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
出來應門的開誼彥,一件外套才穿了一半。
“承學今天還是沒有到學校上課。”璩佑貞隔着一扇鐵門,冷冷說道。
“那幹我什麼事?”他吁了一口氣,“你不煩,我都膩了。”
“我今天是來找關承學的。”她微微加重了聲調。
“是誰告訴你來這裏一定找得到的?”他將另一隻袖子套上右手臂,穿好了外套,然後掉頭走進屋子裏。
“等等!”她對着門內的陽臺呼喚着,“這裏是他家,我當然要來這裏找他……喂!”她又喚了一聲,“關同學的哥哥!”
沒一會兒,關誼彥又走了出來。這一回,他手上拿了串鑰匙。
“吵死了,沒人教你不能在住宅區大吼大叫嗎?”他打開了鐵門,關上了身後的木門。
像昨天一樣,他走出來,將鐵門上了鎮。
“請你撥出一點時問跟我談談承學的事。”
“很抱歉,我要上班,沒那種時間。”他收起鑰匙,轉過身來面對她。
璩佑貞怔了一下,看他穿着高領衫、牛仔褲,及一件運動夾克,和昨天那身正式打扮完全不同,他卻說他要去上班?
這一定是藉口!
“那麼,請允許我到你上班的地方和你談這件事。”她提出要求。
關誼彥卻忽然笑了出來。
“……笑什麼?”璩佑貞警覺了一下。
“我說啊……”他又揚起那抹輕蔑的笑容。“我的鐘點費很貴,你不會想付的。”。
“鍾、鐘點費?”她皺起眉頭,完全不明白關誼彥在說什麼。
沒向她解釋,他繞過她身旁,往樓下走去。在樓梯轉角處卻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還有,”他抬頭望向璩佑貞。“我也是有名有姓,不要一直叫什麼‘承學的哥哥’。”說完,他繼續往下走,留下璩佑貞一個人站在門前發楞。
鐘點費?
她還是不瞭解爲什麼他會那樣回答。
好吧,既然對方一直以上班爲由來搪塞,那麼她就在這裏等到他回來,他下班之後總有時間可以跟她談了吧?
有了決心,她便逕自在階梯上坐了下來,耐心等候着。
將恍神中的璩佑貞拉回來的,是自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她醒神之後,第一件事是看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經晚上八點了。她探頭,往樓下瞄了幾眼,慢步走上來的是一個小女孩。
璩佑貞自階梯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而那小女孩經過了四樓的門,往五樓走了上來。
來到五樓樓梯口,看到門前站着陌生人,小女孩怔了一下,裹足不前。
和小女孩四眼相對了一會兒,璩佑貞才擠出微笑。
“妹妹你是住這裏嗎?”她指了指身後的門。
小女孩點點頭。
“你是關承學的妹妹?”璩佑貞彎下腰,試着用親切的笑容來面對她。
小女孩依然是點點頭。
“你好,我是承學的老師。”她揚起更自然的笑容,伸出手臂,想和小女孩握一握手。
對方卻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後繞過她,自領口內掏出掛在頸上的鑰匙,打開了大門。
璩佑貞感到一陣挫折,心裏想,難道這家子的人都是這個模樣嗎?
她失望地站直了身子,回頭望向那扇門,卻看見小女孩站在門縫後面,直直地盯着她看。
璩佑貞楞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小女孩的意思。她指了指自己,問:“要叫我進去?”
小女孩怯怯地點了一下頭。
璩佑貞收回剛纔在心裏的抱怨,這小女孩比那兩兄弟可愛多了。
“真的可以嗎?”她又問了一次。關誼彥的惡劣態度讓她對那扇門內的世界有了陰影。
小女孩再一次的點點頭後,逕自轉身走進門內。
璩佑貞這才放心尾隨在她身後,跟着進屋裏去。
看着屋內的燈光逐盞亮起,璩佑貞的內心浮現了一絲同情。這小女孩看來才八、九歲,頂多才國小二年級,卻只能面對黑漆漆、空蕩蕩的房子。
“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進了屋裏,她脫下鞋子的同時,開啓了一個話題。
“思雪。”小女孩將書包放好,淡淡說了兩個字。
“關思雪嗎?”她站在客廳的玻璃滑門旁,環視了一下這個空間,和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並不如她所想象的。
“不是。”小女孩搖頭否認。
“咦?不是?”璩佑貞對她的否認有點愕然,對環境的好奇心頓時全散去。
小女孩不搭理她,自顧自地走向廚房。
璩佑貞緩緩站到她的書包旁,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張思雪”,
她這才忽然想起關誼彥曾說的“兩個爸爸”。
“原來是張思雪……”她喃喃自語着。
然後她抬頭朝廚房望去,看到小女孩坐在餐桌前,將一盤盤菜餚上的保鮮膜逐一掀開。
如果以關誼彥離去的時間算來,那些菜早就冷了吧!
“思雪。”她喚了小女孩一聲,然後走向餐桌。
小女孩聞聲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姐姐幫你熱一下再喫好不好?”她像是在哄小孩。
張思雪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見她接受了自己的提議,璩佑貞心裏浮上了一絲歡喜。她伸手拿起一盤菜,正想往瓦斯爐走去,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些是……”她低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這些是……你哥哥,關、關誼彥煮的?”要叫出他的名字還真不習慣。
張思雪又點點頭。
璩佑貞一驚,沒料到那種吊兒郎當、毫無禮貌可言、自大又狂傲的傢伙,竟然會下廚煮菜!
