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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主子別生氣》 / 葉雙 / 第3章 / 共17章

「撤了!」

簡單的兩個字,帶着撼動山河的氣勢,卻只換來黎謹言淺淺的一挑眉。

望了望滿桌幾乎沒有動過的菜餚,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伸出手,緩緩地收拾着桌上那些珍饈,完全不像以往那些丫鬟一般誠惶誠恐的。

可那隱然之間所流露出來的不贊同並沒有因爲她的沉默而被忽略,慕青城微瞇着眼望了她好一會兒,然後突然開口,「妳不贊同我要妳撤了這些東西?」

「奴婢不敢。」

黎謹言斂下眼,讓視線專注在沒被動過的菜餚,心中只覺得可惜和憤怒。

如此浪費糧食,他難道就不怕遭天譴、被雷劈嗎?

身住大宅,坐擁數以萬計家財的他究竟知不知道,光是要做出這一桌子的菜所花費的銀兩,恐怕就是一戶尋常人家一個月的用度了。

「妳不敢嗎?」原本帶着點低沉的聲音輕揚,慕青城望着她的目光變得銳利。

即使她依然面無表情,但他卻沒有忽略她清亮眸中一閃而逝的不悅。

「主子大如天,這句話是奴婢初入慕府時,羅總管諄諄告誡的,奴婢沒有一日敢忘。」

面對主子的質疑,她淡淡的否認,或許她不贊同他的作爲,但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多說什麼。

爲了醫治孃親的病,她早發誓不管日子過得再苦,都要咬牙忍耐,更何況是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妳真心視我爲主嗎?」微抿的脣瓣漾着一抹玩味的笑容,慕青城的手忽而伸出,按住她忙着收拾的柔荑。

像是被嚇着一般,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間,黎謹言忙不迭的想要抽回手,但慕青城卻將她的手握得牢牢的,沒讓她如願。

「你……」即使一簇怒火因爲他的舉動而在她的眸中閃耀着,但她平靜的面具依然沒有卸下,她只是不畏不懼,定定地注視着他。

「回答我!」堅持地想要一個答案,儘管也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但那抹堅持就像是在心底生了根似的。

她……真的是一個很不一樣的丫鬟,而他很想證明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身爲一個丫鬟,在踏進慕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很清楚自己的使命。

就像那天在面對慕青城那幾近侮辱的問題時一樣,只要能賺錢,沒什麼是不能做的,更何況他要的不過是一句將他捧上天的謊話。

「當然,是慕府的主人,自然也是我的主子。」

這句話說得極有技巧,她不直說他是她的主子,反而說他是慕府的主人。

意思其實很簡單,只消有朝一日,一旦她不在慕家當差,或是他不再握有慕府的大權,那麼他在她的眼中,只怕連根野草都不如。

「妳……」她真是好樣的,完全不怕觸怒他。

火氣一打心頭竄生,他一伸手就將桌上她還來不及收拾的碗盤全數給掃下地去。

一陣驚人的鏗鏘聲之後,慕青城看也沒看那些價值不菲的瓷盤瓷碗一眼,反而將燃着熊熊怒火的深眸定在她的臉上。

面對這種情況,黎謹言初時愕然,跟着看似平靜無波的臉上快速地逝過一抹怒氣。

只消一個不如意,便這樣糟蹋一切,他究竟是一個多麼驕傲、自大、任性,又浪費的男人啊!

這樣的發現讓她的胸臆中漲滿憤怒,那麼一瞬間,她真的忘了該有的自持,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收拾着他所製造出來的殘局。

她竟然敢瞪他?

現在究竟誰是主子?誰是丫鬟啊?

