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門前,璩佑貞才知道,剛纔那個小男生扔到遠處的東西,就是張思雪掛在頸上的那把鑰匙。
杵在門前,璩佑貞想起剛纔在超市的關誼彥。
“不然,我們在這裏坐一下好了。”她放下手上的超市購物袋,然後逕自在階梯上坐了下來。“哥哥去買東西,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阿姨陪你在這裏等吧。”
張思雪依然是點點頭,沉默不多話。
看着和自己並肩而坐的小女孩,璩佑貞不禁猜想她現在正在想些什麼。
是不是想着她爲什麼沒有爸爸?爲什麼媽媽不在身邊?爲什麼同學老愛笑她?爲什麼同學喜歡欺負她?
張思雪一路上都沒有哭。
她只是垂着頭,好像在反省什麼,好像被欺負都是自己的錯似的……
想着這裏,璩佑貞不禁伸出手,撫着她的頭,然後將她的頭輕輕擁向自己的腿上。
“睡一下吧,你哥哥應該一下子就會回來了。”
張思雪沒有拒絕,她靜靜地倚躺在璩佑貞的腿上。
“……比哥哥的舒服。”她忽然發表了感想。
這讓璩佑貞笑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的……
偶爾,璩佑貞會伸手用指頭梳着張思雪的髮梢。
*
關誼彥一踏上五樓,就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女的,坐在門前一副等候多時的樣子。
他着實楞了一下。
璩佑貞抬頭,一見是關誼彥回來了,露出一絲生硬的微笑。
躺在腿上的張思雪依然睡得很香很沉,完全沒有被關誼彥上樓的腳步聲給驚醒。
“你回來啦。”
璩佑貞在脫口說出這句話時,即發覺自己又說錯話了。以她的身分,說這句話有點詭異。
“你……”關誼彥瞥見她腳邊那隻超市購物袋——和他手上的相同。
“我剛纔在路上,看見有幾個男生在欺負思雪,就……”
“那幹嘛蹲在門口?”關誼彥伸手掏出鑰匙。“不知情的人還以爲我在外面跟什麼人偷生小孩,現在找上門來認爸爸了。”
“不是……”聽他無意中把自己比喻成“外面的女人”,璩佑貞忽然有些尷尬。“是因爲那幾個男生把思雪的鑰匙丟了,所以我們纔會在這裏等你回來。”
“又來了。”打開了大門,關誼彥嗤笑一聲。“我看我乾脆找一天來教思雪怎麼打架好了。”
“怎麼可以……”璩佑貞喫了一驚。
“我只是開玩笑的,你一定要這麼認真聽嗎?”他把自己手上的購物袋,及璩佑貞腳邊的購物袋,一起提進屋裏去。
璩佑貞有點愕然。
“你還沒喫飯吧?”
*
忽然,關誼彥又走了出來,倚在門緣,低頭看着被思雪“睡”到動彈不得的璩佑貞。
“還沒。”她怔怔的。
“那進來吧。”
說完,關誼彥抱起把腿當枕頭睡的小女孩,然後轉身走進屋裏。
璩佑貞三秒過後才醒神,趕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尾隨在他身後。
看着關誼彥把思雪抱進臥房裏,又看着他走到客廳來,璩佑貞始終站在那兒,動也沒動。
“難道要我指定你坐哪一張椅子?”說完,他拿起自己那袋裝滿食物的袋子,走向廚房。
“我、我真的可以留下來?”他留她下來喫飯?見鬼了!她極度懷疑他會下藥毒死她。
“你要走也行啊。”他背對着她,將袋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可是,你不是要上班?”
“我不能休假嗎?”他苦笑一聲。這女人腦袋都裝什麼?
璩佑貞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忙走向前。
“我也來幫一點忙好了。”
“你坐着就好,我不習慣別人幫忙。”
他斷然拒絕。
璩佑貞感到一陣挫敗!她看起來像是會幫倒忙的人嗎?
“你怎麼確定我今天會回來開門?”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
“啊?”璩佑貞沒反應過來。
“萬一我去上班,你可能會在門口坐到半夜也不一定。”
“那是……”原來他是在說這件事。
她是因爲在超市看到他在買生鮮食品,纔想到他會馬上回家。不過,這麼說的話,不就代表她看到他卻沒上前打招呼?
