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唱衰烏鴉女》 / 官敏兒 / 第3章 / 共11章

凌晨五點鬧鐘響起,刺耳的鈴聲才敲出第一聲,就已經被齊滕按掉。

春日的晨曦在東方的天空露出一抹燦白,空氣中依舊的微涼拂動一室寒意,捲起白色的簾幕在落地窗前搖曳款擺。

嫋然升起的菸草薄霧自他指間散開,恣意斜倚在牀榻上,他眯起凌厲雙眼,眸光迷離地抽着指節間的香菸;當他舉煙吸氣時,菸頭處的微弱星芒也在瞬間益發燃亮,那是此幽暗空間中惟一燃起的溫度。

此刻的齊滕,沒有人知道他腦海中盤旋着什麼。

瞞不了人的,就是那分孤獨。他的落寞,就像失了伴侶的源雁,儘管他未曾有過任何交心之人。即將有了。他朝自己承諾着。

不知過了多久,房們輕輕敲響。“少爺?我是陳嫂,你醒了嗎?”

他望了房門一眼,捻掉菸頭。“什麼事?”

“想問你今天早餐有沒有特別想喫什麼,我現在立刻去做。”

“隨便。你知道我不挑嘴的,陳嫂。”

聆聽着房門外腳步聲漸去,他懶懶地起身開始盥洗着裝。事實上他並不是不挑嘴,只是不喜歡向別人詳細說明他的喜好,他不習慣也沒這必要。

站在鏡子前整好領帶,頭髮抹上髮膠梳成能顯出齊醫師專業的髮型。他望着鏡子裏的自己,慎重而徐緩地戴上眼鏡,在嘴角勾勒出十五度角完美的微笑。

準備好,打開房門,跨出這個真實世界。

來到廚房,他向流理臺前忙碌穿梭的背影打了聲招呼:“陳嫂,早。”

“少爺,早,你先坐一會兒,我正在煎漢堡肉,馬上就好了。”

他溫文地笑了笑,“你慢慢來,我不急。”

陳嫂聞言感動得幾乎要哭了,“少爺,你的個性就是這麼溫柔體貼,從小到大都這樣,從來不需要別人擔心。”

他鼻樑上的平光鏡面閃了閃。“是嗎?”

“是啊!我看着你長大,還會看錯嗎?”陳嫂說得可得意了。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樓梯頂端傳了下來。“滕,起來啦?”

“媽,你怎麼醒了?是我吵醒你的嗎?”

董妍嬌小的身軀包裹在蕾絲晨褸下,跨下最後一個階梯她走到兒子的面前,搶下他手中的咖啡杯,徑自喝了起來。“難得兒子來我這兒住,我怎麼能不陪你喫頓早餐呢!”

舉起刀叉正在切陳嫂剛送上的漢堡肉,他淡淡地笑了,“媽,我國小二年級你和爸分居前大家就已經說好了,我陪你們各住半個月的。”

正在偷兒子盤子裏的肉片喫的董妍沒好氣的睨了他一眼,“可是你現在每個月卻只在我這兒睡一晚。”

“爸爸那邊也一樣。”他一邊咀嚼食物一邊淺笑,“我已經獨立了。”

“知道、知道,你翅膀硬了,有能力買公寓自己住了嘛!”她沒氣質的將腿盤縮在椅子上晃盪,一副像是在鄉下看廟會的粗魯模樣,還真教人看不出來她其實是個鼎鼎有名的醫學博士。

“你說的話跟爸爸一模一樣。”

“別跟我提那個死鬼!”她又偷了幾顆青豌豆塞進嘴裏,故作不在意地問:“那隻死猴子現在在做什麼?跟那些女朋友分手沒有?”

齊滕放下手中的刀叉笑睇母親,“我不認識什麼死鬼,也沒見過什麼死猴子,董博士你說的是哪一位?”

董妍風韻猶存的臉龐倏地一陣臊紅,“齊滕,你真的翅膀長硬了是不是?給我裝什麼傻,你知道我在說誰!”

搖搖頭,不理母親在自己耳朵邊又咆哮又揮舞雙拳的,喫完最後一塊他討厭的漢堡肉之後,他優雅地推開椅子起身。

“董博士如果在乎的話,不如自己親自去看一眼。”

他走到客廳拿起公事包,董妍微撩起晨褸下襬尾隨在後。“誰在乎那一隻短命龜啊……哎呀,你到底說不說啦!”