望着她氣憤的神情,慕青城有一股乍然的錯愕。

她不是應該像其它丫鬟一樣,嚇得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要抖散了似的嗎?過去誇張一點的,早就跪地求饒,只希望他能不要發怒。

只有她,理直氣壯的表現出自己的厭惡,而且還沒有半絲的恐懼。

她真的不一樣,而且是很不一樣。

旋即,一抹濃濃的興味取代了錯愕,他俊顏帶笑,劍眉斜挑,很直接地問:「妳很不滿我的作爲?」

「您是主子,我沒資格不滿。」頭也不回的,盛怒中的黎謹言沒了以往那種下人該有的誠惶誠恐,只是淡淡地反駁着。

「妳的確是沒資格,但妳也的確不滿。」

停下手邊的工作,她回頭,淡掃了他一眼,對於他的評論,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反駁,但也懶得掩飾自己的不滿。

她的確是不滿,而且是極度厭惡他這種任性的行爲。

有錢又怎麼樣?不懂得惜福的人沒資格坐擁這樣的財富,偏偏他卻投對了胎,才能這般揮霍。

對於這樣的宿命論,她一向不能認同,可是現實卻教會她不得不認同,就像現在,她與他顯然同樣的不滿,可是他有錢有勢,所以他有資格站得直挺挺地質疑她。

「妳爲什麼不滿?」他執意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而她卻也固執的完全不想讓他知道原因,因爲像他這種高高在上的男人是不會了解的。

所以,她選擇什麼都不說,只是專注的收拾着地上那些殘破的碗盤,然後任由重病卻無法獲得更好照料的孃親身影在她的腦海中盤旋着。

娘……幫我……她無聲地對着腦內的景象這樣的祈求着,一遍又一遍。

那是唯一可以支撐她繼續待在這個任性男人身邊的理由……

*

看着黎謹言無動於衷的表現,就像個木偶人似的一片又一片的撿拾着地上的碎片,眼裏完全沒有半絲他的存在,慕青城的怒氣更盛。

「回答我!」咬着牙,在理智瀕臨崩潰前,他給了她最後的機會。

微微偏首,她淡然的目光掃過他的怒容,依然固執地不肯如他所願。

剛剛那句話已經是她能給予的最大極限,這個男人沒有資格分享她的想法,一分一毫都沒有。

「好、很好!」

原本盛滿怒氣的聲調突然變得飄忽,只見一隻套着繡金錦鞋的腳毫不留情地踩上她正撿拾碎片的手背。

那突然加諸的力道登時讓地上銳利的破盤碎片劃破她柔嫩的掌心。

只是黎謹言喫痛不已,卻緊咬着雙脣,不讓痛呼有機會從檀口中竄出,她只是皺着眉,靜靜地瞧着那一抹鮮紅急速的湧出。

不急着縮回手,她抬頭,靜靜地看着施暴的慕青城,眼光一如往常那樣透澈,讓人看不透她的情緒。

「妳……」從來不曾心虛,但她那平靜的目光卻讓向來都是王者的他,忍不住遲疑了起來。

就如同踩上時一般,他毫無預警地收回踩壓在她手背上的腳。

縱是恣意妄爲慣了,他也知道自己這次真的過火了,他或許會因爲無聊而嚇人、捉弄人,可是從來就不會任意去傷害別人。

向來剛硬的心倏地泛起一絲歉疚,可驕傲如他,當然不可能將歉意表現出來。

「大少爺還有事交代嗎?」反倒是被傷害的黎謹言比他還大方,即使傷口泛着疼,就連那血也依然XX地流着,她還是平靜地問。

她超手尋常的反應讓慕青城再次感到驚愕,雖然她的表現活像完全沒發生什麼事似的,可他卻覺得那不斷滴落的血珠觸目驚心。

向來就是被衆星拱着的月,慕青城從來就不是個能夠忍受被忽視的男人,所以黎謹言對他的視若無睹纔會讓他如此憤怒。

「不痛嗎?」瞪着那傷口半晌,終於他問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有生以來所問過最愚蠢的問題。

「不會。」想也沒想的,謹言就給了他一個答案。

倒也不是因爲逞強,只是她從來沒有在旁人面前表現軟弱的習慣,也從來沒有喊痛的權利。

「妳說謊!」慕青城張口怒斥,佈滿氣憤的俊顏上,以往那種輕鬆自若的傲然再也掛不住。

「奴婢沒有說謊。」面對他的怒氣,黎謹言再次皺眉,可是也僅止於如此而已。

「妳……」相較於她的冷靜自持,慕青城真有一種自己是跳樑小醜的感覺。

「好、很好!」深吸了口氣,他不容許自己再有鬧出任何笑話的機會。

旋身,走人,可是才邁不到兩步他又氣呼呼地回身,兩個箭步就又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他是在玩遊戲嗎?這麼來來去去的,活像喫飽太閒似的。

