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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終結苦戀》 / 惜之 / 第3章 / 共17章

呆呆地,羽沛做不出反應,沒力氣追問他,他說的話是否句句真實,淚水先行翻下,在學生裙間烙下黑影。

騙不來自己,雙肩垮下,崩潰了,她的精神迅速渙散,聚集不起。

姊姊死了?怎麼可以?他們的愛情纔開始,他們的美麗剛剛走入劇情吶,他們規畫出那麼多、那麼多的甜蜜計畫,怎能轉眼成泡影。

小小的肩膀抖動,她壓抑着不哭出聲。

姊姊說過,死去的人最怕親人的眼淚,那會羈絆得他無法前進另一段新旅程,會讓他的痛苦恆久亙遠。所以……不能哭……死咬下脣,她不哭,她要笑着祝福姊姊一路好走……不能哭,她要比任何時候都堅強,不能哭……

嘴脣顫抖,她瞠大眼睛,不準淚水翻湧。

偏偏,人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她翻船了,傷心從四面八方將她淹沒,她不能呼吸,說不出祝福話,祝福姊姊一路好走……

她的壓抑在湛鑫眼底進行。

她咬脣、她吞下哽咽,稚嫩的小女生正用全部力氣對付悲愁,不讓軟弱出頭,替自己贏取同情。

這麼堅強的羽沛,教他有一絲動容、兩分不捨、三分心憐,他有強烈慾望將她攬進懷間,悉心安慰。但,不!他絕不浪費自己的同情心,在這對看似清純卻心如毒蠍的姊妹身上。

他提醒自己,要不是她們,湛平的大好前程不會毀於旦夕;要不是她們,湛平的人生有歡笑有驕傲,有所有值得稱羨的美好事物,就是沒有深沉的悔恨悲慟。他要恨她們,必須恨她們,恨到極點。

「現在起到臺北,妳有三個小時的時間整理情緒,我不準妳加重我小弟的情緒負擔。」湛鑫拋下話,不管有沒有聽到,她都必須在湛平面前揚起笑臉。

不公平的,對不對?湛平哥說過,他要讓姊姊變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們都相信了,相信湛平哥有能力把幸福帶進姊姊的人生。爲什麼?爲什麼會出現三百六十度大轉變,扭轉兩條交集線?姊姊的愛情才發芽,才結出花苞,怎能教意外摧殘?

他們說要給她一個聰明可愛的小侄子啊,他們說兩年忍耐能換得終生幸福啊,怎麼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

呼吸不過,她吞了又吞,吞不盡委屈,咽不入痛楚,拳頭在身側扭絞。這下子,她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個人,沒有父母兄姊,沒有親人相疼,她的開朗要裝給誰看?她的成就要由誰來分享?

頭偏靠在車窗邊,窗外景色飛快奔馳,她的人生迅速褪色,從今天起,辛羽沛再沒有依恃。

*

走不動、做不出安慰人的表情,辛羽沛成了一具不能動作的傀儡娃娃,三小時不夠讓她整理情緒。

呆呆地站在醫院長廊,她看着湛鑫的長腿大步往前行,看他的背影和自己拉開距離。

「湛鑫」這兩個字是她到後來後來才知道的,在還沒認識這兩個字之前,她就明白,這個名字帶給她的快樂遠遠不及痛苦。

回身,他死盯落後的辛羽沛。

小小的臉龐掛滿淚珠,無助的眼眸向下垂,她失去靈魂,失去她的喜怒哀怨。

他又動心了,爲了她的滿臉無助,可他怎能容許自己心疼她?端起刻板臉龐,掛上強悍威勢,往前走幾步,抓起她的手腕,用力扯過。

「妳該做的事情不是哭。」

不該哭?他的要求好過分,她才失去唯一親人吶。

搖頭,羽沛反對他的話。

她要哭、她該哭,不管眼淚是否羈絆姊姊,會否教她心疼,以至於她的魂魄在人間飄蕩、徘徊不去。

「我叫妳不準哭。」他湊近她,低聲恐嚇。

眨眼,又一串新淚,垂在她紅腫的眼眶下面。微張口,她啜泣,小小的嘴脣顫抖。

「湛平的情況不好,如果妳還有一點點良知的話,就走進病房裏,安慰他、鼓勵他,幫助他站起來。」分明是請求的話,他的態度不僅缺乏誠懇,還霸道得讓人反感。

她懂了,總算了解自己站在這裏的主要原因,原來,她還有利用價值。

有幾分叛逆,因爲他的態度。

退兩步,羽沛仰着臉說:「這不是我的責任範圍。」

她居然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也不想想是誰造就這種下場?要不是她們姊妹的「精心設計」,湛平會躺在裏面,失去求生意志?

