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樣的因緣,讓兩個南轅北轍個性的人會搭在同一條線上?
歐志傑國三那一年,他們所住的公寓搬進了新住戶。
“阿杰,樓下那戶人家風評不大好,太太喜歡賭博,先生又有犯罪前科,就連他們的女兒,聽說也是混幫派的,進出過警察局好幾次,你以後出門要小心點,儘量不要跟那些人接觸。”家中有個品學兼優的獨子,做母親的自然很擔心。
“媽,你放心啦!哥這麼聰明,纔不會自找麻煩去招惹人家。”小歐志傑兩歲的妹妹倒是很放心自己的兄長。
默默喫飯的歐志傑只是微笑點頭,他一心只在如何安排課業複習,才能讓自己順利通過第一次模擬考,哪有時間去注意樓下的新鄰居。
只不過說不注意,老天就偏偏讓他不想注意都難。
夜深了,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書包,拿出準備溫習的課本,此時卻傳來樓下陣陣的爭吵聲。
這已經是這個禮拜的第七次了。
“警告你多少次,少跟那些不乾不淨的人往來,那羣人成天在公寓鬼鬼祟祟,誰知道在打什麼主意?還有看看你這副德行,打架、蹺課、鬧事,你老子沒個榜樣,你也跟着學壞是不是?跟你媽一個樣,天生的狐狸精又愛惹事,當初真不該心軟養大你,讓你勾引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
尖酸嘲諷令歐志傑的劍眉不禁深鎖起來,他雖是無意,卻常聽見樓下的爭吵聲,也許是旁聽者,讓他對那個無緣見面的小太妹,從一開始的沒感覺,到後來忍不住帶有一點點的同情心。
她不是樓下太太的親生女兒,很有可能是那種老公外遇對象的小孩。
只是他這個旁聽者似乎沒有什麼身分去理會別人的家務事,聽媽媽的話,少理會比較好。
就這樣,他跟被稱爲小太妹的女生,樓上、樓下相處半年了,從未有過交集;一直到這一天,他因爲教導朋友數學所以晚歸,在回家必經的小巷前,他停住腳步。
一輛重型機車吐着黑煙,噗噗響的擋在小巷口,也擋住他的去路。
“小王哥,人家這禮拜也蹺課陪你好幾天,幫你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怎麼說,你也該幫幫我度過下禮拜,起碼多給點餐食費吧!”打扮清涼的少女撫弄着一頭挑染成許多顏色的頭髮,嗲聲嗲氣的靠在機車騎士身旁,小手上前一探,想討賞。
“怎麼沒有?剛剛給你的五百元夠用啦!”
“那隻能啃幾個麪包耶!”少女嘟嘴,嫌棄人家小氣。
“若嫌小氣,你就該先表現大方呀!”騎士笑得流裏流氣,手更是朝修長的腿上摸了一把。
少女驚呼,故意做出嬌羞樣,人卻防備的住後一退。“小王哥,你怎麼這麼討厭啦!居然偷襲我!”
“你看!摸你一下都不肯,要我怎麼大方得起來?”小美女總是惹得人心癢難耐,卻又碰不得。
把一切看進眼底的歐志傑不禁濃眉緊蹙,女孩太過漂亮,年紀這麼小就利用自己的美貌向男人要錢,將來長大還得了!
“好啦!再多給你五百元,以後要是PUB再有需要,我會找你來幫忙。”
“謝謝小王哥。”少女慷慨的送了一個香吻在騎士臉頰上,揮手開心的送走他。
低下頭,她盯着掌心裏的鈔票,眉宇間有着困擾,她喃喃道:“還是不夠呀!”
腦中警鈴猛地一響,她發覺自己正被人注視着!
前方有個側背書包的少年。
盯着制服上的名字好一會兒,她在腦中思索着在哪聽過,發亮的眸子驀地閃過一抹狡獪。“哈羅,帥哥,下課啦!”