對於他的舉動,黎謹言是一頭霧水,她呆愣愣地望着他像是在玩遊戲的進進退退,正在疑惑之際,纖細的手臂突然被人扯住。

她愕然抬頭,卻發現慕青城似乎也對於自己的舉動有點驚訝,她下意識的想要收回手臂,可他卻硬是不肯放手。

「少爺,您的舉動似乎不合宜。」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她雖然有着明顯的驚愕,可依然不慌不忙的提醒。

「只是要帶妳去給米大夫瞧瞧傷而已,沒什麼合不合宜的。」聽見她的話,他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然後不情不願地說。

當然,他的話帶給黎謹言的又是一陣詫異,不過沒有蒙主眷寵的喜悅,她反而一臉的莫名其妙。

他不應該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吧?

當了幾天慕府的丫鬟,關於主子們的傳言她也聽了不少──大少爺慕青城任性妄爲、喜怒無常,卻對賺錢很有天賦,只消他想要做的生意,必能爲慕府帶來豐厚的利潤。

二少爺慕撼城則是對武術多所沉迷,只要有關武術之事,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一心向往着過武林俠客的生活,因此一年到頭總是在外頭闖蕩。

那三少爺則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閱覽的經書無限,要不是懶得參加科舉爭功名,那狀元之位說是探囊之物也不爲過。

至於四小姐,好像精通廚藝,而且打小就嗜喫,對這方面也十分挑剔,若非精緻新奇的菜餚,她可是食不下咽,所以身子骨一直不是頂好的,一向都待在自己的院所之中,即使在府中待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見上她一面。

這慕府的四個主子,聽起來好像個個是人中龍鳳,可問題是,那脾性也都異於常人,就是因爲這樣,那牙子纔會鎮日煩惱,找不到適合慕府這些怪主子的僕傭。

不過,如今傳言中那個任性妄爲,又喜怒無常的主子竟然主動拉着她的手,要帶她去給府裏的大夫瞧手傷,也難怪她覺得驚訝。

心思雖然快速的流轉,黎謹言依然在最快的時間之內,對他的行爲做出自認爲最正確的反應。

「不必勞煩大少爺了,這點傷不礙事的。」

對這份來得莫名其妙的好意,她想也沒想地就要回絕,畢竟在這偌大的慕府中,她不過是一個新來的小丫鬟,哪敢勞動尊貴的慕青城帶她去找大夫。

「麻煩!」對於她的拒絕,慕青城口裏啐着,但拉着她的手卻沒有鬆動半分,而就在拉着她走了幾步之後,他卻突然停了下來。

因爲是那樣的突然,只差一點點,她就要朝他厚實的後背撞上去,還好她機伶地停下來。

瞪着他的背,黎謹言心中暗暗期待他是後悔了自己一時的「善心大發」,所以纔會停下來。

誰知道,他又往後遞來一條白巾,見狀,她瞪着那條白巾不解其意,他卻不耐煩的轉了過來,粗魯地拉起她還滴着血的手,將那條看起來就很高貴的白巾往她的手上裹去。

他……在幫自己止血嗎?

望着他的舉動,黎謹言完全傻了。怎麼眼前的他和傳說中完全不一樣啊?

還來不及爲他的舉動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慕青城便又回過身,不由分說地拉着她往外走去。

很顯然,任性的他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的舉動,看在門外那些來來往往的僕傭眼中,會傳出怎麼樣的流言蜚語。

迎着那些帶着探詢和批判的眼光,黎謹言只能視而不見,默然垂手地跟着他走,但走着走着,雙眸卻又不由自主地掃上那條被白巾。

不知不覺中,走過曲曲折折的迴廊之後,鼻端驀地沁入一股清香的藥味,她詫異地抬頭,映入眼簾的竟是幾間與慕府的氣派顯得格格不入的小屋。

小屋的四周甚至還有一畦畦的田地,只是這般遠瞧,她也看不出田地裏種的是什麼,但這個地方卻讓她有一種熟悉的舒適感。

忍不住,她閉上眼,用力地深吸一口氣,讓那淡淡的青草藥味竄進鼻尖,深入身軀之中。

聽到身後傳來的細微聲響,慕青城停住腳步,好奇地回頭。

看到她那全然放鬆的模樣,又讓他心生幾分訝然。

印象中,她總是非常小心翼翼,彷佛任何時候都武裝着自己,不露出半點兒的情緒。

不過是幾間小屋和一些田地,值得她那麼陶醉嗎?

