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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懸賞相公》 / 季潔 / 第11章 / 共14章

一得知水蘊霞昏倒,司空禹滿臉病容,強撐着虛弱的身軀進入她的房間。

“情況如何?”他屏氣凝神,無法舒緩悶塞在胸口的抑鬱之氣。

“她陰寒襲心,絕不能再下海採珠了。”巫循沉重地宣佈。

水蘊霞躺在榻上秀眉緊蹙,紊亂的思緒伴隨着憂心,如影隨形地讓她的囈語不斷。

她似有意識,不斷地喃着。“不要……讓我採珠……讓我採珠……我一定可以辦到、我可以……”

她那兩排濃密的墨睫仍緊閉着,脣色泛紫,臉色蒼白。

司空禹呆站在牀畔,聽見她那固執的話語,一股發自內心深處的冷意頓時蔓延全身,凍結了他的思緒。

可惡!他錯估水蘊霞的堅毅!

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不曾如此害怕與絕望過。然而,水蘊霞讓他害怕,讓他無法掌握。

“頭兒,霞姑娘再這麼下去,會因爲寒毒攻心而死。”巫循憂心仲仲地說。

因爲冷泉靈珠生在極冷的深海處,所以水蘊霞挑選的地點皆是至寒之地,她挑戰着身體的極限,潛得一次比一次久。再任由她這麼下去,她會比司空禹更快見閻王!

司空禹面色鐵青,雙手握成拳頭地冷聲開口。“巫循,我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巫循瞪大眼,一臉抗拒。

我可以不配合嗎?巫循在心中哀號、犬聲抗議,偏偏遇上司空禹,再大的不滿都成了無語的呢喃。

一大清早,整個“五霸居”籠罩在詭異的氣氛當中。

水蘊霞昏睡了整整一日,終於從混沌的夢裏甦醒。

“你們……怎麼全在我房裏,發生什麼事了嗎?”她一睜開眼便瞧見屋子裏熱鬧的情景,茫然的水瞳有着疑惑與不解。

“你忘了?”大熊瞪大眼,巨掌落在她秀白的額上緊張兮兮道:“糟了,不會是病壞腦子了吧?”

水蘊霞被他着急的模樣逗笑了。“什麼病壞腦子?我只是一時有些混亂,我可強壯的很。”

她話一落,衆人發出不以爲意的噓聲。

“蘊霞姑娘你一醒來就說笑,笑死咱兒了!哈!哈!哈!哈!”

“臭大熊,沒禮貌,怎麼這麼不給面子?”水蘊霞有些窘的紅了紅臉,在靈珠島她可是身體最好最強壯的海女呢!

“前些天你到月牙灣採珠,一上船先哭得淅瀝嘩啦,話沒說幾句就暈倒了。”廷少詠熱心地補充。

水蘊霞眯起眼,努力回想,半響才尷尬露出笑容。”我可能冷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吧!”

“唉!下回別再嚇人了。”大熊連嘆了數聲,氣氛還算融洽。

但僅瞬間,歡樂氣氛頓時中止。

“頭兒來了……”

“走了、走了,別礙事。”

圈着她的人羣開始往門外移動,而司空禹高大的身影清楚落人眼底。

“阿禹,你醒了?”

“瞧見他,水蘊霞急忙下牀,不料一陣暈眩襲來,她險些跌下地。

司空禹冷着臉,身手敏捷利落地扶住她。“你就不能安靜休養嗎?”

她吐了吐舌,趕緊回到牀上,目光毫不掩飾地梭巡着他的身子。“你身體好些了。嗎?上

“你不用再爲我下海找藥引了。”他沒回答,只是冷冷地說。

水蘊霞不解地看着他。“你在說什麼?”

司空禹定下心神,緩着氣息說:“我說你不用再爲我下海找藥引了。”

“爲什麼?”她雙眉微擰,表情有些困惑。他連解釋都沒有,語氣與態度有着前所未有的蠻橫。

“沒有爲什麼!”

“你擔心我的身體是嗎?我沒事!你相信我,我可以找到冷泉靈珠!”

他低沉嚴峻的聲音揉着一絲僵硬地打斷她的話。

“我叫你放棄!巫循會再幫我想辦法。”

“你別騙我了,巫循說只有冷泉靈珠能治你的病!”她也生氣了,蘊着怒意的美眸瞪着他。

“該死!”他低啐了聲,紫藍的眸光有隱隱的怒火。

”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繼續尋珠?”他就這麼把她對他的愛看得如此不堪?水蘊霞淚珠懸在眼眶中堅持不落下。

“沒必要,人終是要死的,不是嗎?”他陰鷙地睨了她一眼,冷冷地說出心裏的想法。

水蘊霞全身僵硬地凍結在原地,她語氣幽幽地開口。“你就這麼想死嗎?就算爲了我。也不足以成爲你活下的理由?”