她親切的打起招呼,朝他走去,笑得活像兩人是多好的朋友似的。
歐志傑點頭,直覺想閃開她,卻教她伸手擋了下來。
“帥哥,別走這麼急嘛!你就是住在我樓上,公寓裏一堆婆婆媽媽都誇棒得沒話說,考試永遠考第一名,聽話又孝順的聰明男生對不對?”
一抹了然出現在歐志傑的眼中,原來是她,樓下的新鄰居。
他生疏卻有禮的回她,“你好,很抱歉,你擋住我的路了。”
但是有人就是不想理會他的暗示。“唉!帥哥,我不好,一點都不好,所以我不想讓你上樓。”
歐志傑被那張微微皺起的小臉給弄糊塗了,她好不好跟自己應該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住在我樓上,多少有聽過我被罵吧?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想住在那個屋子裏,裏面雖然有我的親生父親,但他幾乎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我是爸爸外遇對象的女兒,那個我稱爲媽媽的人,跟我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對我自然好不到哪裏去,我常挨她的打罵,有時候甚至連晚餐都沒得喫。”
歐志傑見少女的俏臉黯下來,離開的念頭在憶起半夜她所受到的責罵時,有了留下來的轉變,卻不知他該用什麼話來安慰變臉的少女。
“前幾天,我不小心把媽媽的一個玉墜項鍊弄不見,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愛美,所以拿起來戴一戴,後來就不知道弄丟到哪裏去了,我不敢說,因爲我很怕媽媽以爲我是惡意弄丟的,又把我打罵一頓。”身子一縮,像是想到自己被打罵的經歷,雙眼盛滿委屈的水氣。“我蹺了幾天的課,偷偷去打工,就是想買一個一模一樣的五墜回來。”
“這是你跟剛剛那男人要錢的原因?”
“原來你看到了呀!”少女微微一嘆,內心卻偷笑着,好個傢伙呀!偷聽、偷看這麼久,居然一直沒出聲,“那個人叫小王哥,是我朋友介紹的,他的PUB臨時缺服務生,我就去幫忙,一天可以拿個幾百元,可是還是不夠,不管我再怎麼湊錢,就是不夠呀!”
歐志傑被她抬瞼的模樣震住,周遭的氣流瞬間凝住,他知道少女長得很美,美到當她頰上流下雨滴淚珠時,真的會奪走人的呼吸。
畢竟還是清純少年郎,儘管品學兼優,學校老師卻沒教過遇着美人計時該如何處理,只有愣愣一問:“你還缺很多錢嗎?”
“很多。”她用力點頭。
歐志傑打開書包,掏出自己的錢包看了看。“你的遭遇很讓人同情,可是我只是個學生,幫不了你多少。”裏面只有他這個月的零用錢一千元。
“夠了、夠了,有你這千元鈔票的幫忙就夠了!”快手抽走歐志傑手中的鈔票,少女哀愁的小臉立即一變,哪還有先前的可憐樣。“帥哥,謝啦!我就知道你是個心腸軟的好人。”
少女開心得幾乎想親上鈔票,小心翼翼的收進自己的揹包裏,突然一條鏈子從揹包裏掉了出來。
仔細一瞧,是條玉墜子項鍊。
歐志傑眯起眼,不會這麼巧吧!
“好險,要是碎了,我鐵定會被打一頓。”
“嘿嘿,好奇怪,纔跟你抱怨完,我就找到玉墜了。”
她笑得好假,假到被當笨蛋的歐志傑終於頓悟,這女孩根本就是在騙他的錢!而他居然在看到邪兩滴眼淚下,蠢蠢的上當。
“我叫蕭蔓莉,歐帥哥,我想以後我們還有更多機會見面,謝謝你的一千元,我要回家了,掰掰。”送了個飛吻給他,極短迷你裙在歐志傑面前轉了個漂亮的弧度,然後小跑步的上樓了。
歐志傑臉上的表情很是不認同,這樣一個拿自己身世開玩笑的惡劣女生,他一點都不想再見一次!
