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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終結苦戀》 / 惜之 / 第8章 / 共17章

時序匆匆,羽沛已經在這個家裏待了近五個年頭。湛平很好,成了知名畫家,羽沛也很好,很快就要從大學裏畢業,至於湛鑫……說不得好或不好,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事業上,成就有了,但冷漠成了他的另一個標記,他有權威卻沒有快樂,他能命令別人,卻命令不了自己的寂寞遠離。

打開電腦,這是第一百三十七封信,從三年前,在E-mail上發現第一封信開始,到現在,整整一百三十七封,湛鑫從沒回信給對方過。

剛開始,湛鑫以爲這是個惡作劇,但延續三年的惡作劇,他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對方的耐性。

你好嗎?

昨天雨大風大,雨水被風吹得歪了身子,一陣陣打在葉片上,啪啪答答,擾得人心不安。

這樣的夜,你在做什麼?燈下看書,看到精采處,忍不住莞爾?或者,挑燈夜戰,爲了白日未完成的工作盡力?我想,是後者。

你一直是積極進取的最佳典範,你的能力造就了無數員工的生機,頂着衆人的羨慕,你是金字塔頂端的偉大人物。可是……這樣的你,從不覺得遺憾嗎?

廣告中說,生命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面,對你而言,什麼是美好的事物?只有工作嗎?或者是責任義務、名聲金錢?也許你要反問我,對我而言,什麼又是美好事物?

我想,在我生命中最珍貴美好的事是自由,我渴望不必受人支配過日子,渴望有足夠的能力照顧自己?渴望不必在乎別人眼光,真正活出屬於我的生命。

到時,我要在雨中跳舞,也許手腳讓雨水澆得冰冷溼透,但我的心充滿火熱,響亮的音樂聲在我耳邊聲聲催促,告訴我年輕的生命應該充分享受。

你呢?你曾經如何享受生命?

昨天,同學到校上課時,手上了繃帶,臉頰處貼一大塊紗布。他說前天,被迎面而來的公車撞倒,當時,他腦袋裏浮上疑問──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我爲自己做過什麼事?

是的,他一直是父母親眼中乖巧順從的好小孩,父母要他學鋼琴他便學鋼琴,父母要求他當資優生,他便拚了命連連跳級,跳上全國首府。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順從父母親,娶一個賢慧的女子,生兩個小孩,過完平安順利的一生。

可是,這場車禍徹底改變他的想法,他說,他必須要爲自己做些事情,不要等到父母親再控制不了他時,才爲自己而活。於是,他考慮轉系,考慮向自己心愛的男子說明心意,是的,他是個同性戀男子。

你呢?你爲自己做過什麼事情?把責任從你的生命中挖除後,你還剩下什麼?

自然

享受生命是文學家、詩人會做的事情,不是他這種市儈商人所在意。

也許你要看不起他的現實,但他的現實兌換了人們口中的成就,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不後悔放棄人人想要的享受,雖然,夜深人靜時,遺憾難免。

只是,這個署名自然的陌生女子到底是誰?她似乎不在自己的生活圈裏,卻又總是幾句話,敲中他的心思。

再開啓另一封信,湛鑫拿起杯子,輕啜一口咖啡。

曾幾何時,這些信件成了他的娛樂?他總是一面批評,一面重複讀閱,一面用譏誚態度取笑對方的幼稚,一面在其中尋找貼心。

皺眉,他亂掉了,因爲這些不知出處的信件。

你好嗎?

你知不知道有種昆蟲叫做蟻獅?這種小蟲總把自己埋在鬆鬆的沙地裏,並將藏身地附近的沙子挖成漏斗狀,一旦有螞蟻從牠的領地經過,牠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從沙地裏衝出來,將螞蟻拖進去。

生物老師告訴我們,那是食物鏈,屬於動物生存的必備能力之一。

我忍不住想問,那麼風流成性,以獵取女人芳心爲樂趣的男子,他的行爲是不是也算動物本能?

認識一個男孩子,他是學校裏當紅的籃球隊長,聽說想當他的女朋友需要領號碼牌排隊,聽說和他上過牀的女人,可以組成管絃樂隊。我是個心急的女生,對於排隊這種事,缺乏耐心,於是聽說純屬聽說,與我無關。

最近幾天,籃球隊長常在我回家的路途中等待,他說想和我交朋友,問我願不願意以結婚爲前提同他交往。聽到這些話,我忍不住笑開來,我聯想到生物老師介紹的蟻獅,猜想他是不是生物圈裏的強勢品種,也許基因太好,也許染色體表現太強,需要大量的女性爲他繁衍後代?