司空禹力持鎮定,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巫循說,水蘊霞的五臟六腑已因爲屢次潛進深海受了寒傷,若再任由她繼續下去,她終會香消玉殞。

他愛她如此深,怎堪承受如此結果?

所以他寧願選擇讓她恨他,也不願讓她爲了自己失去性命。

紫藍深眸沉轉爲鬱墨深藍,貪婪的在她臉上梭巡,只想將她的形影緊緊烙人心底。

“沒有什麼能成爲我司空禹活下的理由。”他快刀斬亂麻做了決定,儘管手段殘酷,但至少她可以活下來。

終有一天,她會從迷戀他的情思中清醒,然後找另一個男人共度下半生……

水蘊霞脣邊逸出一抹自嘲的淺笑,澀冷地道:“初遇至今,我們所經歷的事情我點滴在心頭,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你愛我,看得比你的性命還重,否則你不會爲我和爺爺受那箭,就像朗叔當日爲你擋下蠍蠱毒針一樣……”即使眼淚撲簌簌地落了滿腮,脣角依是自信無比的笑容。

“我要你放棄!”他冷肅而堅定地說,絕然的語調有着不容置喙的陰騖。

“我不會放棄!不放棄、不放棄!”水蘊霞喊着,一雙水眸漾着不受威脅的強勢。

她太明白他的個性,這一回,她絕不妥協!

司空禹繃緊下顎,始終無法拋去爲她牽掛、纜絡的萬般情意。但若任她繼續下海尋珠,讓寒氣滲透她的五臟六腑,他更做不到!

“你心意如此堅決?”他啞聲開口,低沉的嗓音有着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

“對。”她意志堅定,力求爲心愛的男子再尋一線生機。

司空禹緊蹙慄眉,臉色酷冷地爲她的固執忿然吼道:“好,那你不用再下海爲我尋藥引,直接就把靈珠磨成粉。”

他知道靈珠對她的重要性、他知道她絕不會爲他個人生死而犧牲靈珠島的鎮島之珠,他知道以此脅迫,她會讓步……他知道!

“你說什麼?”水蘊霞踉蹌一退,大受打擊地看着他。

“巫循和我都說了謊,靈珠島的鎮島之珠纔是真正的藥引。”他咬着牙冷冷地開口。“你做得到嗎?你會把用生命來保護的靈珠磨成粉嗎?”

水蘊霞的臉色慘白若紙,全身不能抑料地顫抖。”不!你騙我的是不是?爲什麼……爲什麼靈珠是藥引?”

“因爲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冷泉靈珠,那是我們爲了打消你的念頭編出來的。”他寒着一張臉看着她大受打擊的表情,語氣前所未有的冷漠。

他的心底拼命吶喊、嘶吼着!

霞兒、我的霞兒,求你放棄!別再逼我傷你,這比讓我承受蠱毒還要痛上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請你放棄、放棄!

剎那間,所有思緒轟隆隆地不斷翻滾在腦子,水蘊霞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做出如此殘忍的決定、說出如此無情的話。

荒謬、可笑!那她這些日子來不斷潛下深海爲的是什麼?

只因爲一顆始終不存在的靈珠?只因爲他認爲她不會犧牲靈珠島的鎮島之珠來救他?

她緩慢地移動視線看着他,臉色蒼白顫道:“你不怕這麼做,會讓我恨你?”

司空禹眼眉微斂。

“爲了我,你可以犧牲靈珠嗎?你能爲了我,直接把靈珠磨成粉,給我當藥引嗎?”拋卻所有感覺,他咄咄逼人地瞅着她。。

水蘊霞淚眼婆娑地看着司空禹,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將靈珠磨成粉!可以救司空禹的命。

將靈珠磨成粉——靈珠島的未來在哪裏?