早先前的同情,全都讓她原形畢露的模樣給毀去了。
只是歐志傑萬萬想不到,他們很快又見面了!
仍是爲了替朋友複習功課,他又一次弄到天黑纔回家。
就在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時,公寓轉角邊的死巷內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也像是有人在……打架?
腳步朝那端踏去,住宅區內不該充斥暴力,如有需要,他可以報警。
他的猜測正確,的確有人在打架,不過卻是三名女生圍毆另一名女生,其中被甩了巴掌的女生,他非常眼熟。
“蕭蔓莉,我看你還囂張不囂張得起來,居然把我們大姊頭的男朋友搶走,你當真以爲沒人會教訓你嗎?”
儘管身上多處擦傷破皮,被點名的蕭蔓莉仍是揚起那張讓女生嫉妒的臉蛋,挑釁笑道:“笑話!我要找男朋友怎麼會看上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爛人,明明是你們大姊頭看不牢自己的男朋友,我就這麼倒楣,莫名其妙被他抓來告白,現在又要負責任被你們指責,要教訓人,應該是去教訓那個男生吧!”
“你還嘴硬,要不是你跑到李學長面前搔首弄姿,李學長會變心嗎?”
“哈哈哈!”大笑的結果就是臉頰痛,蕭蔓莉按着瞼上的紅腫部位,眯起眼道:“回去告訴你們大姊頭,要她改改那副流氓性子,說不定她男朋友還會回到她身邊,這種見異思遷的男人,就算是送上門的,我也不會要!”
最好她彎腰撿筆也能叫做搔首弄姿啦!
她根本連李學長是啥模樣都沒看見,哪知道他被自己一個動作煞中,一頂勾引的大帽子就這麼扣在她的頭上強定罪。
“不用狡辯,誰不知道你就愛釣有錢男生,成天周旋在男生身邊,還專搶別人的男友,李學長家裏這麼有錢,說你看不上鬼才信,我聽說你媽也是個狐狸精,專搶人家的老公,那做女兒的又會好到哪裏去?”
“喂喂,要攻擊人,可別把別人的父母扯進來,真沒禮貌。”蕭蔓莉撇嘴。
“敢說我沒禮貌?!”
眼見一團人又要打起來,巷口適時出現制止聲。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幾個嗆聲的女生一見有人出現,惡狠狠的瞪着眼神仍不畏懼的蕭蔓莉。
“算你好運!”
凶神惡煞的女人陸續退離,路燈下,就剩下一雙不悅的大眼瞪着一雙帶笑的小眼。
“你……”嘴裏的話在瞥見她膝上、肘上出現的擦傷後一頓,白皙的臉頰更慘,還留有方纔五爪女留下的紅色印記。
這女生真是奇怪,處在不利自己的環境下,卻不忘反脣相稽,惹惱別人。
“哈羅,又見面了,帥哥,謝謝你替我解圍,”笑容牽扯到臉頰,好痛。
可惜了,沒辦法像上次一樣,做個完美的道別,蕭蔓莉忍着痛,一拐一拐的越過他,準備走入公寓。
猝不及防,她的手臂讓人一抓。
“帥哥,有事嗎?”
歐志傑抿緊脣瓣看着她,對她表現出來的不以爲意感到不解和不滿,“先過來,我幫你擦藥。”
幫她擦藥?
蕭蔓莉一怔,直到被囑咐坐上一輛停放在公寓前的機車時,她纔回神,驚訝的見到他從書包裏掏出小型的醫護包。
“你也太誇張了吧?你是個男生耶!怎麼會帶這種東西在身上?”酒精、碘酒棉片、棉花棒、紗布、還有卡通ok繃,哈哈!
“我媽媽要我帶的。”白她一眼,他打開酒精棉片,替傷口消毒。
“你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要我隨身帶這種東西,免了吧……嘶!你就不能輕點嗎?很痛耶!”
