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傳來爭吵聲,吵醒了昏睡中的韓芷嵐。
她才睜開眼,就見到黑嶽從門外闡了進來。
「告訴她,誰纔是妳先生!」黑嶽簡直要氣瘋了。
別的男人能堂而皇之地進入病房裏,他這個正牌丈夫反而被拒在門外,他纔出差一個禮拜,爲什麼事情就完全變了樣?
韓芷嵐無法解釋此時在心裏翻攪的情緒是什麼,有驚喜、有高興,卻也有着說不出的苦澀,只因爲他怒吼的語氣,讓她清楚知道他並不是帶着疼惜的情緒出現在這裏,他跟所有的人一樣,都是來指責她的。
她揮揮手,讓護士退了出去,然後支起身子,面對這一場風暴。
「告訴我!我哪裏對妳不好?妳要這樣對我、這樣傷害妳自己、傷害我們的小孩?!」黑嶽幾乎是衝到她的牀邊來,要不是見到她蒼白似雪的臉色,他幾乎想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搖醒。
可是爲何他心中泛起了疼惜之情,這反而更爲他的憤怒加溫,也令他刻意隱藏起真實的情緒。
「妳不要命也就算了,爲什麼要傷害我們的小孩,小孩是無辜的,妳怎麼可以這麼做?!」
他的話,讓她深深覺得被刺傷了。
她沒試着解釋自己流產的原因,是因爲她不期望任何人相信她,也明白這不是衆人想知道的重點。大家只把焦點放在家產的問題上,光憑這一點,她就能將所有的人排拒在外。
但是黑嶽不同,她曾經在夜深入靜時,渴望能緊緊抱着他,向他哭訴她心裏的委屈,但是他卻一出現就開口指責她?
在他心裏,她竟是如此不懂事又輕賤生命的人,那她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心中的痛苦以及哀傷,讓韓芷嵐忍不住閉上雙眼,全身被椎心刺骨的疼痛緊緊包圍,而這甚至比肉體上的疼痛更教她無法接受。
她的表情是那麼哀傷,令黑嶽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他因此變得更爲憤怒。
他無法原諒自己,明明氣得想好好罵她一頓,卻在看見她柔弱無助的表情時,他竟還產生憐愛的情緒:心疼得直想將她揉進骨血裏。
愈是拿她沒辦法,黑嶽愈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無法相信她競選擇這麼激烈的方式傷害自己,爲的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小月。
「現在小孩沒了,妳滿意了嗎?喫一些亂七八糟的藥,卻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小生命。」黑嶽冷硬的聲音,開始宣讀她的罪狀。
韓芷嵐不願意再多聽,只能用雙手搗住耳朵,防止那些傷人的話一句句地刺穿她的心。她沒有做那些事,而他卻不願意相信她。
黑嶽的話,終於將她的心狠狠打碎,原本清澄靈動的雙眸漸漸變得死寂,沒有任何波動,只有深沉的哀傷,原本想要挽救這段婚姻的慾望,也漸漸死去。
她的愛情,大概就註定了只能以悲劇收場,自始至終,他從沒相信過她,在這痛苦的時刻,他還是在指責她,那這樣一來,她留在他身邊還有什麼意義?
認知愈明白,她的心就愈痛,韓芷嵐知道,她的愛情完了、婚姻完了,與他之間的一切完全付諸東流。
「謝老師說的沒錯,你的婚姻註定不會幸福,知道爲什麼嗎?黑嶽先生。」她禮貌而疏遠地說道,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黑嶽冷哼一聲,不知是沒興趣在此刻討論這個話題,還是不以爲然。
「他說,我們兩個上輩子曾是一對怨偶,因爲犯了錯,所以遭到了詛咒,註定這輩子婚姻會多有波折,必須彼此對愛情有所堅持與努力,才能突破難關,得到幸福。」韓芷嵐望着他,那哀傷的模樣,比號啕大哭更讓人心疼。
黑嶽沉默着,不知道她說這話有何用意。
「我一直很相信,也一直在努力,但是卻一點用也沒有……」芷嵐緊咬着脣,直到那如花辦般柔嫩的脣被咬出一個傷口。
「如果傷害小月就是妳做的努力,那真的足夠了!」黑嶽故作冷漠的說道,卻在看見她眼裏的痛苦時:心中沒來由地閃過一陣刺痛。
芷嵐的臉色蒼白如紙,依舊沉靜地看着他,澄澈的眸裏沒有怨慰,只有深濃的痛苦,而那些痛苦就嵌在她的靈魂深處。
「我不再相信謝老師的話,他說,你是來補償我的,從你不再風流花心來看,你已經改了很多,他還叫我一定要努力,但是……我卻不再相信他了。」芷嵐淺淺的笑,那是無奈的笑容,沒有半點憤恨,只有怨與哀傷。
「你是變了,你的確專情而溫柔,但是對象卻不是我,而是小月。」
「韓芷嵐,妳不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有的沒的!」黑嶽不想聽這些,她的話、她的表情,在在都引起他莫名的心慌。
「再聽我最後一次,請再容我最後一次胡鬧,讓我把話說完。」她看着他:心痛到了極點,但痛過之後:心靈反而平靜了。
「這些日子以來,你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我,而我卻傻得相信這是我們該經歷的磨練,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真的傻過了頭。」她心痛得幾乎快沒有辦法呼吸,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與其說這是詛咒的存在,讓我們無法幸福在一起,我寧可相信,是我們不夠相愛,對彼此的信任不足,纔會造成現在的結局……」
黑嶽微微一怔,那慌亂的感覺再度緊緊掐住他脖子。
結局?什麼叫結局?