如果追求異性是他的本能,不曉得未來,當他妻子的女性是不是要培養出另一種本能──寬大爲懷?

可以告訴我,男人是怎麼看待愛情的嗎?愛情是促成家庭的必要過程?愛情是──有,很麻煩,沒有也無所謂的衝動?

你認真愛過某個女人嗎?如果知道有個女人默默地在身邊守候,不求回報,不盼開花結果,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動容?

對不起,我想,我的信肯定帶給你困擾。但請別擔心,一個陌生女子的喃喃自語,傷害不了你,你是那麼強勢的男人啊!

又要下雨了,這個多雨的冬季,天空爲誰哭泣?你的心是否容納得下一場春雨,或者你打定主意,要用大傘把春雨擋在外面?

自然

這是「自然」寫給他的,最露骨的一封信,她透露了情愛,透露她在他身邊守候,他不曉得這些話中有幾分可信,但他的確爲這個「自然」動心。

曾經,他想過「自然」是不是羽沛,隨即,他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這些年,他刻意對她疏離,不再給予兩人交談的機會,他總在行羽沛的空間裏漠視她的存在。

爲什麼這樣做?很簡單,他不準自己對她動心。她敏銳聰穎,她獨立堅毅,和這種女人相處,太容易引發激賞。更何況,那麼現實且洞察世情的女人,怎會寫出那麼纖細善感的詞句?

當湛鑫在電腦前看信時,他不曉得十尺不到的距離,「自然」正背靠在他的門扇,半閉眼,輕輕喟嘆。

進去嗎?她下不了決心。

羽沛明白,他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她甚至發現,他有意無意將她和湛平哥拉在一起,大約,他認爲弄丟了一個辛羽晴,找來辛羽沛頂替,是最正確的做法。

有趣吧!他們千方百計切割湛平哥和姊姊的愛情,卻又要拉攏她和湛平哥這對兄妹情。這是什麼世界?她不懂,是人亂或心亂?隨意。

同處一個屋頂下,她的眼光總在湛鑫背後追隨,近五年了,她在他的背影裏追尋她的愛情。

愛情?這麼形容並不恰當,他從未多望過她一眼,他的心底無她存在,而她,卻在他給的那個吻裏,愛情萌芽。

她不曉得他的心情,不理解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只曉得啊……那個吻不斷出現,在夢裏、在想象裏,她不停幻想愛情,不停爲無解愛情專心。

把愛情加諸在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背後,是不是很蠢?的確,是很愚蠢,但她無能爲力阻止自己的蠢動,只能任自己慢慢付出、慢慢等待,直到她的愛情腸枯思竭,她的心乾枯凋萎。

咬脣,她鼓吹自己勇敢,轉身,舉手,她敲門。

他們上次交談是什麼時候?

在四年多之前,他們談論櫻桃奇蹟,談論姊姊和湛平哥的愛情,然後,他們再沒有有交集。

他不對她說話,她專心他指派的工作,認真地擔任湛平哥的伴隨,支持他成爲一個畫家。

湛平哥是個畫家了,這些年湛鑫替他舉辦幾場畫展,每次都有不錯的迴響。姊姊沒看錯,湛平哥的確是個有才氣的藝術家,是不是……只有在情人眼裏,纔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優異?

