於是把收尾打烊的工作交給江震威,自己先行離開。
他開着車,路燈在寒風細雨中顯得有些飄搖,剛剛還看得見一彎新月,怎麼突然就下雨了?
他並不想回家,心頭紛紛擾擾,這六年來,他沒有認真的談過一次戀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害怕再一次受傷害。
那種對人性的幻滅,對感情的不信任,讓他根本不敢再次用生命去投入感情。
車子漫無目的行駛了一段路之後,路邊一個半蹲的身影讓他緩緩踩下剎車。
那身灰灰舊舊的黑色外套、那樣瘦小營養不良的身影……是她!
他在離機車約三十公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不該心軟,他該視而不見,偏偏他還是衝動的停下了。
顯而易見,那女人的機車壞了。
程乙婷拚命地發動那輛高齡十二歲的二手小綿羊,剛剛她不小心騎過一處水窪,明明水漥很淺呀!怎麼就這樣給她罷工不動,真是氣死她了!
「又發不動了嗎?」
「啊~~」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她嚇了一大跳,她整個人往後退,差點跌倒,他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肩。
「妳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這麼膽小。」他的話不再冰冷,反而有股懷念的味道。
以前的她,怕蟑螂怕老鼠怕蛇,這些都不足爲奇,她還怕看不見的鬼,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就會讓她嚇得驚聲尖叫。
「我……我不知道是你呀!」她說得很委屈,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被嚇到的淚水。
他若無其事地放開擱在她肩上的手,看了一眼掛在車把上的安全帽……她還是那麼不會照顧自己,怎麼會有人把安全帽拿下來,讓自己淋得一頭溼呢?
「發不動就不要發了,怎麼不坐計程車回去呢?」
她還是怯生生的,不太敢看着他。「坐計程車好貴,況且我也會怕。」
「那妳一個人在大街上難道就不怕?」
「大街上車來車往,至少比較安全。」
「妳不會打電話給妳男朋友、還是妳的家人、朋友,讓他們來接妳嗎?」他的口氣明顯的越來越不耐,因爲他又看到她那怯懦懦好像小媳婦的樣子。
「我沒有男朋友,我的家人都在南部。」她邊回答他的問題,邊牽起機車就往前走。
聽到她沒有男朋友,他愣了一下,而她竟然就這麼走了。
「妳幹什麼?」
「回家呀!」她還是一直往前走,心想只要認真的走,或許兩個小時內可以走到家。
何揚記得她履歷表上的通訊地址在三重,距離臺北市有一大段距離!
他一臉的無法相信,只能快步地跟上她。
「妳要這樣走回家?」他一把按住機車的把手。
她點點頭。
「那妳打算要走到什麼時候?」他的鼻孔已經在噴氣了。
「大概三點前應該會到家吧?」她不知道他在生氣,答得一臉認真。
「妳怎麼都沒想過要向我求救?」
她終於對上他那張氣急敗壞的俊臉。「我不會麻煩你的,你放心,你能給我一份工作做,我已經很感激了。」
「程、乙、婷!」這女人一定是專生來克他的,他一向八風吹不動、沉穩的個性,每每都會被她氣到快要爆炸。
「啊!」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在分別六年之後,聽見他叫她的名字,觸動她原本就脆弱的心靈。「什麼事?」
「把機車放在這裏,跟我上車。」他怎麼會忘了她是這麼的不會照顧自己,老是要他在旁邊叮嚀,她纔會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她果真把機車停進騎樓下。「跟你上車,要做什麼?」
跟她不用解釋,解釋太多,他一定會把五臟六腑給氣爆。
「難道妳還怕我嗎?」
她搖搖頭。「我怎麼會怕你。」
他拉着她纖細的手臂,這女人一定都沒有喫飯,不然怎麼會瘦得像非洲難民一樣?要不是冬天衣服厚,她那幾乎只剩骨頭的手臂一定會嚇到路人。
他將她直接塞進前座,他纔跟着坐上駕駛座。
「要去哪?」她問。
「把妳賣掉。」他氣呼呼的。
她在心裏笑了,他以前也常常說要把她賣掉,事實上,是帶她去好玩好喫的地方,她好懷念從前,也好想他……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眨着眼睛,不讓沒用的淚水掉下來。
車子一路往三重的方向開去,兩人也一路沉默着。她才知道,原來他是要送她回家。
「妳家在哪?」在過了重新橋之後,他問。
她一路指點他,最後來到一個市場邊的巷子口。
「前面停就好。」她說。
「妳家到底在哪?」
「市場裏面的某一棟公寓裏。」
他抬眼一看,眼前的巷子昏暗,而市場內根本是黑漆漆一片。
「妳住在這裏?」他不敢相信以她這麼膽小的程度,怎麼會住在這裏?
