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請問……你是從事什麼工作?”她決定關心一下。
關誼彥腳下的步伐沒有停止,也沒有回應。
跟在他身後的璩佑貞看不見他的表情,唯有在那每半樓之間會出現一次的樓階迴轉處,她可以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以俯角的視線捕捉到他的神情。
然而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關誼彥似乎不打算理會她的問題,而璩佑貞好像也習慣了他把自己的話當耳邊風。
她搖搖頭,笑自己怎麼會傻到以爲他會回答自己。
“陪女人玩樂的工作。”
忽然,走在前面的男人說了一句。
“……啊?”璩佑貞皺起眉頭,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你不是問我在做什麼工作?”關誼彥回頭瞥了她一眼,“我的工作就是陪女人玩樂。”
陪女人……玩樂……
璩佑貞只思考了三秒,便斷定他是隨便唬她的。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工作!”她笑着回道,像是在告訴這個男人,她可沒那麼好打發。
關誼彥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她。
璩佑貞被他的動作嚇了一大跳,險些撞上他。她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神情,以及那雙無畏的眼神。
“你……怎麼了嗎?”掩飾着心裏的訝異,璩佑貞支吾問道。
“姑且不論這個工作是不是有‘這麼好’,但是絕對有‘陪女人玩樂’的工作。”
璩佑貞愣住,分不清楚他是認真地在回答她,還是存心想唬弄她。
“算了,”關誼彥掉頭,繼續往樓下走。“我不該期望你能理解課本以外的知識。”
“什麼嘛!”璩佑貞也緊跟在後。“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是你自己愛答不答的,還說什麼我不能理解。”
“牛郎。”兩個字,淡淡地自關誼彥口中說出。
“……牛郎?”璩佑貞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重複了一次他的話。
“牛郎的工作,不就是陪女人玩樂嗎?”
意識到對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璩佑貞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
一直到對方就快走出自己的視線了,她才醒神,趕緊追了上去。
“你是認真的?”她還是很懷疑這件事的可信度。
“我要是跟你說我是工程師,你是不是就不會問我這句話了?”到達一樓的門口時,關誼彥回頭,笑着反問她。
他的話,忽然讓璩佑貞感到一陣難堪。
的確,如果他說的是什麼工程師、店員、櫃檯之類的,她絕對不會懷疑對方是隨便說說。
關誼彥走到一輛SAAB旁,打開了中控鎖,卻沒上車。
而璩佑貞則是站在公寓一樓大門前,似乎準備目送着他離去!她已經習慣對方這種轉頭就走的模式了。
“如果,”他轉身,倚着車門,望向公寓門口前的女人,道:
“你真的那麼想知道承學去哪裏的話,明天下午一點再來吧。”
就在璩佑貞還在驚喜之際,暗想着死纏爛打果然有用的時候,關誼彥又補了一句:
“不過,如果承學明天有去上課的話,就不必來了。”
“好,我知道……”璩佑貞揚起笑容,誠心地向對方行了個禮。
但同時她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等等,下午一點我還有課,能不能!”
“那是你的事情。”關誼彥無情地打斷她的話。
接着,她看着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然後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她的視線。
佇立在公寓一樓門前,璩佑貞又想起了他說的“牛郎”的事。
忙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晚上去陪女人嗎?很不真實,也很難想象。
若要她想象他在“工作”的樣子,張思雪那雙落寞的眼神,反而比較容易佔據她的腦海。
想起了思雪剛纔滿臉委屈的模樣,璩佑貞無法就這麼放着她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家面對冰冷冷的空間。
想到此,她掉頭,又踏上五樓。
關誼彥的指責似乎深植小女孩心中。張思雪來應門,開了一小縫,看着門外的璩佑貞,依然是那句“哥哥說不可以讓你進來”。
“沒關係,阿姨站在這裏就可以了。”她不自覺地伸手摸摸思雪的臉頰,“要不要阿姨幫你熱菜?”
思雪依然是垂首搖頭。
“那……”總覺得一直在這裏和她對望,小妹妹也會不耐煩。
璩佑貞嘆了一口氣,決定還是離開好了。
“那,阿姨先回去了唷!”
張思雪微微點了個頭,然後舉起小手擺了幾下。
此時屋裏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思雪沒多說一句,轉身便走回屋裏去接電話。
璩佑貞倚在門邊,只聽見張思雪思了幾聲,然後像是去翻箱倒臺,沒一下子又拿起話筒嗯嗯啊啊了幾句。
她納悶着,忍不住探進門去看了一眼。
璩佑貞見思雪在櫃子前翻找着東西,似乎找得很喫力。
“思雪?在找什麼嗎?”
張思雪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翻找着。
璩佑貞側着頭,考慮了一下,便逕自走進門,拿起茶几上的話筒——
“喂?”