時代的變遷有這麼快嗎?總覺得這幾天下來,她所認知的世界正逐漸崩解……
*
是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驚醒了她。
璩佑貞猛然撐起身子,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表,已經半夜兩點了。看着身邊熟睡的張思雪,又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她慌了一下。
竟然在學生家睡着,真是大笑話!
她趕緊整了整衣服,再順順發絲,然後下了思雪的牀,心裏卻不知道該怎麼向客廳裏的人解釋自己冒昧的行爲。
關誼彥將鑰匙放到桌上,忽然瞥見沙發上有一隻女用提包。
他一怔,如果沒記錯的話,那隻提包的主人是……
“抱歉……”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見璩佑貞站在思雪的房門前。
果然是她!
關誼彥皺起眉心,“你怎麼進來的?”口氣中帶着濃濃的不悅。
“真的很抱歉。”她稍微鞠了躬,低着頭。
忽然,張思雪嬌小的身形在璩佑貞身後探出頭來,揉着惺忪雙眼。
“誰說你可以隨便讓陌生人進來的!”關誼彥毫不客氣地指責她身後的小女孩。
“不是她的錯。”璩佑貞打斷了關誼彥對小女孩的斥責。“是我跟她說我是承學的老師,她才讓我進來的。況且……”
她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張思雪低頭害怕的模樣,才又說道:“況且,你怎麼可以留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獨自在家!”
“我家的事不需要你來管。”他拿起她的提包,遞到她面前,“請你出去。”
忽然,她聞到來自他身上的酒味及香水味。
“你……”她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你到底是幹什麼去了?竟然丟着這麼小的妹妹在家,自己跑去喝酒玩樂,還弄到這麼晚才!”
關誼彥一把將提包塞到璩佑貞懷裏,迫使她伸手接過去。
“廢話留着對你的學生說吧。”他抓着她的手臂,拉着她往門外走。
“痛……”被他抓得發疼,璩佑貞皺起眉頭,“放手!”
她身體一晃,擺脫掉他的手掌。
“你這個人都是這樣對待女性的嗎?”她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抱歉了,我不知道你的‘這樣對待’是什麼意思。”他替她打開大門,一副送客的模樣。
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男人!
揉着被他弄痛的手臂,在踏出門之前,她回頭看了張思雪一眼。
“姐姐再見……”張思雪揮了揮手,聲音細細小小的。
“再見。”對關誼彥的怨恨暫時拋到一邊,她揚起笑容,也向思雪揮了揮手。
“少裝可愛了!”關誼彥不耐煩地打斷她們,“明明就是阿姨,裝什麼姐姐。”
璩佑貞收起微笑,轉過身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不過比你年長三、四歲,她既然叫你哥哥的話,叫我姐姐你有什麼意見嗎?”
“那麼,就別在我面前裝作一副是我媽的樣子來教訓我。”說完,他將她推出門外,然後無情地關上了兩扇門。
這男人……真是豈有此理!
璩佑貞瞪着緊閉的門扉,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裏面那個男人到底是受什麼教育長大的?難道思雪就要在他這種強勢的打壓下成長嗎?
不可思議,也不能原諒!
*
纔剛把那擾人的女老師丟出門外沒多久,這會兒門鈴又響了起來。
“煩不煩啊?”
關誼彥忍着不悅,回頭去開了門。
“你又想說什麼了——”
眼神對上門外的人,關誼彥將聲音吞了回去。
“是你!”
門外是一個留着及肩秀髮的女孩子,她對着關誼彥笑了笑。
“你應該還沒睡吧?”
“還沒。”關誼彥開了門,這纔看到站在她身後的關承學。“這傢伙跑去打擾你?”
“說打擾就太見外了。”李時敏搖搖頭,臉上依然掛着笑容。“他到我那裏去寫作業而已。”
“你當我是他的什麼人,他會不會寫作業我還不清楚嗎?”他靠在門邊,直盯着自己的弟弟。
“好吧,”李時敏聳聳肩,笑了一聲,“瞞不過你,事實上他是去我那裏避風頭。”
“拜託你幫幫忙,明天去上一下課,我快被你那個導師煩死了。”他看着始終低着頭的關承學。
良久,對方纔點點頭。
“快去洗澡睡覺。”關誼彥側頭朝門內點了下。
關承學只是嗯了一聲,然後越過李時敏和關誼彥兩個人,走進門。
“要進來坐一下嗎?”看着弟弟進了門,關誼彥又回過頭,看着眼前這個長相秀麗的女孩子。
“不了,你應該也累了。”她笑着說道,“你剛下班吧?”
“嗯。”關誼彥點了下頭,看着地上。
“一樣是那個工作嗎?”
“嗯,沒辦法。”他苦笑,聳聳肩。
“說得也是……”李時敏也凝視着地上,良久才抬起頭。
“那麼,不打擾你休息了。”
“哪裏的話,是那個小鬼,到現在還常常去煩你。”關誼彥也抬起頭看着她。
“比起你,承學乖多了。”她揚眉,損了他一句。
“多謝你的肯定。”關誼彥翻了一下白眼,苦笑。
“不客氣。”李時敏也回了他一個笑容,然後擺擺手,“晚安。”
“晚安。”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後,關誼彥才關上門,走進屋子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