水蘊霞臉上失去血色,神情凝滯,雙目沉寂得教人寒心,心裏那把秤,衡量不了眼前的情勢。

她……無法決定。

“所以你毋需再考慮,我的決定是最好的結果!”司空禹聲音持平地開口,一步一步地踏出門,隨風飛揚的深栗色長髮在風中勾勒出無情的線條……

與司空禹談過後,水蘊霞輾轉反側地想了一整個晚上,頭痛欲裂地夾着煩躁,讓她原本瑕白的臉白得更透澈。

她想問司空禹,想將事情問得更明白,但他卻冷酷地拒絕她的一切。

水蘊霞連碰了幾次壁,只得更改方向,尋求真正的解答。

這一日,她在司空禹的房外候了好久,纔等到巫循離開司空禹的寢房。

他腳步才離開寢房前的長廊,立在柱旁的水蘊霞出了聲。“巫循。”

巫循頓了下,悄然嘆了口氣後掛上笑容回應。“霞姑娘。”

“你騙我!”水蘊霞憤然地開口。

巫循避重就輕地笑了笑。

“蘊霞姑娘這話可別讓頭兒聽到,要不可害我被扒了皮啊。”

“你少裝蒜,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我不知道霞姑娘指的是什麼?”巫循打着馬虎眼,心中知曉這一次肯定不容易過關。

“藥引不是冷泉靈珠,對不對?”

他猛地咳了咳,心虛地一句話也接不上。

“藥引是靈珠,對吧?!”雖然早已知道答案,水蘊霞還是無法不震驚。

既已被拆穿,巫循只得說出真相。

“冷泉靈珠是‘化蠱錄’記載裏未曾現世的靈珠,它可取代貴島的鎮島之珠成爲藥引,雖然藥效不如鎮島之珠,但只要佐以我研製的幾味藥,它還是可以帶去頭兒血中的蠱毒;只要蠱毒一解,調養身體便不是大問題。”巫循凝着她蒼白的容顏,緩緩說明了一切。

坦白說這是他的私心。他天真地想藉水蘊霞身爲海女的經驗,找到冷泉靈珠研藥,這樣便不必犧牲鎮島之珠、一舉數得解決所有的事,豈料還是事與願違!

得到了答案,水蘊霞的思緒一片空白,只曉得自己恨死了那藥引!

既無需再隱瞞,巫循沉靜無懼地看着水蘊霞。“霞姑娘,救不救頭兒,決定權在你。”

“我得再好好想想。”

她踩着遊魂般的虛浮腳步轉身離去,茫然地在心中反覆問着:

娘,您泉下有知,告訴女兒該怎麼做?

女兒已經不知該怎麼辦了!

因爲藥引,水蘊霞與司空禹陷入前所未有的考驗。

她看不到他,也做不了決定,日子過得恍恍惚惚,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笑容也跟着不見了。

司空霸三番兩次邀她到壩頭巡視,她也提不起勁。

獨坐在“五霸居”的小園裏,她任心頭一千個、一萬個委屈化成淚珠,落在充滿海味的空氣裏。  。

她不恨他騙她尋冷泉靈珠,因爲她知道司空禹的出發點是爲了保全鎮島靈珠。

只是爲什麼他後來又會以此反逼她呢?

她不懂、矛盾,不知該不該拿靈珠換心愛男子的命……五味雜陳的思緒將她緊攏,讓她失去足以思考的空間。

她天真地猛晃着頭,企圖甩掉那煩躁,一抬頭,卻見到司空禹披着外褂朝她走來。

幾日不見他又瘦了點,深邃的輪廓因爲消瘦添了分凌厲,異常燦黠的紫藍目光加深了她心底的不安。

水蘊霞想起身離開,消極地不願面對。

而就在此時,司空禹的聲音不疾不徐地穿透她的慌。

“我認輸。”

水蘊霞頓下腳步,覷着他。“什麼意思?”

“我不會再阻止你下海找冷泉靈珠。”他看着她帶了幾分悽楚的蒼白秀容,強壓下心痛的感覺,堅定地開口。

她輕攏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最後一次,如果再找不到冷泉靈珠,我們再另想別的辦法。”看着她堅定的神情,司空禹的心口被揪緊着無法呼吸。

她是認真的、她是認真的!他該怎麼讓她死心?

千百個想法在他腦中迴盪,他茫、他亂,爲她心疼的心已經失了冷靜。

“真的?”仰着小臉,水蘊霞眸中悲喜交織。

“真的。”他面不改色地依着心中殘酷的決定,淡淡地開口。“這一次我們一起出航。”

“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有巫循照料着,不會有大問題。”

水蘊霞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緊緊圈抱住司空禹日漸消瘦的身軀。“不要再把我摒除在外,我不要失去你、不想失去你,也不能失去你,你懂嗎?”