她點點頭。「謝謝你,謝謝。」
她快速打開車門下車,外頭還是飄着雨。
他也走下車,一路看着她瘦小單薄的身影走進市場,最後,他忍不住偷偷跟上,見她在一棟舊式公寓前用鑰匙打開大門,他這才相信她真的住在這裏。
看來她果真過得不好,而且非常的不好!
*
何揚不想爲了程乙婷而刻意改變自己,所以他還是按照慣例,一個星期頂多進公司一次,除非有要事,他纔會一個星期進公司兩次。
像今天,有一份緊急的合約要他審覈用印,於是他在中午休息時踏進了公司。
還沒推開玻璃大門,就聽見林倩容的聲音,他反射性的站在大門邊偷聽。
「乙婷,妳怎麼又喫泡麪呀?」
「倩容,妳小聲點啦!」
「妳是不是缺錢呀?」林倩容直來直往地問,完全不怕傷害到程乙婷的自尊。
程乙婷尷尬地搖搖頭。「泡麪很好喫呀!」
林倩容不顧程乙婷困窘的臉色,又繼續說:「妳不是喫泡麪就是啃麪包,妳可別跟我說妳要減肥,那是沒有人會相信的。」
聽林倩容這麼說,何揚好看的眉越皺越深。
「我喜歡喫簡單點,況且我懶得出去喫,我想把多餘的時間拿來午睡。」程乙婷的話才說完,何揚便推開玻璃大門走了進來。
何揚果真聞到濃濃的泡麪香,原來她的營養不良是這麼來的。
「總經理,你怎麼來了?你喫過了沒?」林倩容連忙站了起來。
「我來籤合約,我還沒喫呢!」他給了林倩容一記足以令人神魂顛倒的微笑。
「那要不要一起出去喫?我也還沒喫。」林倩容笑着問,小小芳心都酥掉了。
「好呀!妳也一起來吧!」何揚指着程乙婷。
程乙婷嚇了一跳。「可是,我要喫泡麪。」她指着還悶着的泡麪。
「程、乙、婷!妳再說一次。」何揚壓低聲音警告。
「我跟你去喫飯就是了。」幹什麼這麼兇,程乙婷只敢在心裏嘀咕,那這碗泡麪只好留着當點心,晚上就可以不用喫了。
林倩容睜大了眼,這才粗神經的感覺到總經理對程乙婷的不一樣,好像總經理對程乙婷特別兇又特別不友善。
「倩容,麻煩妳把那碗泡麪拿去倒掉,不然公司裏都是泡麪的味道,要是有客人臨時來訪就不太好了。」何揚笑着對林倩容說。
「哦!我馬上去倒。」林倩容看了程乙婷一眼,不顧她心疼的眼神,將泡麪端了起來。「乙婷,不好意思。」然後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只剩小貓兩三隻,大都外出洽公,不然就是去喫飯了。
「妳要是再讓我看到妳在辦公室裏喫泡麪,妳就準備回家喫自己。」
「知道了。」她還是一副小媳婦的可憐模樣,不能喫泡麪,她決定以後都喫麪包。
「還有,也不準喫麪包!」
「那……我要喫什麼?」她微微的抗議。
「喫便當!」他簡潔有力的下着命令。
程乙婷決定左耳進右耳出,便當一個起碼要七十塊,她天天喫哪喫得起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