“爸爸他現在很忙。”

她急急追問:“爲什麼?被人倒債了?到底是不是啊?你老媽在問你話,穿什麼鞋?大逆不道!”他只是穿個鞋就叫做大逆不道?齊滕差點端不住他正經的面具,失聲而笑。“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董博士,是因爲爸爸剛拿下歐洲汽車廠的代理權,現在正忙着規劃如何將車子順利推出臺灣市場。”

撇撇嘴,眼眸裏一閃而逝的安心幾乎要掩飾不住。“哼,賺錢奴!那傢伙沒救了,註定一輩子銅臭味。”她當初會和丈夫分開,全是由於兩人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與生活背景,一個是向利益裏鑽的生意人,而另一個卻是學院派的醫界學者。

父母兩人常爲了日常生活上一些小細節起爭執,如此生活在一起只會造成彼此及他這爲人子者的負擔,分開了也好。

就因爲了解這一點,對於他們的分居,齊滕從來沒有發出半句怨言。

“想必有很多人喜歡爸爸的銅臭味。”突地,他露出詭譎輕笑。

“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的他很故意,不符合他平時乖兒子的形象。“我聽說有很多女人對於‘正和妻子長期分居’的爸爸非常有好感,三四十歲的女人少了一份矜持,多了許多熱情和主動呢。”

董妍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對了,我聽管家說,爸爸最近和一個姓王的女子走得蠻近的。”揮揮手,他開門出去。

董妍氣得在他身後大吼:“你去告訴那個死鬼,說你老媽現在也有很多男人在追,一直都有很多男人在追!媽的……”越想越氣的她索性衝到電話旁撥了一串號碼,“喂!死猴子,你身邊有沒有睡女人?我警告你別給我亂玩,你要是敢給我死在別的女人身上,到時候我連棺材都不給你躺!”

“啪”的一聲掛斷電話,她美麗的臉上餘憤未平。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董妍猛然接起,是齊震磊,她分居中的丈夫。

“臭女人,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一大早的你發什麼瘋啊!”

“啪”的一聲,她甩掛電話。

然後鈴聲又響起,她接起……

“瘋女人你竟敢掛我電話!昨天晚上我開會開到凌晨三四點,你……”

這次他的話當然也不可能說完,董妍喀嚓又掛斷電話。

齊震磊鍥而不捨的再撥過來……

看着這兩個分居的夫婦大清早拿着電話玩,陳嫂忍不住深深搖頭嘆息。想不通這樣粗魯霸道的夫妻,怎麼能生出齊滕這麼溫文有教養的兒子?!由此可見,齊滕斯文爾雅的個性有多麼難能可貴了。

“肺癌和鼻咽癌、乳腺癌一樣有家族聚集性,換句話說也就是肺癌具有一定的遺傳性,但這只是有潛在的可能,絕不是必然的。”

這番解釋讓病患如蒙特赦,“齊醫師,你的意思是說,雖然我爸爸和曾奶奶都是因爲肺癌而死,但是不表示我一定也會得肺癌嘍?”

齊滕推了推鏡框,溫和而專業的氣質與素養深深獲得求診病患的信任。“對。何老先生,你不用擔心,只要不吸菸、不和致癌物接觸,輔以適當的營養與運動,相信你的健康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再說檢驗報告出來,你的肺部功能一切良好。”

“謝謝你,齊醫師,你絕對無法想象你這番話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低頭看了看病患激動地握住自己的手,他淡淡一笑,“何老先生,你並沒有罹患肺癌,目前也沒有這種徵兆,所以別再認爲自己活不久了,多給你的家人一些耐心和關懷,你該知道這些日子,你的暴躁帶給他們多大的壓力與傷害。”

這就是聞名遐邇的胸腔科權威齊滕醫師,不但百分之百的關心病患,對於病患的家屬也能適時的送上體貼與關懷。

不過,有時候連齊滕自己都會感到錯亂,究竟他是因爲太盡責扮演救世主齊醫師的角色,還是自己陰沉的個性裏原來也具有關懷他人的一面?

送走了何老先生,他接着拿起下一個病歷表。“Miss吳,請下一位病人進來。”

護士望着他,頓了頓,“齊醫師,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整個早上你已經連續看過二十多個病人了。”眼科的方醫師說的對,沒有人像齊滕醫師這麼喜歡看病的。

“幾點了?”