門打開,她低頭,尚未終止思緒。

「妳找我?」他的聲音響起,她的心翻起洶湧浪潮。

*

「今天在簽書會裏,湛平哥看見我姊姊。」看見他,羽沛急說。

湛平的畫被出版商看上,替他出了一本畫集,最近幾個月的宣傳期中,他南北奔波,辦不少場簽名會。

抬眼,她望他,讀不出他如何解讀自己的話義。她始終不懂他,不懂他是刻意不教人看見真心,或單單在她面前,維持冷漠表象。

「妳也看見了?」

「沒有,今天的簽書會,我沒到場。」

她懊惱過,倘若多一雙眼睛,也許能確定姊姊的出現是幻想或真實。

她做過假設,或許姊姊沒死,當年只不過誤會一場;或許真有個和姊姊長相一模一樣的女人,她出現,因爲被湛平哥的圖畫感動。

「妳爲什麼沒到場?」話撂開,他指控她的不負責任。

「我今天畢業考。」

她沒依靠他,獨立完成學業,她該爲此感到驕傲自豪的,但幾年下來,她的驕傲全教愛情給磨蝕了去,她已做不來在他面前驕傲。

「畢業考很重要?」聲音上揚,果然,在他眼裏,她非常的「不重要」。

「簽書會在臺北舉辦,湛平哥說他自己可以。」

事實上,湛平可以拄着柺杖走上十幾步了,並不像以往,事事樣樣都要她在身邊幫忙。更何況那些對兩人的不實報導……並非她或湛平哥所樂見。

「他說可以,妳就讓他自己去?對於我給妳的工作,妳似乎沒有我想象中盡心。」他冷淡說。

湛鑫靜靜望她,她出落得更加清麗了。原本就是美人胚子,再經歲月磨洗,她是淤泥清蓮,高雅尚潔,教人心憐。

別開頭,他暗地警告自己,別喜歡她,別對她流露善意。如果她是可以買賣交換的物品,那麼她就是他爲湛平準備的補償品,補償他的無能,補償他疏忽大意,導致奶奶有機會傷害他的愛情。

這些年,湛鑫是用這種態度看待羽沛的,他用一堵無形牆將她和自己隔開,不教自己有機會傷害湛平。

另外,他調查清楚了,奶奶並沒有按照他們的約定放手,她確實派人到巴黎,硬要帶回小弟,因此造成車禍。

水落石出,他把調查報告放到奶奶面前,靜待她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她不是個會認錯的女人,她的強勢從年輕時代便成形,不管他丟多少資料到奶奶眼前,她始終認定辛羽晴是罪魁禍首,是辛羽晴給關家帶來不幸。

那次,湛鑫跟奶奶大吵一架,他甚至恐嚇她,如果再出手干涉湛平和辛羽沛的感情,他一定馬上帶着湛平離開關家。他是打定主意,讓羽沛取代湛平心中的羽晴了。

「我想重點是……是湛平哥看見姊姊。」把話題拉回原點,她出現,並不是爲了領取責罰。她是急着向他求助,這個家,也只有他能幫她了。

「妳明知道不可能。」那年,是他親赴巴黎,將湛平和辛羽晴帶回來,辛羽晴已經死亡,這點,千真萬確。

別開頭,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面着墨,不想讓她多存半分幻想。

「我知道不可能,但這是第二次了,我不認爲湛平哥的話全出自想象。」

急促地,她抓住他的手,哀求地望住他。如果有一點點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都好,她希望當年的死亡不過是烏龍一場,希望姊姊沒死,和湛平哥哥共譜未完戀曲。

「什麼第二次,把話說清楚。」回首,她的懇切叫他動容,他無法再度假裝她不存在。

「上一次是在高雄誠品,簽書會當中,湛平哥突然大叫姊姊的名字,他拄柺杖站起來,嚇到了工作人員。他要我去追姊姊,我跑出書局,四處找尋,但是沒看見。而這一次,這次湛平哥說,是千真萬確,他看見姊姊站在人羣中間,他相信姊姊沒死,而我……」

「妳怎樣?」

「我相信湛平哥的『相信』。」羽沛口氣篤定。

罵她不務實際吧,罵她只會幻想,怎麼說她都無所謂,只要他肯出手相助。

「爲什麼湛平沒告訴我這件事?」

她低眉想想,決定對他實說:「當年,被派到巴黎,造成車禍的人,和你無關?」

她的意思是湛平不相信他?

天!他爲湛平做了那麼多,湛平居然懷疑自己?難怪湛平從不和他討論辛羽晴。聽見這種質問,誰能不傷心?苦笑浮起,他不曉得能說什麼話。

「對不起,我不應該這麼說。」走到他面前,她道歉。「湛平哥知道你對他很好,知道你所做所爲全是爲他着想,只不過……對這件事,他很難釋懷。」

「妳又跑來跟我說?不怕湛平誤會妳?」

「我想,那件事跟你無關。」

她相信他!很奇怪對不?受害者是她的姊姊,她該比任何人更缺乏理智,更瘋狂地想找出兇手報仇,可她居然選擇相信他?

對於這點,羽沛無法解釋,她只能說,她相信湛鑫不是劊子手,更相信他會爲了弟弟愛屋及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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