她叫得誇張,他沒理她,繼續清理膝上的傷口,但動作輕了許多。“敢跟人打架就別喊痛。”
消毒完,他又撕開碘酒棉片,依序替傷口擦拭。
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慢慢做好,由此可見,他是個相當循規蹈炬的人。
“有什麼辦法,不跟人打,就是我被打,帥哥,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麼會不懂咧!”
用和緩的對話去解釋,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衝突,這麼簡單的道理,就只有她不會選擇。
不滿意她的輕鬆口吻,歐志傑淡瞄她一眼,心頭卻猛然一震。
說笑的漂亮臉蛋上,一雙盈眸卻聚滿了淚水。
害他一時分神,棉片重重的壓在她的傷口上。
“喂!帥哥,很痛耶!想報上回的千元之仇,也不是這時候報吧!”不是做作,這是貨真價實的眼淚,蕭蔓莉逞強的握緊拳頭,用力抹去。
“抱歉。”收回動盪的心神,歐志傑繼續低頭做最後處理,然後他又蹦出一句,“爲什麼要這樣做?”
她想了好久纔回答。“你問我爲什麼搶人家的男朋友嗎?”她隨手撥了撥那貼近頭顱的頭髮。
嘿嘿,別瞪她,上頭有枯葉呀!
“我是問你,爲什麼要激怒別人?你要是好好解釋、好好說話,或許就不會被打。”
“你剛剛有聽到,她們氣不過我搶了她們大姊頭的男朋友,你覺得我好好說有用嗎?”沒用啦!
“你明明沒搶,爲什麼沒用?”
蕭蔓莉怔了一下,露出訝異的目光,“你相信我的……清白?”
“你解釋過是對方跑來找你告白,又不是你主動跑去破壞別人的感情,不是嗎?”他奇怪的瞄她一眼。
“可是……你相信,你真的相信?”她慌張起來,有點手足無措了,“你不覺得是我搶了人家的男朋友,你看我這樣子,輕佻又不檢點,搞不好真是我做壞事,別忘了我上次也騙過你,你怎麼可能會相信我?”
“別亂動,我還要幫你包紗布。”
一聲喝令,蕭蔓莉果然靜下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臂,仔細蓋上消毒紗布,再用膠捲貼住。
“我是不該相信一個小騙子。”她的笑裏無奈的成分居多,站在外頭的他看得一清二楚,“但在那種情況下,你也沒有必要說謊。”
男生的聲音就像一般青少年在變聲時期的沙啞難聽,卻是她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鼻頭酸了一下,刺激着眼部,讓她的聲音也跟着一啞,“帥哥,你人真的很好耶!”
一滴淚水從空而落,滲透到白色紗布裏,可把包紮的歐志傑嚇了一跳。
“但是可不可以請你下手輕一點,真的很痛耶!”蕭蔓莉扯出難看的笑容。
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淚水不斷滴落在手臂以及他的手掌上。
“對不起,我、我沒有用很多力,我會再輕一點,抱歉,你再忍一下,馬上就好。”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勁這麼大。
愈急手愈拙,纏了好多圈都不對,眼見肘上紗布、膠捲纏成一大坨,蕭蔓莉噗哧笑了出來,淚也停了。“帥哥,你綁顆棒球在我身上做什麼?”瞧他緊張的模樣,她就益發想笑。
歐志傑臉一紅,吶吶道:“抱歉。”
突然,一個溫軟觸感落在他的臉頰,他一呆,手按住遭不明物體侵襲的左頰,滿是錯愕的看着身前跑開的影子。
剛剛這個不會是……
“這是感謝吻,謝謝你今天的見義勇爲,還有你的紗布。”她晃晃手臂上醜醜的一團紗球。“不過呀!小姐我的親吻可不廉價,這兩百元就當是你的資助啦!”
她亮亮幾秒前從他口袋裏摸走的兩百元,笑得好燦爛,“還是一句,今天謝謝你啦!”