這樣似乎不太好……
“其實我不確定啊,”她生硬地笑了一笑,“我只是想,就算你沒回來,承學總該會回來吧。”
“是嗎?”關誼彥微笑,“看樣子我把你想得太聰明瞭。”
“咦?什麼意思?”
“我以爲你是在超市看到我,才認定我只是去買個東西,馬上就會回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過,顯然你不是邏輯好,是運氣好而已。”
璩佑貞僵住,一陣尷尬湧上來。
“真不明白,”他轉過頭去。“你自己說話都這麼不幹不脆了,怎麼指望學生會對你說什麼實話。”
他的話像一支利箭直穿她的心臟。
被一個比自己小的大學生數落,心裏還真不是滋味。
“好吧,我的確是因爲在超市看到你,才猜想你會馬上回來。”她下意識挺起胸瞠,雖然不知道挺胸的作用是什麼。
“喔。”
關誼彥只是隨便應了一聲,低頭將青菜泡到清水裏。
喔?璩佑貞微微皺眉。
就只有“喔”這樣的反應?他逼她說出實話,然後她也說了,卻只有淡淡一聲“喔”?
這個男人……
她吁了一口氣,轉身,在餐桌前乖乖坐下。跟他鄉說話只會製造更多氣死自己的機會!
真不知道個性這麼差的人怎麼當牛郎?牛郎應該是服務業吧?電視上的牛郎不是都很擅長甜言蜜語,對女人也都溫柔萬分嗎?可這個人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那一塊料。
“你說話那麼毒,又那麼兇,怎麼有人敢叫你去當牛郎?”說她不甘心也好,她就是想找機會損他。
“你那麼遲鈍,又那麼笨,怎麼有人敢叫你去當老師?”他笑了一聲,繼續切着菜。
“你……”臉一紅,璩佑貞差點沒腦溢血中風。“你看吧,說話這麼毒辣,又不懂得體貼女人,這樣子誰敢去消費?花錢只會氣死自己!”
“你又沒付錢,我幹嘛要裝溫柔。”
聽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些話,璩佑貞有一種想拿高跟鞋丟他的衝動。
“你就別讓我知道你在哪裏上班,否則我一定要花錢去把你踩在腳下……”才一說完,璩佑貞就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了。
忽然,關誼彥停下了動作。
這讓璩佑貞心驚了一下。
他轉身,從口袋裏的皮夾拿出一張名片,遞到璩佑貞面前。
“我在這裏上班,隨時歡迎。”
璩佑貞瞠目結舌,傻傻地看着他。
“不過,別說我沒提醒你,第一,我很貴;第二,我有權利可以拒絕接待你。”
他的一字一句,加上他的眼神,都讓璩佑貞持續處在驚愕的狀態,醒不過來。
“連這種話你也當真?”
關誼彥突然又收回那張名片,轉身繼續拿刀切菜。
璩佑貞回神,自覺又被他擺了一道,又氣又惱,也後悔自己爲什麼要說出那麼輕浮的話。
她頓時很想奪門而出,逃離這個空氣稀薄的空間。
“你叫什麼名字?”
在她懊海不已的時候,關誼彥忽然背對着她問了一句。
“名字?”璩佑貞反問。
“對,名字,身分證上的姓名欄。”關誼彥翻了個白眼,他開始懷疑她是鸚鵡轉世,要不怎麼什麼話都要重複一次。
“……承學的週記和成績單上,都會有我的簽名。”她的名字出現的次熟這麼頻繁,而他這個“家長”竟然連看都沒看一眼!
“你……”關誼彥體內那股想吼人的衝動又湧了上來。“你就不能直截了當的跟我說你的名字嗎?”
他回頭,眼神裏帶着想笑、想哭、想扁人的慾望。
“難道你要我等承學回來,然後問他‘你們班那個煩人的導師叫什麼名字’嗎?”
“……煩人這兩個字是不是可以拿掉?”她問。
“可以。”他轉身,當作自己沒問過。“反正就算拿掉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實。”
雖然是在損自己,璩佑貞卻沒來由地笑了一聲。
“璩佑貞。”她報上自己的名。
關誼彥聽見了,但是沒有回應。
他只是低頭,集中精神切着不同種類的蔬菜。因爲他怕再跟這個女人多說兩句話,手上的菜刀不是飛出去,就是切到自己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