「不是?很好,那麼照顧辛羽晴的屍身也不在我的責任範圍,明天我就去刨墳,讓她曝屍野外。」

「你!」

「我是說到做到的男人。」態度堅定,他的話從未打過折扣。「要不要進去,隨便,別說我勉強妳的意願。」

她還有考慮空間?根本沒有!不甘願,卻不能不妥協。「走吧。」她不看他。

「識時務是好事。」

冷哼一聲,湛鑫往前走,他刻意忽略自己還拉住她的手,忽略手心裏纖細的手腕微微發抖,更刻意的是……他假裝手心裏的一陣一陣陌生電流,從未存在過。

門打開,羽沛在湛鑫高大的身後探出頭。

當她看見蒼白牀單上的蒼白臉孔,雙眼失卻生氣,茫然地望住天花板,瘦骨嶙峋的手臂露在牀單外頭時,所有的叛逆、不平全數消滅。那是一個和自己同樣悲傷的男人呵……

緩緩搖頭,她不要湛平哥變成這模樣,姊姊看見了,會心疼、會不捨,會痛哭淚流。

「湛平,你看我帶誰來了?」湛鑫走向前,扶起湛平。

溫柔的口吻、溫柔的動作,溫柔得像另一個湛平哥,羽沛有一絲恍惚,躊躇地往前走兩步。

「小沛……」看見她,湛平抓到浮木,伸出手,淚水淌下。

「湛平哥。」向前,奔進他懷裏,她是他的安慰,他又何嘗不是她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好好照顧羽晴。」

「告訴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你們的幸福在彈指間翻臉,爲什麼我等不到我的小侄子,等不到你們愛情的春天?」

她瞭解,問出這樣的問題,身後的男子肯定要大大生氣,但她管不了,她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知道。

「湛平哥,請你想想清楚,爲什麼會出車禍?肇事人呢?姊姊坐在什麼位置,爲什麼姊姊會死?會不會你的法語不通,也許姊姊並沒有死,她留在法國哪一家醫院裏,沒跟你回來?」

她提出一大堆問題,把湛鑫要求她「不準加重湛平情緒負擔」這回事,拋諸腦外。

湛平被她的話問住了,歪着頭,拚命回憶起當時狀況,思緒流過腦海,疼痛佔滿整顆腦袋,痛……他痛得齜牙咧嘴,雙手捧住頭殼,死命掐住。

「夠了,不要想,什麼都不許想。」用力拉開湛平雙手,湛鑫狠瞪羽沛一眼。

該死的女人,他警告過她,不準提及辛羽晴,不準擴大湛平的傷口,她幾時把他的話聽進去?她何止是擴大傷口?她根本是拿剪子,凌虐起湛平未結痂的心。

「有車子尾隨我們的計程車……」湛平喃喃自語。

「然後呢?」羽沛急問。

「我說夠了。」湛鑫大吼一聲。

用力,湛鑫把羽沛從牀邊推開,一個踉蹌,她幾要摔倒,在她穩住身子的同時,湛平的聲音再度傳出。

「羽晴說純粹湊巧,奶奶派來的人不會從臺灣一路跟蹤到法國。但我不放心,拚命、拚命催促計程車司機開快一點,車子過了和平廣場……各地的觀光客很多,他們緩步慢行,在廣場上尋找陳年舊事……我要司機繞路……我們到了香榭里居……

路又大又平,我頻頻回頭看,看藍色車子有沒有跟在後面,羽晴半點都不緊張,還打開窗戶向外探,她說造型像皮包的LV大樓好漂亮……

天!藍色車子又追上來了,我又催又催,把皮夾裏的錢全塞給司機,要他在最快的時間內擺脫它……我們撞車了,怎麼撞的?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羽晴流好多血,她抓住我的手,告訴我,照顧羽沛……