語畢,人已閃入公寓內。
歐志傑眼半眯,左邊臉頰的某處卻是格外發燙。
小惡女的行徑真是氣人,但是他卻因爲頰邊的觸感而臉紅了,心跳也亂了。
“……你這死丫頭別太得寸進尺!要討錢,你又不是我生的,我做什麼給你錢?打工來的薪水?那點錢本來就是你該拿來貼補家用的,告訴你,那一丁點的錢拿來塞牙縫都不夠,還想跟我討回去,真是笑死人,那是不是從下個月起,我連喫住都不用供給你……”
敞開的窗戶依然傳來樓下女主人的咆哮聲,緊接着一陣乒乒乓乓摔東西的聲音,看來戰況相當激烈。
不想分心,但歐志傑的注意力仍是從書本轉移到了樓下。
“什麼貼補家用,分明就是你把我的錢拿去和人賭博打牌,技術不好又好面子,沒錢了還死撐着玩下去,你活該每次都輸到全身快被扒光了纔回家。”
“給我閉嘴!沒大沒小,敢這樣說我,我看你是欠教訓!還跑,敢說怕什麼打,哎呀!你想以下犯上試看看?蕭蔓莉,你給我放下,不准你拿我的麻將當垃圾往樓下扔!”
邊翻書邊聆聽的他突然笑了,這個女生說話真直接,一點也不客氣,就是這樣,所以常常得罪人吧!
摔東西的聲音是更加慘烈,他懷疑兩個女人是不是打算把公寓給拆了!
突然,“砰”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墜地,樓下終於止住了爭吵;
“我去外面收留只野狗也比收留你好!淨跟我作對,我告訴你,這些摔壞的東西全算在你頭上,下月初你要是沒交個兩萬塊出來,我就當你房租費沒繳,你就甭回家喫住了。”
這是最後一次聽見女主人的聲音,而後夜晚恢復了寧靜,但是他的心卻更難靜下來。
太離譜了吧!哪有人回自己家還要付錢的?
她看起來了不起與自己同年,說不定還更小,離下個月只剩十天,要她到哪裏拿出兩萬塊?
他闔上書本,既然看不下書,索性躺上牀。
聽起來,這不像是那女孩的繼母第一次向她討房租,他很難想像這樣的日子,她是如何撐過來的!
這個女生呀!
又怪又愛作亂到極點,行徑更是大膽不害臊。
手掌不自覺貼上左邊臉頰,那熱熱軟軟的觸感依稀存在,英俊的臉龐染上微微的紅意,可當他一思及先前的問題,劍眉爲之一攬。
生平第一次,歐志傑失眠了。
“阿杰,這麼早要出門呀?”
“嗯,跟明友有約,要做一份報告,所以想早點到圖書館查資料。”不讓母親操心,他向來都會把自己的行動告知詳細。
“可是你早餐還沒喫。”
“我帶走,在路上喫。”不槽蹋母親的心血,歐志傑用塑膠袋將三明治裝好,穿鞋出門。
走到馬路對邊的公車站牌前,會經過一家早早開門的花店,平時他都是快速過去,可今天卻反常停下了腳步,只因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花店裏。
那個穿着迷你短裙,將長髮綁成馬尾的漂亮女生,就是讓他一晚沒睡好的對象。
看來昨晚的爭吵並沒有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讓他放了心。
只是她在做什麼?
挑了一大把不同品種的菊花後,在花店店員面前舉手拜託再拜託,後來不知說了什麼,她勉爲其難的抽了幾朵花出來,這才令店員點頭;她又說了幾句話,店員看似爲難,在她不斷合掌拜託下,還是妥協了。
而後她捧着那束包裝好的花走出來,下意識地,他拐進角落裏。
爲什麼不讓她發現自己?
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能是他好奇吧!
