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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憐憐憨情兒》 / 官敏兒 / 第10章 / 共11章

冷珏抬起頭,凝視身後這片被皚皚白雪所覆蓋的山林。

蒼松支撐着堆堆雪片順着整座山頭連綿而上,就像一正上好的純白錦綢由天而降款款覆蓋,經由上天的巧手讓放眼所見無不雪白。他調轉視線望向不遠處的薄月靜,淡淡勾勒脣角笑了笑。

這座山頭的雪白就像這丫頭的心思,單純得叫人忍不住疼憐!

“阿吉!”薄月靜清脆的嗓音自柴屋裏響起。

“怎麼了?”

回應的當口,冷珏反手一勾,將兩匹座騎綁在樹幹旁,引來阿年和黑駒仰頭一陣抗議的嘶鳴。

如今的它們可有主見了,不想乖乖讓人綁着呢!對了,他驍勇難馴的剽悍黑駒,現在叫“阿”,不要懷疑,就是那個閒來無事的丫頭取的名兒!

她說黑駒跑得特快,所以應該取個超人一等的響噹噹名字,得嚇死人!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苛責她,畢竟她的智慧就長到這兒,強求也沒有用。

只是黑駒可不服氣了!爲了這個響噹噹的名字,這畜生可是拗了好幾天的脾氣,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接受下來,期間還不時遭受到阿年幸災樂禍似的嘶叫嘲諷。

他這主子雖然同情卻也沒辦法。

薄月靜怎麼決定,他就怎麼做。

然而他的心底卻不免慶幸,還好這個名字已經送給了黑駒。不是用在他的身上,不過話說回來,阿吉這名字也不怎麼樣……唉!

“阿吉,你快來!”

“來了。”

冷珏踩着沉穩的腳步走進柴屋裏,轉轉眼珠望了望四周。這間頹圯老舊的柴房就是她的老家?一抹心疼沒來由得竄出他的心底。

“阿吉,你快來看!”

薄月靜站在一牀早已傾倒垮散的木板牀前,小臉洋溢欣喜地瞅着他,手裏揚舞着一隻破舊的布娃娃。

“這是以前婆婆給我的,沒想到還留着。”之前她都不曾仔細找道,每次回來祭拜都有些來去匆匆。

冷珏走到她身邊,接過那個布娃娃端詳。

兩團小布包裹着棉絮簡單的縫合起來,算是布娃娃的頭和身體,黑墨隨便畫上幾筆當成是布偶的五官,一股淡淡的黴味從它的棉縫處透了出來。

他將布偶還給她,睇着她俏臉上的雀躍與欣喜。

“你知道嗎,婆婆她很厲害哦!這個布娃娃是她去鎮上賣糖水的時候撿到的,本來還髒髒舊舊的,可是婆婆她洗一洗、再縫上幾針又像新的了!”

她細心撫弄着布偶,將它外露的棉絮塞進布縫裏。眼眸瞅着它,眼底盡是回味的記憶,“真的沒想到它還在這裏……”

“月靜。”冷珏只覺得心疼,雙手一攬輕輕將她納入懷中。

她一愣,雀躍的心情已然不復見。“阿吉……有時候我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她略顯蕭瑟的語氣自他的胸前鬱郁傳來。

他沒開口回應,只是益發收緊懷抱擁住她。

感覺到她回應他,伸出了雙手悄悄環住他的臂膀,他情不自禁的俯低俊臉,埋進她絲緞般的發瀑裏,深深吸口氣,嗅聞她發綹間的馨香。

“阿吉,你說如果我當初沒有和我爹回去劍英門,獨自一人住在這裏,偶爾去婆婆和孃的墳前上炷香,這樣應該也不錯吧?”

冷珏始終沒有開口,大掌徐緩地撫摸着她的頭,側過俊臉溫柔親吻她的髮鬢。

她蕭瑟的嗓音又響起,這會兒還隱約地帶了些哽咽。“可是這樣我就沒辦法遇見你了,你說對不對?”

遇見這個武聖門的冷少主,然後愛上自己的姐夫……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或者我根本就不應該離開這裏,這樣我就不會遇見你了,阿吉。”

他聞言伸手推開她,換來她一陣失望的寂寥與黯然。

他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顎,沉肅的眼神筆直望進她的眼眸裏,“不對。”

“……什麼不對?”