“……你怎麼還在?”電話彼端傳來關誼彥那討厭的聲音,且他似乎立刻認出了她的嗓音。
“我……我是因爲不放心思雪,纔會再上來看一下。”
“我家裏最有威脅性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囉嗦!”
在一星期之前,她絕對不會想到她會有對着“家長”罵囉嗦的一天。
“你要思雪找什麼東西嗎?”
“論文報告。”他很不甘願地說道。
“論文?”璩佑貞皺起了眉頭。
論文?他說的是論文沒錯吧?
“對,論文報告。”對方回得不怎麼有耐性。
“你說的……是那個論文?”璩佑貞更納悶了,“牛郎”有論文報告?
“是,不要懷疑,理論的論,文章的文,論文。你要我說幾次?”
“我知道了。你放在什麼地方?”她轉頭,看見思雪正在書櫃那翻找着,心想應該就在那裏。
“電視機旁邊的書櫃裏,一份跟力學有關的,你應該分得出來吧?”
“就算我物理不好,至少我還看得懂中文。”這人還真是狗眼看人低!璩佑貞嘖了一聲,正想放下話筒,電話那端開口阻止了她。
“等一下會有一個人去拿那份論文,既然你不想走,就留在那裏待會交給他好了。”
“爲、爲什麼我要——”璩佑貞正想問他爲什麼,對方卻已經掛斷了電話。
這……這是什麼跟什麼!難道他把她當成傭人了不成?連個“請”字也不會說,連句“謝謝”也不會用!璩佑貞一邊翻找着書架上看起來像是論文的紙張,一邊在嘴裏嘀咕埋怨着,完全沒注意到張思雪那雙疑惑納悶的眼神。
沒一下子就讓她找到那份“應該”是論文的東西。
而幾乎就在同時,門鈴聲也響了起來。
張思雪二話不說就跑去應門。璩佑貞猜想,應該是關誼彥說的“那個人”吧。
“你哥哥又跑去上班了?”
從門外傳進耳裏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對方進門,抬頭就看見站在書櫃前手上拿着論文的璩佑貞。
“你好。”璩佑貞輕輕點了個頭。
“你好。”對方先是微怔,然後揚起笑容,“我是誼彥的同學。”
同學?璩佑貞心底微喫驚,那傢伙還是學生?那個當牛郎的傢伙還是學生?
“關……”忽然不知道要在姓氏後頭加上先生還是同學。“關誼彥說有個人會來拿這份論文,應該就是指你吧?”
還是直接說全名好了。
“對。”那男人點點頭,始終保持着笑容。
明明是同窗,爲什麼兩人在禮貌上差了十萬八千里?璩佑貞走到他面前,將論文交給了他,同時問:
“你們是……大學的同學?還是……”
該不會牛郎們稱呼同事就稱“同學”吧?就算是這樣,牛郎跟力學應該也扯不上什麼關係吧?
“嗯。不過我和誼彥高中就同班了,後來又一起考上T大。”他晃了晃手上的論文,聳聳肩。
“T大……”
璩佑貞閃了下神!那是她在高三那年,望塵莫及的第一心願。
那個狂妄自大、粗魯無禮,不知道什麼叫尊重,還說畢不了業沒差的痞子,竟然是臺灣第一學府的學生?!
她愕然。
“那我就不打擾了。”
對方的聲音將璩佑貞的魂拉了回來。
“不……沒這回事。”她不確定自己在回答什麼。
她楞楞地看着那男人走出門,思雪隨後將木門合上。她忽然想趨自己對關誼彥所說的——
你自己對學業不屑一顧,放棄追求學歷也就罷了,你怎麼能把承學一起拖下水……
猛然,她驚覺自己纔是那個口出妄言的人。
*
行動電話響起。
關誼彥瞥了一眼來電顯一下——是姓呂的。
“喂,”他接了起來,心想一定是那個笨女人找不到東西。
“仕齊。”同時喚了對方的名字。
“你啥時換女人了?”對方一副審問的口氣。
“啥……”關誼彥皺起眉頭。“你打錯電話了嗎?”
“你家那個女人啊,你什麼時候把到一個0L了?”對方喫喫地笑了幾聲,“還是那也是你的恩客?”
“你在講什麼鬼話!”關誼彥嘖了一聲,“那是我弟的導師,一天到晚來我家找承學,你竟把她當成我的女人!”說完,他大笑出來。真是太荒謬也太離譜了!
“我還以爲你決心換換口味。”呂仕齊裝出失望的口氣。
“相信我,要換口味也不會找一個相夫教子型的。”
“也對,人生苦短。”
對方做了一個不負責任的結論,然後道聲再見,便掛斷了電話。
關誼彥笑了笑,搖搖頭,收起行動電話繼續專注地開車。
可腦海裏,卻不自覺地想起了璩佑貞的長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