「妳很喜歡這裏嗎?」向來對旁人的心緒不放在心上的慕青城忍不住這麼問道。

他的問題讓黎謹言驚覺自己的失態,只見她很快斂起心神,再次回覆到冷靜自持的模樣。

面對她的沉默,慕青城莫可奈何地翻了個大白眼,雖然動作稚氣,卻是此時的他唯一能做的。

方纔的失控已是大意,他竟讓自己在憤怒之中錯手傷了她,雖然在這個年代裏,奴僕就等於是主子的財產,可是錯手傷人卻不是他能允許自己做的事。

而他向來不會讓自己犯上同樣的錯,所以對於她的忽視與無言,他除了忍耐之外,還是隻能忍耐。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遇上了對手,她真的很特別……特別到完全不像任何他見過的女子。

她的出現出乎他意料之外,卻也讓他對總是覺得無聊的生活多了一點點的期待。

「沒事到這兒來幹麼?」一記沒好氣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同時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映入黎謹言眼簾的是一個身着布衣,卻散發着傲然卓絕氣息的男子。

「她受傷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已經代表了全部。

但他那句簡單的話,卻換來米橫天詫異的目光。

「那不過是個小傷。」只消一眼,他就可以斷定那傷口雖然還流着血,可是並不嚴重。

「替她包紮上藥。」完全不理會米橫天質疑的眼神,慕青城口氣堅決的交代道。

「你……」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米橫天對於他的命令有着明顯的不滿,他斜睨着看起來寒酸的黎謹言說:「這種小傷,一般大夫就可以處理了,幹麼來找我麻煩?」

「我叫你包,你就包。」咬着牙,從牙關中迸出來的聲音明顯宣告着他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

「給我一個好理由。」當初被慕青城「買」來慕府,條件之一就是他只要出手十次,就可以得回自由。

十次?!

其實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他來這兒一年,也不過纔出手過那麼一次,而那一次,慕青城這個老奸巨猾的男人可是將他利用得淋漓盡致。

像他這樣一個「物盡其用」的男人,居然爲了眼前這個寒酸的小丫鬟浪費一次可以利用他的機會,這其中的理由的確耐人尋味。

「包!」這命令來得更簡潔了。

如果說人的七竅真的可以生煙,只怕現在慕青城早已籠罩在濃濃的煙霧之中。

「不!」他的要求簡潔,米橫天的回答一樣不遑多讓。「你叫我替她包紮是在侮辱我的醫術,除非你能給我一個好理由,否則我不包。」

「你……」手刀橫伸,慕青城一改斯文商人的形象,渾身散發着張狂的殺氣。

眼看局勢似乎一觸即發,黎謹言不禁對站在不遠處的米橫天投以崇拜的一眼。她還以爲這府裏除了她之外,再也不會有人敢觸怒慕青城了。

沒想到,還有人比她更張狂,敢這般直接挑戰着主子的權威。

看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還真是一點也不假。

「想打嗎?我好久都沒有活動、活動筋骨了。」面對慕青城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怒氣,米橫天是一點都不看在眼底。

他笑着擺好架式,眼角兒下意識地往「傷者」一瞄。

嘖嘖嘖!

真是不簡單呵!

這不瞧還好,一瞧倒瞧出一點興味。

這丫鬟還真是夠從容,沒有一般傷者的驚惶失措也就罷了,面對眼前很有可能出人命的情勢,她竟然……竟然只是用衣袖拍了拍身旁的大石,便大剌剌地坐了下來,那模樣悠閒得活像是在看戲似的。

她……真是好樣的!

米橫天的脣角悄然往上勾起,帶着一絲的讚歎和惺惺相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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