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明還沒來找田葳葳,那抹粉紫色的身影就已經先來到田園。
最近的田園很熱鬧,因爲地點太過明顯,想上門找田葳葳的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踏進田園的大門。
田葳葳招呼着何雪文,就把她當一般客人對待,完全不想跟何雪文相認。
“小姐,請問喝什麼?”都已經和雷明離婚了,田葳葳不明白,何雪文找上門有何用意,是想向她這個下堂妻示威嗎?
何雪文看着田葳葳,眼裏有着歉疚。“雷明都喝什麼?”
田葳葳挑眉。“你想喝什麼?”沒想到何雪文會挑明的問,這下想把何雪文當陌生人都不行了。
“雷明說不是你泡的咖啡他都不愛喝,所以我想來喝看看你煮的咖啡。”
“你稍坐。”田葳葳收起菜單,轉身走回櫃檯。
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學會她煮咖啡的技巧,好回去煮給雷明喝嗎?田葳葳越想越氣,可是來者是客,她還是煮了一杯香濃的卡布奇諾給何雪文,就是不想煮雷明愛喝的拿鐵。
端送咖啡給何雪文之後,田葳葳大方地在何雪文的對面坐下。
“你是專程來我找的?”
何雪文點頭。“我不知道你在這裏工作,我要是知道,一定早點來看看你。”
“看我做什麼?還不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田葳葳的口氣不善,自從雷明簽字之後,她的脾氣就沒有好過。
她心裏很悶,恨不得大吼大叫一下,可是她沒有時間、更沒有場地可以發泄情緒。
“我只是想知道,雷明愛的女人究竟是長什麼樣子。”何雪文淺笑了一下,完全不在乎田葳葳的酸言酸語。
“何小姐,我不懂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想做什麼。”田葳葳看到何雪文那種文靜又怯懦的樣子,就無法繼續嗆辣的說話。
“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會來找你,其實我好羨慕你,羨慕你可以得到雷明的愛。”何雪文拿起咖啡杯,淺嚐了一口。
“是嗎?我看你是來嘲笑我的吧?我沒錢沒身份沒地位,雷奶奶喜歡的人是你,立志要讓你進雷家門,我今天才離婚,你卻說你好羨慕我?”田葳葳搖搖頭,心情越來越糟。
“我絕沒有嘲笑你的意思。你沒錢沒身份沒地位,可是你有雷明呀,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沒錢沒身份沒地位,我只要雷明的愛。”何雪文說得一臉悽苦,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田葳葳愣住。“你真傻,爲了愛情,什麼事都可以委曲求全。”看來就跟她當時瘋狂的程度一模一樣。
“你知道嗎?雷明是個正直的男人,就算有女人主動投懷送抱,我想他都可以不爲所動。”
“是呀,我相信他不但正直,還是個孝順的男人。”
“你爲什麼要跟雷明離婚?你知不知道有多人女人排隊等着當雷明的太太?”何雪文有着不懂的疑惑。
“因爲我沒錢沒身份沒地位,所以得離開雷家,你明白了嗎?那你還會願意讓自己沒錢沒身份沒地位嗎?”田葳葳的壞心情突然變成了好心情。這個何雪文看來不比她聰明,如果她夠聰明,就不會跑來問她這些問題了。
“你真是個好女人,明知我是想搶你老公的女人,卻沒有把我轟出去。”
“他是我的前夫了,你還是見證人。況且,雷明不是想搶就搶得到,否則今天你就不用這麼痛苦,也不必來找我了。”若是雷明已經跟眼前的何雪文在一起,那何雪文絕對不是這種要死不活的嘴臉,田葳葳想到這裏,心情又更好了些。
“你說的沒錯。謝謝。”何雪文只好繼續低頭喝咖啡,因爲她已經找不到話題了。
“何小姐,你慢慢喝咖啡,有任何需要再喊我一聲,我去忙了。”盡好主人的工作,田葳葳起身離開,走回櫃檯。
女人一遇到愛情都變成了低能兒,她不能去取笑何雪文,她該取笑的是自己。
她曾經把愛情想得這麼美,雖然她沒有條件當公主,但至少也能麻雀變鳳凰;可惜的是,她不但變不了鳳凰,還受了滿身的傷。她現在是斷了翅膀的麻雀,連飛都飛不動了。
她該清醒了,這場夢在今天已經正式的劃下休止符。
夜裏,霓虹燈仍閃着五彩光芒,接近打烊的十點,雷明帶着一身的醉意,臉上有着紅黃橘藍的霓虹光彩,卻仍掩不住他那疲憊的眼神。
“你喝酒了?”田葳葳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
雷明將西裝外套勾在手上,領帶已經被他解下放在口袋裏,他的酒氣與頹喪,仍令她心悸不已。
“姊,我來關店就好,你先回去。”田葳葳連忙將田純純趕回家去。
“有了男人就不要老姊了。”田純純雖然這麼說,卻還是很識相地離開了田園,還順道幫他們拉下鐵門。
田葳葳泡了一杯花茶,拉着雷明在老位置坐下。
“葳葳,你今天很漂亮。”他伸長手撫摸她的臉頰。
她輕輕撥開他的手。“你真的喝醉了。”她雖然這麼說,還是因爲他一句小小的讚美而紅了臉。
他故意喝酒,酒後可以吐真言,也可以讓他正大光明的脆弱,他不用扛起那該死的重擔,更不用爲雷門的生死負責任。
“我沒,我還很清醒,你看我講話都沒有結巴。”
“是嗎?然後硬撐到最後一秒,砰一聲就倒下。”她見識過他兩次喝醉酒的樣子,明明看起來很清醒,到最後卻醉得很嚴重。
記憶猶新,一次她讓陌生的他借住在後頭的休息室裏,她變成了他的女朋友;一次她被他給喫幹抹淨,從此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呵呵笑起。“葳葳,怎麼辦?我真的好痛苦。”
“你到底來找我做什麼?”看他這副樣子,她心軟了,有再多的氣在此刻也不忍心發作。
“奶奶威脅我。”他拿下眼鏡,用拇指及食指按揉着鼻樑。
“威脅你?”看來他真的很痛苦,一點都不像在博取同情。
“何雪文的爺爺很壞,逼我跟雪文交往,否則就不支持我當總經理,要去支持二叔。偏偏何爺爺那百分之十的股權,又是該死的重要。”雷明又握住了她的手。“你知道二叔那人,根本扛不起雷門,雷門若落在他手中,不出兩年一定會被二叔敗光的。”
田葳葳從他吐着濃濃酒味的話中,理出了個大概。“所以奶奶要你跟何雪文在一起,然後讓你當總經理?”