他們纔剛開始,爲什麼會談到結局?
「韓芷嵐,妳到底想說什麼?」黑嶽蹙眉看着她,強迫自己冷漠無情,不願讓她干擾他的思緒。
韓芷嵐深深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望着他。她的眼淚早已乾涸,全身孱弱得甚至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哀莫大於心死,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黑嶽……」韓芷嵐勉強坐直身子,溫柔地喊着他的名字,要自己最後一次看着他,然後永遠忘記他。
「我們離婚吧!」
*
黑嶽不知道自己究竟着了什麼魔,一個氣憤之下,他竟然忿然同意了韓芷嵐的提議,把一句「離婚就離婚吧!」丟回芷嵐的臉上,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才踏出病房,他就後悔了,卻拉不下面子轉回去跟芷嵐道歉,只因爲他認爲,對於這場婚姻,她不該這麼輕率放棄,他想該讓彼此冷靜一下才是。
一回到家,黑嶽在客廳裏遇到了父親,跟父親問起這件事的原委,並質問爲何不在第一時間內通知他。
黑中軍只是擺擺手,不耐煩的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趕回來有用嗎?芷嵐的孩子郭沒了,況且芷嵐的態度不對,動不動就拿孩子出氣,現在還鬧到可能永遠都不能懷孕,那我要這媳婦做什麼?」黑中軍不改商人本色,該算計的時候絕不留情。
黑嶽愣了愣,沒想到父親的回答會是這樣冷漠。
「你是不是對芷嵐的態度很差,所以才讓芷嵐一見到我就說要離婚?」黑嶽的表情也沉了下來。
「她要離婚?那最好,證書拿去籤一簽,別答應她太離譜的條件,我們黑家不是傻瓜。」黑中軍已經受夠商場上的冷言冷語,結束這婚姻也算乾淨利落。
「爸!你在說什麼?!」黑嶽心一冷,大抵可以猜到這一個禮拜以來,芷嵐遭受到的是如何傷人的對待。他開始氣憤自己,沒有在最難過的時候陪伴着她。
「我說的不對嗎?韓家的人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眼,算盤打到我們頭上來,我們黑家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會白白捱打。」黑中軍不改初衷。
「你同意離婚了沒?」
聽到父親的問題,黑嶽沉默了半晌,開始後悔自己剛纔衝動的言辭。
「我剛剛同意了……」
「同意就好,我們儘快把接下來的事情辦一辦。」黑中軍打斷兒子的話。
「我是說,我剛剛說的是氣話,我不會跟芷嵐離婚的,她是我的妻子,自然會留在我的身邊一輩子。」黑嶽終於能感受這一個禮拜來,芷嵐身心所受到的折磨,雖然她的行爲讓人生氣,但是他不該在這個時候離棄她。
「你!」黑中軍氣得站起身,指着兒子的鼻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算了,你如果要當冤大頭,你就去當吧!」語畢,黑中軍氣得轉身就走進房裏去。
黑嶽搖了搖頭,知道父親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讓父親冷靜下來,他一定還是能接受芷嵐的。
黑嶽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像是打了一仗那麼疲累。
明天他會去接芷嵐出院,也會處理好小月的事,他有信心能與芷嵐重新開始,他現在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在心裏下了決定,黑嶽便回房去梳洗,連着一個禮拜沒睡好,他精神已經緊繃到極點,所以方纔纔會氣得口不擇言,說出言不由衷的話,傷害了芷嵐。
等他養好了精神,他會低下頭來向芷嵐賠罪的,不只是關於小月的事,他也要爲這一段日子玲落她、更要爲了這一個禮拜來,沒能在她的身邊陪着她而道歉……
縱使他並不覺得芷嵐的行爲正確,但是夫妻之間,還要說什麼誰對誰錯?
只要看到芷嵐那傷痛的眼神,他的心就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既然他那麼在乎她,又何必要去介意誰是誰非呢?
他只希望芷嵐開開心心的,就像那一夜,在游泳池邊笑得像個孩子般的她,那樣燦爛明媚的笑容,一直都刻在他心上。
是他不對,是他抹去了她臉上的笑容、眼裏的笑意,所以,他有責任將她的笑容找回來。
這時才發現,爲了芷嵐,他可以連自尊都不要,連對錯都不去在乎了!
當所有的想法在心裏跑過一次,黑嶽對兩人的未來豁然清明:心情也頓時開朗起來。他噙着笑容,對將來充滿了信心。
只是,命運總是捉弄人,黃芳珍在一旁,不意偷聽到黑嶽同意要離婚的消息,於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派人買了兩張離婚證書,直接送到韓芷嵐的病房裏……
看着那兩張空白的證書,芷嵐的心都碎了。
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嗎?急着要她簽下證書,好結束與她的婚姻關係?
顫着心、抖着手,芷嵐簽下自己的名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教她再也看不清證書上的字。
再也沒有關係了!
他們兩個,再也不會有任何牽扯,她的渴望、她對愛情的奢求,還有她對他的愛……都永永遠遠的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