統統是我的錯……我不要催司機就好了,最多被奶奶抓回來,最多我們分開幾個月,我終能想到辦法再和羽晴見面,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羽晴想多看幾眼LV大樓啊,我在着急什麼呢……路邊賣的櫻桃又紅又漂亮,我爲什麼不下車買幾袋呢?左岸咖啡飄香……」他自顧自敘述,羽沛和湛鑫聽在耳裏,各有不同解讀。

奶奶派人追蹤他們?不對!奶奶答應過自己,讓他們獨處一段,時間一久,或者湛平會了解,愛情不過是年少輕狂的玩意,經歷過便不足爲奇。

湛鑫蹙眉,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小弟的囈語。

「你應該停下來的,姊姊好喜歡喫櫻桃,可是櫻桃好貴哦,我們哪裏買得起……姊姊說過,到法國要拿櫻桃當三餐,從早喫到晚。」

羽沛不怕死,走到牀邊,拉住湛平哥的手,說話。

他該阻止他們繼續討論辛羽晴,但湛平嘴角勾起的笑容讓他心一震,這會兒,他又有了情緒,不再是具只會呼吸的屍體。

「我知道啊,羽晴說過,我還計畫着,要帶她到果園裏採櫻桃,滿足她對櫻桃的所有想象。」

腦海間,他的羽晴包着頭巾,站在梯子上,攀着櫻桃樹對他微笑。

「有人說櫻桃很酸,也有人說櫻桃很甜,每個人嘗進嘴裏各有不同解讀。不過姊姊篤定說,櫻桃的味道像愛情,淺嘗不能滿足,我問她怎麼知道,她說等我長大,碰到心愛的男子,便能理解她的話。湛平哥……姊姊說過一百次了,她說,愛上你是她人生裏最滿足的部分。」

「她真的這麼說?」

「嗯,她說這輩子不能滿足她,她要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跟在你身旁,就算你嘲笑她是跟屁蟲也無妨。」她記得姊姊說這些話時候的表情,記得她臉龐散發出的光芒,耀人心眼。

「妳相信人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當然有,姊姊說,人一生該喫多少苦,生死簿上早有明文記載,等你把該喫的苦全吞了,人生自是從頭來過,重入輪迴,再世爲人。這輩子的情、下輩子延續,我們早早說好下輩子再當姊妹,下輩子再尋到父母親重爲一家人。」

「所以我留下,是爲了喫我尚未喫盡的苦頭?」湛平問。

「是,不畏苦難,勇敢活下來,把自己的份兒喫完,就可以從頭開始。」

同樣的話,羽沛說服着湛平也說服自己,說服他,世界有另一個空間,在那裏,心愛的人兒正耐心等待,等待愛情從頭再來。

湛鑫冷笑,多不科學的說法,真難相信,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還有人延用老奶奶那代的觀念說服大家。

不過,他再鄙夷都無法否定,羽沛的說詞的確打動了湛平的心,他皺起的眉頭平順了,嘴角的焦慮釋放了,似有似無的笑意染上臉龐。

「湛平哥,幫幫忙好嗎?」羽沛在他懷間說。

「什麼忙?」

「你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們買很多櫻桃和玫瑰花去看大姊,她一定迫不及待想嚐嚐櫻桃的滋味。」她同湛平立下約定。

「好,我們買櫻桃、看羽晴。」

點頭,他同意,湛鑫扶他躺下。

這一覺湛平整整睡了十二個鐘頭,湛鑫幾乎想狂叫了,從法國回臺灣,不管醫生用什麼辦法,都沒辦法叫他合上雙眼,羽沛居然有本事讓他睡着,他是對的,這着棋危險卻也解了他的圍。

然,胸口的不暢還在,從她奔進湛平懷間開始,他就「非常」不愉快,然後他們執手、他們相談甚歡,她神奇地讓湛平入睡……這不都是他想要的?那麼哽在喉間的不愉快是什麼?他不懂自己,不懂起伏無序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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