一個晚上的思索,讓他對這個怪怪的女生充滿了好奇。
現在他更想知道她向花店店員要求什麼?好奇她買花要送給誰?好奇她哪來的錢買花?又或者說,他好奇她想要去哪?
他移動腳步緊緊跟在她身後,把自己出門的目的全拋至腦後了。
和她保持着距離,跟着她上下公車,又走下一段路,歐志傑有些意外她的目的地竟是一個小墓園。
他隱身在墓園門口,見她將那束花輕輕放在一個墓碑前。
蕭蔓莉雙手擦腰,惡狠狠的瞪着這塊墓碑,一開口就是火力十足的開罵聲。
“你看你,什麼不好當,偏偏跑去當人家的情婦,活該你死後沒人理你,就算我想幫你修個墳都沒有錢!
“你知道爲了買束花來看你,我昨天跟那女人吵了一架,差點沒被她扔來的電視機給砸死;都怪你,做錯事卻害到我頭上,你倒好,一死百了,就活該我要爲你做牛做馬,一輩子被貼上情婦女人生的小孩標籤,讓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的生活拜你所賜,過得有多慘你知道嗎?”
歐志傑驚駭的瞪大了眼,這……是一個對往生者應該有的態度嗎?她未免太過大膽且驚世駭俗了。
“不是我要說,你挑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吧?挑了個這麼沒有擔當的男人,在你臨死前不來看你,在你死後又畏懼老婆權威,只來你墳前拜過一次就閃,在那個家,這個男人根本一點地位都沒有,只要那個女人一哼,告訴你,他連瞧都不敢瞧我一眼,還什麼父親咧!
“還有,你自己長得禍患無窮就算了,幹嘛把我生得跟你一個樣!那個女人罵我一定會罵到我的長相,嫉妒我們母女倆比她漂亮也不用這麼兇嘛!成天罵我的長相帶騷,拜託,我可是天天洗澡的乖小孩,要說騷,可比她三天洗一次澡的異味好太多了。”聲音一頓,她眼睛往後一瞄,奇怪?她剛剛是不是聽見了笑聲?
後頭空蕩蕩的,她聳聳肩,應該是她多心了。
繼續瞪着墓碑,發泄夠,聲音也恢復正常。“這樣罵一罵,心情好多了。”拍了拍地上的草屑,不顧自己是不是穿着短裙,反正又沒人看,她往地上一坐。“沒辦法常常來看你,你應該知道原因,一來我沒錢,二來我也沒時間,爲了湊你這束花錢,我每天省喫儉用,連騙錢的招數都使出來了。
“你知道現在—束花有多貴嗎?我還跟店員討價還價了好久,後來答應幫他免費打工半個月,那老闆才肯讓我帶走。”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突然起身拔起墓碑兩側的雜草。
“那個女人的要求愈來愈過分了,竟然要我下個月給她兩萬塊,有沒有搞錯?我到哪生這麼多的錢來?難道真要我去找個人包養?”她摸摸自個兒的臉蛋,“要說包養,媽,你覺得你的女兒只值一個月兩萬嗎?不,這數字太污辱我了,好歹你爲我生了張傾國傾城的容貌,起碼一個月也要好幾十萬才成。”
雜草除完,她又坐回原位,像是把墓碑當成她的朋友,想到什麼便聊什麼。“下輩子,你要記得把眼睛放亮點,別被男人的甜言蜜語給騙了,最後惹得一身腥,被人罵第三者……
“對了,媽,我最近遇到一個很有趣的男生喔!”她突然笑了起來,清脆愉悅的聲音傳到某人藏身的樹下。“那個男生住在我們樓上,他人很好也很笨,竟然被我幾滴眼淚騙得拿出一千元給我,你說他傻不傻?
“不對,應該說是你女兒的魅力無邊,連公寓裏號稱聰明的乖寶寶也被我耍了一頓!”