“就算不會在劍英門遇見你,我相信自己絕對會在另外一個時空裏找到你。”

薄月靜望着他,搖搖頭,心裏卻有說不盡的感動!

“相信我,我絕對會找到你。”

他的口吻像誓言,深深敲進她的心!

一滴淚珠滑出她的眼眶,落在他的衣袖上,他溫柔地拂開她臉頰邊的髮絲,緩緩低下頭欺近她的脣……

她屏住了呼吸,感覺他氣息的靠近,慢慢閉上雙眼,她悄悄揪緊了他的衣裳,等待着。

一聲響雷突然落下,打在不遠處的山林間,震撼整片大地!

屋外阿年的嘶鳴聲驀地傳來!

薄月靜呼吸一梗,睜開眼,看着冷珏的俊臉一分一寸的離自己越來越遠。她眨眨眼,說不出心底的悵然是失望,還是其他……

“可能快下雨了。”他說。

她無法開口,只能頷首點頭。

冷珏調轉視線,望了望她紅豔的脣瓣和酡紅的粉頰,心神幾乎深陷沉迷,斂了斂心神,他強迫自己轉開雙眼,吸口氣道:“不是要去祭拜你娘和婆婆嗎?再不快點兒就要下雨了。”

她有些怔愣地點點頭,“我馬上就去。”

“嗯。”

他的神情太冷靜,完全看不出方纔想吻她的衝動,不禁讓她有種誤以爲自己在做夢的錯覺。她困窘地低下螓首舔了舔脣,絞動雙手準備轉身離開,“阿吉,那……我走了。”

才跨出步履走沒幾步,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她回過頭想看他,卻猛然察覺一股強大的力道自他的手腕傳過來,將自己拉向他的身邊——

“阿吉……唔!”

愕然地眨眨眼,薄月靜喫驚地瞪着雙眼,看着他俊美無儔的臉龐貼近自己,輾轉吮吻她的脣!

強烈地感受他霸氣的氣息整個籠罩住她的世界,隨着冷珏一點一滴加深這記熱吻,薄月靜恍恍惚惚的閉上眼眸,任由他狂妄的氣息猛烈席捲她的心神。

然而當他狂放撩動的舌尖邪佞挑弄她不趨薄弱的意識時,她

心底的某個角落,卻益發地沉重起來。

阿吉的脣,他的親吻不該屬於她,那是侶兒姐姐纔有資格擁有的親密。

難以言喻的哀愁深深梗住薄月靜的呼吸。

她沒辦法排解心頭洶湧氾濫的惆悵,只能更加緊緊的擁住他,承接他的吻,讓他狂猛如浪濤般的挑情熱吻迷炫她的知覺,希冀留住這一刻自姐姐那兒竊取而來的回憶。

“別想任何人!”冷珏退開她腫起紅豔的雙脣,抵着她的額際輕輕喘息。

“阿吉,我……”

“別去想那些事,只准你想着我!”

“但是侶兒姐姐……”

“別說了。”

“可是阿吉,已經結束了啊!你明明知道的,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再假裝下去,到了我娘和婆婆的墳前,我能夠留住你的藉口已經用完了!”

“沒有完!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他心痛地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看着她眼眸裏盛滿哀傷,他好生自責!

這一雙晶燦漂亮的眼眸原本滿是天真純潔爛漫,是他,是他教給了她情愛,最後還讓這一雙無瑕瞳眸染上深刻的悲傷與失落。

她後悔嗎?失望嗎?遇見了他……

“我不准你後悔!”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狂妄地欺近她,“不准你後悔遇見我!我絕不許你有一絲後悔的念頭!”

“我沒有後悔啊,阿吉!”瞅望着冷珏狂亂盛怒的臉龐,薄月靜有些慌亂地轉動着帶淚的瞳眸,“我只是、只是……”

只是傷心啊!悲哀自己真心愛上的,是自己的姐夫!

她墜落的淚滴懾住冷塊的心!

他鬆開她的手腕退開一步,轉開俊臉,吸口氣平緩激動的情緒。

他怎麼忍心將他此刻挫敗的思緒宣泄在她的身上?他,絕不這樣對待自己摯愛的女子!

“該去你娘和婆婆墳前上香了。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好,阿吉,那、我先過去了。”

薄月靜跨過門檻走出柴屋,不敢回頭怕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眷戀。

她輕輕伸手觸摸自己的雙脣,方纔他的熱吻,此刻已經失去了熾熱的溫度。只有那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還餘留在脣上不肯散去,是阿吉親吻她的味道。

冷珏走到殘破的窗戶旁,眷情凝視那一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樹林的一端。

眼裏、心底只容得下薄月靜的身影的他,沒有看見躲藏在林木間,那數十名鬼祟的身形和逼近眼前的危機!