她坦白而直接的情感深深震撼着他,他心魂欲裂、痛苦得無以復加。

霞兒,別怪我!你給我的情太深刻、太深刻,我不奢求長相廝守,只要你健康活着,對我而言已經很好……很好了……

請你爲我活下去!但求魂魄與你同在……

司空禹伸手撫着她發亮的喜悅小臉,扣住她的下顎,心痛而絕然地吻住了她。

水蘊霞嚐到他口中淡淡的藥味,融化在專屬於他的火熱纏綿當中。

她是那麼、那麼地愛他,上天一定會指引他們一條明路。她要成爲他的妻,不管海上、陸地,她願形影相隨。

在一切準備就緒後,“嘯夜鬼船”再一次出發至傳說中有冷泉靈珠的月牙灣尋珠。

這日海風徐徐,日光迤邐,透澈的天光像司空禹心情好時的藍眸,純淨、深邃地教人不忍移視。

然而突然襲來的暈眩卻讓水蘊霞蹙起眉。

“怎麼了?”

“沒什麼,有點暈而已。”爲了不讓司空禹擔心,她佯裝無事輕鬆地開口。

“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這是正常的。”司空禹斂眉,紫藍深眸壓抑着無人能探知的情緒。

“是這樣嗎?乙水蘊霞疑惑地擰了擰眉。

“嗯!”他溫柔撫着她雪白的頰,溫柔地低語。“你好好睡一下,到了再喚醒你。”

“不要……”她眨了眨眼,眼簾映人司空禹晃逸的溫和俊臉,無助地低喃。”船晃得厲害……”

司空禹眉間鎖着深濃的不捨。“好姑娘,睡吧!”

“那你要陪着我哦!”她合上眼深深將他的身影鎖入眼底,一雙小手不安地扣住他的巨掌,漸漸沒入黑暗中。

“好!”司空禹垂眸看着彼此相拙的指,心臟如受重捶。

大熊臭着一張臉道:“頭兒,小艇備好了。”

“通知靈珠島島主了嗎?”無法逼她走,只有用卑劣的手段讓她離開。

“島主請我們將霞姑娘帶至靈珠島海域,他會親自接姑娘回家。”

司空禹緊緊盯着她,在她脣上不捨地印上一吻後,眸中閃過一抹痛楚。“就由你送她一程。”

“頭兒!”

“什麼都別說,如果你不願意,我派別人……”

大熊雙目燃火,心不甘情不願地領了命。“我去!”

好熟悉……好舒服……空氣裏瀰漫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和青松混合的香味,喚醒了水蘊霞。

她幽幽張眼,眼底映入了張熟悉的臉龐,她困惑地眨眼再眨眼,好半響才迷惘開口。“爹?”

“孩子呀!爹終是盼到你回來了。”水謙和哽咽地開口,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有着說不出的激動。

“我回靈珠島了?!”她錯愕地驚喊,不解自己爲何突然回到靈珠島?

水謙和不解地打量着女兒慌張的神態。“你不想回來嗎?”

“不、不是……”她思緒有些混亂。“我怎麼回來的?爲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在三天前接到一封信,信上說,會把你送回靈珠島,要我依約去接你。”水謙和如實陳述信的內容。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再問:“那是誰送我回來?”

“是一個黑臉漢子,確定我的身分後,沒多說什麼就走了。”

水蘊霞震了震,臉色雪白,幾乎就要崩潰。

原來她當日在船上的症狀並非暈船,而是他使計要送她回靈珠島?

他騙了她!

思緒流轉,她想起那日他說要學寫她名字的模樣,心不禁泛過陣陣酸楚。

雖然外表不在乎,但在司空禹心中,他爹孃的愛情雖不被祝福,卻深烙在他的心口。

我爹說過,雖然他和我娘剛開始語言不通,但一見鍾情的衝動讓他努力以着生澀的佛朗機文字與語言寫着、念着我孃的名字。

就算離得再遠,只要想着、念着心愛姑娘的名字,這一生再也無憾……

水蘊霞心裏覺得委屈,眼淚撲簌簌落下,這可惡的司空禹,騙了她,騙了她的感情!什麼學寫她的名字是愛,騙人的,一切都是騙人的!

“霞兒,這些日子來你到底上哪去了?”水謙和白眉微蹙,問出了心中最深的疑問。

突地,她起身雙膝落地跪了下去。“爹,原諒女兒不孝。”

水謙和不禁輕輕嘆息,女兒的模樣教他瞧出些端倪,他沒多問的攙起她。“傻女兒,回來就好,其餘的待你真想說再同爹說,好嗎?”

“爹……”水蘊霞再也剋制不住地偎進父親的懷裏低啜。

沉浸在漫天酸楚中,她心痛得幾乎要死掉。

司空禹的決定讓她不禁懷疑,她與他真的相愛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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