遠遠聽到這番話的歐志傑:心裏真是好氣又好笑。
“可是呀!他也是第一個不因爲我的外表而替我打分數的人,他說他相信我,相信我沒有搶人家的男明友。”頓了一下,她努努嘴,“這本來就是事實嘛!只是別人都不相信我,誰教我長這個樣,隨便一個小動作都被人當成是勾引;沙子跑進眼睛,也會有男生說我對他眉來眼去打暗示,我怎麼解釋也沒用,可是這個鄰居小帥哥卻相信我耶!”
她又格格笑起來。“我因爲他的話而不小心哭了,他卻以爲是他把我弄疼了,不斷跟我道歉,他心急的模樣好好玩,而且,嘿嘿,媽,他被我偷親了一下,臉還會紅耶!”
笑聲到此結束,月眉深鎖,她悵然一嘆,“好累喔!這樣辛苦的日子還要過到什麼時候?如果人人都像歐志傑那樣對我有多好。”
她不知道,某人正凝睨她臉上從沒出現過,受了打擊卻哭不出來,懇求疼惜和陪伴的神情。
她那很難讓人忽略的孤獨身影,把某人的心狠狠的一刺,然後他朝她走去。
腳步聲令神志迷惘的蕭蔓莉立刻驚醒,一回頭就見到意想不到的人。“咦?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說我無意逛到這裏,碰巧看到你,你會相信嗎?”
鬼才信!
“你跟蹤我!”她沒有生氣,只是不明白他的舉動。
“女孩子就該有女孩子的模樣,你穿這麼短的裙子,這樣坐在地上實在不好看。”他撇開視線,儘量不去觸及某個曝光畫面。
“哇!我沒想到你這麼色,居然偷看我的內褲。”好在她今天穿的樣式很可愛,算是養了他的眼。
“別胡說!”他微紅起臉,一把拉起她。
面朝她母親的墓碑,他有禮貌的說:“蕭媽媽好,我就是蕭蔓莉嘴裏說的樓上鄰居,我叫歐志傑,我現在要帶她走了,以後有機會再跟她一起來看你。”
“你要帶我走去哪?”
“當然是回去,”看着她,他的心境變得不一樣了,對她露出親切的一笑。
“咚”一聲,她卻突然跪下。
“你怎麼了?”
她按着發疼的膝蓋,有些恍神道:“沒事,剛剛腿軟了一下。”
他剛剛的笑容,溫柔得讓她全身酥軟,迷人極了,害她呼哎困難、心跳加速,結果腦袋當機,想也沒想就給他跪了下去。
“怎麼會腿軟?你身體有毛病嗎?”是不是該去看看醫生?
“沒事啦!你不是說要回去了,那我們快走……咦?你袋子裏放了什麼,好香喔!”
“我媽媽做的早餐。”顧着注意她,他忘了喫,雖然冷掉,但荷包蛋和火腿的香味依然存在。
他注意到她嗅鼻聞香的嘴饞模樣,明知故問的道:“你喫過早餐沒?”
“沒有。”
“你拿去喫吧!”
“要給我?可是,你不喫?”
“拿去。”他很乾脆,直接塞入她的手中。
有人送早餐她當然不客氣,一等他將三明治放到她手中,她立即狼吞虎嚥喫起來。“好喫喲……原來這就是……媽媽的味道……”
盯着她的喫相,他的目光不自覺的寵溺。“喫慢點,要是噎到怎麼辦?”
“我太餓了嘛……人家昨晚根本沒喫什麼……”
心一緊,他對她做出了一個承諾。“以後你要是沒飯喫,就來找我。”
和她見面的次數雖不多,他卻決定在能力範圍內幫助她,任何方面都好,只要她別再露出讓人難受的無助模樣。
只不過……
“咦?你怎麼又摔到地上去了!”他第二次從地上撿起她。
“我哪知,真是……見鬼了!”她垂眼,不再瞧某人如春天般溫暖的笑容,默默注視着兩人交握的手。
就從這一天開始,註定下兩人日後的糾纏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