*    *    *

薄月靜蹲在婆婆的墳墓旁拔去凌亂的雜草,隱約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仰起螓首一看,隨即漾開一抹淺笑,“阿吉!”

冷珏勾起嘴角,“丟三落四的丫頭!我幫你把祭拜的牲禮帶過來了。”

“對啊!這麼重要的東西我怎麼給忘了呢!咳,它擺在哪裏我剛剛怎麼沒看見?”

“阿年藏起來了。”

“阿年那壞蛋!”

“還有我那匹黑馬……我是說阿,它是幫兇,它們兩個合力把這個籃子銜到樹幹後頭藏起來,所以你纔沒看見。”

“它們兩個好可惡,今天決定不給它們喫飯了!”

他挑了挑諷眉,“你捨得嗎?”

“我……恐嚇它們一下也好啊!嚇嚇它們兩個,看它們以後還敢不敢!”

嘟起小嘴嘀咕的薄月靜對上冷珏投射而來的視線,兩人突然笑開!氣氛總算稍微和緩,不若先前的沉重。

“快去井邊洗洗手好過來祭拜,怕一會兒就要下雨了。”

“好!”

可薄月靜才跑開幾步,又蜇了回來,一臉慎重其事,冷珏轉頭看着她。

“阿吉,那個……我要跟你說謝謝,其實你沒必要陪我跑這一趟路的,所以……”

她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樹影間突然竄出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她襲來!

冷珏一驚,飛快拔起腰間的長劍想格開來人。

但對方的動作終究快了一步,搶先勒住薄月靜的頸子,將她緊緊地符扣住!

她連驚叫的時間都沒有,就見一柄利刃抵在自己的頸脖上。

“果然是你。”冷珏眯起了眼,凜意盡寫在眼底。

“嘖嘖,少主,看樣子你真的被這個丫頭給迷得昏頭轉向了!連我們三、四十名殺手跟在你的後頭,你都沒發覺,我看這還是你生平頭一道犯這樣的錯誤吧?”冷威邪妄地晃了晃頭,充份享受眼前的優勢。

“放開她。”

“不行啊,少主,屬下現在這優勢可說是百年難得,我若是放了這位姑娘,你怕不揮劍砍死我了!”

冷珏的雙眸更顯冷峻了。“無所謂,你放與不放都沒有差別,敢動她,就註定了你絕對要死!”

冷威被那無情的眼神瞧得心慌,強扯出笑容鼓足勇氣撐起氣勢,將刀刃益發抵近薄月靜的頸子,他提醒自己還有這張箝制冷珏的關鍵王牌!

“喂,你們還在等什麼?出來啊!”

冷威朝樹林間吼了吼,見到三、四十名的同夥將冷珏團團圍住,這才稍稍壯起膽子,“少主,別怪我們對你痛下殺手,此刻不幸了你,只怕一會兒武聖門和劍英門所派出來尋找你們的救兵到了,咱們要除掉你可就難上加難了!”

“阿吉……”被冷威箝制住的薄月靜,因頸子邊的刀刃貼抵着,幾乎無法、也不敢呼吸。

冷塊沒有看她,他怕自己一瞧見她眼底的惶恐與無助,他就會失了冷靜。

“爲什麼要當內奸?爲什麼要在荒魂崖上狙殺我?”

“因爲利益啊!在武聖門裏我冷威只是個辦雜役的跑腿貨,可是如果提着你的人頭到黑焰幫,人家可是答應了要給我當個副幫主過過癮!”

冷珏握緊劍柄,“就爲了這個原因,讓你勾結外人,殺了我身邊所有的親信?我早該親手解決你,也不會到現在養虎爲患。”他真後悔當日記憶恢復後,沒有立即處理此事。

冷威一楞,“你完全想起來了!?”他笑得更得意了!“少主別這麼說,我也把他們當兄弟啊!只是這些兄弟的死能夠換得我的財富與地位,這不是更完美嗎?”