“中午一點十分,大家都去喫午飯了,再說預約下午看診的病人都還沒來。”

“是嗎?”從椅子上站起身,他溫煦地對她笑了笑。“拖延你的用餐時間是我的疏忽,你快去餐廳喫飯吧!”

“齊醫師,那你呢?不如我們兩個一起去喫……”

“我想出去透透氣,謝謝你的邀請。”

跨出董氏紀念醫院的大門,齊滕也不確定自己想要走去哪裏,最近的他有越來越煩躁的傾向,對於扮演齊醫師,他竟開始感到一絲絲的不耐與厭倦!

他想,他是在渴望一雙眼神。

他開始冀盼一個能讓自己恣意釋放的歸所,一個就算不是溫柔無害的齊滕醫師,也能夠安然自處的地方。

他不想再佯裝了,尤其在見過甄璇姬那一雙冰冷的眼眸之後。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冷漠,那一雙美麗的眼神彷彿承載了所有的孤高與驕傲,即使淪落到只剩她孤單一人,她也不屑強迫自己融入人羣。

看到這樣的她,他冷沉的心底泛起一陣難以平復的騷動,她恍如就是另一個自己,那個他從來不曾在人前展露的自己。

他想脫去僞飾,去與她一起,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對他們搖頭轉身離去,也無所謂了。

嗯?此刻,她竟然真的出現在他眼前!

勾起嘴角露出興味一笑……真沒想到。

“滾開。”甄璇姬雙手環胸、蹙眉低叱。

大庭廣衆之下,包圍着她的五名男子流裏流氣的哈哈喫笑,“長得真的挺美麗的,難怪咱們的武哥對你迷戀不忘。唉,姓甄的,我家武哥想找你去樂一樂,你最好乖乖跟我們走。”

“找我?”

她獨自面對一羣流氓卻絲毫不顯畏懼。“小武他的嘴傷好了嗎?口長爛瘡應該不是那麼容易醫好的吧?”

“還說,你這女人也真夠邪門,武哥他不過是吻了你一次,你就咒得他滿嘴爛瘡,今天我們兄弟就是來抓你去給武哥洗嘴的。”

空氣中響起甄璇姬銀鈴般的笑聲,只可惜笑意沒有傳進她美麗的眼瞳裏。“想抓我?!那可得要你們的手腳都還健在的情況下才有辦法。”

俏臉冷沉且風情萬千地撩了撩雪頸邊的長髮,她並不想開口咒人,是這些人逼她的。

“你這個臭婆娘,閉上你的烏鴉嘴!”

“大哥,她是不是在咒我們啊?萬一真被她說中了,那我們的手腳豈不是……”

“媽的,管她說什麼,再大的陣仗咱們兄弟都見過了,還會怕一個女人不成?先抓起來扁一頓再說。”

就在衆人預備一衝而上的當口,齊滕突然閃了出來,擋在甄璇姬面前。

是他,那個叫齊滕的男人。

“幹什麼,想逞英雄啊!”流氓頭頭狠狠瞪視眼前這個西裝筆挺、一派斯文的男子。

“走開。”甄璇姬對着齊滕的背影低叱。

他回過頭,伸出左手挑釁似的捏了捏她高傲的下頜。“給我一個當英雄的機會。”

“哼,只怕是出師未捷身先死。”話纔出口,她連忙伸手揚住嘴!該死,她不是故意的,希望這句話可別成真……

瞧見她捂嘴的舉動和眼神中一閃而逝的懊惱,他揚起嘴角勾勒一抹淺笑。“捨不得我嗎?”

“你想得美!”

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不由得顰起雙眉。“走開,別礙手礙腳。”

齊滕低沉磁性的嗓音和保護者的姿態教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眩,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會站在她面前,沒有人認爲她需要保護。

“想逞英雄也該有個限度。”她斥退那股受到感動的情緒,冷冷低語。

而他的回應卻是反手將她往後推得更遠,然後向前跨幾步,朝那些流氓溫和有禮的點點頭,“不知道各位介不介意到巷子裏再談?”

“哼,不知死活!”五個流氓仗着自己人勢衆多,看準了齊滕一身西裝的斯文模樣,氣焰囂張的率先往路旁的小巷口走去。

“齊滕!”甄璇姬忍不住出聲,來不及掩藏那壓抑不住的關心。

他回過頭,不甚意外地瞥見她眼神中的擔憂。伸出手又擰了擰她的下頜,他淡笑搖頭,“你的表情應該更冷、更美才對,甄璇姬小姐。”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她,只能傻傻地望着他尾隨那五個人走進巷子。

她憂心地看着始終保持微笑的他優雅而徐緩地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扯開喉間的領帶,還小心翼翼的取下鼻樑上的眼鏡仔細收受,然後人就隱沒在巷子深處……她聽到身旁圍觀路人的議論紛紛。

“五個對一個耶,那個斯文的上班族會不會被打死啊?”

“就是呀!我看他打不過那羣凶神惡煞啦!”

她聞言渾身一震,眉心死攢。

“喂,我看還是叫警察吧!萬一真的出人命就不好了。”

出人命?!該死!她雙腳無意識地往巷口走去。她雖然是個咒人倒黴的黴女,可卻從沒想過有人會因她而死。不是因爲齊滕特別,而是她壓根就沒有害人之心。

腳纔剛跨進巷子口,突然,一個踉蹌的人影往她身上撲倒過來!她嚇了一跳,直覺地伸手扶住對方。

“齊滕?!”不,不是他……什麼呀,是那個流氓頭子。

兩手倏地往下一放,原本靠在她身上的流氓立刻砰咚一聲往地上摔!

“哎唷,我的手斷啦……”和那流氓頭子的呻吟聲相應和的,是他其餘三個同伴的哀號聲。

跨過一羣被擺平的流氓身邊,甄璇姬揚起眉睫,不太敢相信地看着齊滕握緊拳頭一記揮在最後一個流氓的肚子上,再重重地補一拳在那人的右臉頰……流氓搖搖晃晃了幾秒鐘,終於陣亡躺下。“籲、籲……”

巷子裏隱約傳來齊滕輕淺的喘氣聲,他背靠在牆壁上,胸膛略顯急促地起伏着,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因打鬥而凌亂,筆挺的西裝看起來也零零落落……他側轉俊臉,迎上甄璇姬的雙眼,咧開嘴微笑。

“國中之後就再也沒有打過架,功力多少有些生疏了。”

“你還笑得出來?!”

“爲什麼笑不出來?如今站着的人是我。”

相較於他的氣定神閒,甄璇姬覺得情緒激動的自己好像太愚蠢了點。“……你的嘴角流血了。”他曲起食指抹了抹脣角,“只是破了。”

“你的手被刀子劃傷了,白癡。”這些人真卑鄙,竟然還拿出刀子攻擊他。

正巧那把沾了血的蝴蝶刀不偏不倚地就躺在她的腳邊,她想也不想地抬腳一踢,誰知沒將它踢飛到臭水溝裏,那把蝴蝶刀反而直直落插在流氓頭子的左大腿上,刀身甚至還一晃一晃的,好不嚇人。

更淒厲的哀號聲瞬間響起!

齊滕挑了挑眉、吹了聲口哨,“真的讓他斷手斷腳?早知道你有這種神力,我就不出手了。”

“沒人叫你出來逞英雄。”

她的脾氣果然又辣又嗆。齊滕笑着搖搖頭,“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雙手環胸的甄璇姬睨了他一眼。

“傷得最重的是我的右腿,刀子至少劃了七公分長的傷口。”

她一看,果然在他深藍色的西裝褲上瞧見破洞的褲子周圍溼濡的血跡。他說完話即朝她走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來。

我的天吶……她飛快抬起眼,對上他依舊不減的淡淡淺笑。

“嘖嘖,這樣就嚇呆了嗎,甄璇姬小姐?”來到她面前,見她驚愕的樣子,他又趁機擰了擰她的下頜。

“你……”

這時,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齊滕終於皺眉,笑意不再復見。“該死,是你叫的警察?”

“不是我!”

“扶我離開。”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搭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需要救護車送醫治療,爲什麼要離開?”

因爲溫和有禮的齊醫師不是那種會和流氓打架、甚至是與警察局址上關係的人。

“我說要走。快!”

“去哪?”

他側轉俊臉,迎視她的雙眼滿是興味。“去我家。”感覺到她剎那間的停頓,他邪肆的笑容裏有些挑釁。“不敢嗎,甄璇姬小姐?”

她睨了他一眼,甩開他手臂,昂首闊步走出巷子口。

齊滕悄悄咬着脣,拖着傷腳尾隨在後。

只見甄璇姬氣勢十足地排開圍觀的人羣,毫不猶豫地跨出人行道,衝進車來車往的大馬路上,高舉起手——

“計程車!”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