那時冷珏跳下荒魂崖後,他們料想他大概是凶多吉少,可仍不敢大意,冷威在和黑焰幫的同夥商議良久,最後決定佯裝身負重傷,以唯一活口的身份回到武聖門通風報訊,好暗地裏確實掌握冷珏的消息。後來冷珏突然回到武聖門,着實讓他擔心受怕了一陣子,甚至決定只要一見苗頭不對,就要立即投靠黑焰幫。好在有回冷傲天不經意脫口說出冷珏失了記憶,他這才放下一顆懸了老久的心,開始謀策下一波狙殺冷珏的計劃。

終於再讓他逮到機會了,他這次絕對要讓冷珏去見閻羅王!

“冷威,別跟他廢話了!快動手,否則救兵就要到了!”黑焰幫爲首的大漢嚷着。

“哎呀呀,少主,你可聽見了,黑焰幫的人等得不耐煩了,反正橫豎都得死,就請你早早走吧!”

“不要!阿吉,你快逃啊!”薄月靜急切地想上前,她的頸子因此立刻被刀刃劃出一道長卻不深的的血痕!“好痛!”

“月靜!?”冷珏瞧見她頸項上被利刃劃出的傷痕,心猛地一揪,幾乎不能呼吸。

冷威看見冷珏眼底的關心與焦急,更收緊了箝制的手臂,將利刃貼靠上薄月靜的頸子涓流的鮮血立刻順着刀沿流了出來!

薄月靜的臉候地慘白,無力地眨了眨眼,意識開始渙散。

“月靜!冷威,放開她!”

“少主,看來你真的愛上這丫頭了對不對?我真該搬一面銅鏡到你眼前,讓你親眼看看自己此刻是怎麼樣的表情。”

“阿吉,你快逃……”

“逃不了的,小姑娘,有你在我手上、有這麼多殺手包圍着,少主是逃不掉的!”

意識開始迷亂的薄月靜試着忽略頸子上的劇痛,努力想看清不遠處的冷珏。

她看見他臉龐上的關切、驚急和束手無策的表情,是因爲她嗎?因爲她受制在別人的手上,所以武功蓋世的他才無法突破重圍?

如果是因爲她,那麼她寧願死!

不知哪兒來的勇氣與力氣,她突然握住冷威持刀的手,毫不猶豫地整個人靠上前!

“月靜,不要!”冷珏大吼,一瞬間只覺得心神俱碎!

或許是練武之人的直覺反應,當薄月靜扣住冷威的手腕施加力氣的同時,他反射性的使勁抵禦,多少消弭了她揮刀自戕的力道。只是她頸子上的刀痕更深了,紅豔的鮮血益發奔流!

冷威有些駭着,愣了半響才勉強扯開笑容,“少主,看樣子這丫頭對你是真心真意的。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們,先送她上路,再送你去陪她!”

“住手!不准你動她!”

“少主,不曉得你若是親眼目睹這丫頭死去,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冷威邪佞地咧開嘴角,“我倒想看一看!”

話一說完,他立即舉高了手中的利刃,作勢揮向薄月靜那早已鮮血淋漓的頸脖。

“住手!”

“少主,睜大眼睛看你心愛的女人是怎麼死的吧!”

“不准你傷害她!”冷珏爆出狂吼,在衆人的震懾驚愣中,射出手中的長劍!只見劍光一閃,如閃電般飛速的自眼前掃過,然後就見冷威被那把長劍刺穿了咽喉,狠狠盯在不遠處的樹幹上!

冷威甚至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圓睜着大眼,說明了他死前的錯愕。薄月靜因少了箝制仆倒在地,幾乎已經喪失意識。

黑焰幫的殺手們在驚愕之餘,莫不持刀備戰,“冷珏的手中已經沒有武器了,大夥兒快上啊!”

意識混沌恍惚中,薄月靜彷彿看見了手無寸鐵的冷珏,奮力應戰三、四十名殺手。

她想幫他,卻驚覺自己已經無法主幸自己的身體,好冷、好無力。

糟糕呵,她連睜開眼睛都覺得困難了……可是不行啊,阿吉還在奮戰,她得幫他。似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緩緩地閉上眼。

在陷入無盡黑暗深淵的一剎那,她彷彿看見一匹剽悍的黑馬,領着大批的救兵趕了過來……

沒事了,呵,沒事了,幫手終於趕到了,阿吉他會沒事的!

薄月靜抿起脣角淡淡地笑了。

鬆開了握緊的小手,她在自己的血泊中含笑閤眼,完全無視冷珏驚天動地、負傷困獸似的哀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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