“我根本不稀罕什麼總經理,要不是奶奶的期望,要不是怕奶奶會受不了打擊,我真想一走了之。”他痛苦地擰着眉,甚至鼻腔還有微微的哭音。
“既然我們都離婚了,你就照奶奶的意思去做。我看那個何雪文應該是個不錯的女孩。”下午才見過何雪文,田葳葳可是記憶猶新。
“不要,我不要!”他突然像是個耍賴的小孩,猛搖着頭。“我從來不知道我這麼愛你,我以爲你會一直在我身邊,等我穩定了雷門,我們就可以悠遊的過我們想過的日子。你知道嗎?我只要天天看着你,就算要跟二叔大斗三百回合我也不怕。可是你不見了,我下班回到家看不到你,也喝不到你煮的咖啡,我真的不知道要用什麼辦法纔可以讓你回到我身邊。”
他眼睫一直眨動,那是緊張下的自然反應,她清楚的看見,心痛得像是被狠狠扭緊般。
“雷明……”她站了起來,坐到他身邊的位置。
“我不要跟你離婚。可是如果不跟你離婚,奶奶就會來找你麻煩,那你就不會快樂。我希望你快樂,痛苦給我一個人,我一個人痛苦就好,你明白嗎?所以我想通了,只有離婚,你纔可以擺脫雷家帶給你的惡夢。”趁着酒意,他把平常說不出口的話,一古腦兒的說出。
不管合不合邏輯,不管她相不相信,這是他的機會,他知道自己喝了酒話就多,所以在非得必要的情形下,他絕不喝超過三杯酒。
今晚,他喝了整整兩瓶威士忌,這樣隱藏在內心的話,是不是就可以說得清清楚楚?
“雷明……”她將被他握緊的手,反過來握緊他的手。
“我不想當什麼雷門的總經理,我只是一個失去老婆的男人,我好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昨晚,奶奶硬逼着我帶雪文出去喫飯,雪文是個好女孩,我就趁這個機會老實跟她說,說我就算離婚了,也絕不會娶她的。”他多了自責、多了愧疚,更多了不安。
“那她怎麼說?”沒想到雷明會主動提起和何雪文喫飯的事,可見他跟何雪文之間是坦蕩蕩的,害她昨晚不但差點被車撞,還生了一夜的悶氣,怎麼想怎麼划不來。
“她說我是深情的男人,說她也是深情的女人,她願意等我,等到你消失不見或者等到我願意忘記你的那一天。”
“她真的那麼說?”田葳葳揚聲問。
“嗯,不過不可能的。就算她等再久也沒用,她要個沒心的男人做什麼?”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他用力眨動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威脅來的愛情能長久嗎?她幹什麼這樣逼你!”她說得氣憤填膺。
“我不會娶她的。”他用意志力強撐着,酒好像喝太多了,他的話可還沒說完,他不能這麼快就醉倒。
“那你怎麼辦?不跟何雪文在一起,總經理的位置不就要被你二叔搶走,那奶奶也不會放過你的。”她急問,這種豪門內的爭權奪利、勾心鬥角、踩着別人的屍體往上爬的骯髒事,不是她這種平凡小老百姓可以理解的。
“葳葳,只要你不離開我,只要你支持我,我想我一定有辦法的。我暫時還不想跟奶奶正面起衝突,她年紀這麼大了,我怕她承受不了。可是我也不想你被奶奶罵,所以我纔會簽字,我不是真的要跟你離婚,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不會娶雪文的。”他重複着一再重複過的話。
看他筋疲力盡又可憐兮兮的模樣,她不只是憐憫,更多的是不捨。“好,我支持你。”
“你可不能反悔。”他身體晃了一下,隨時有可能倒下。“將來,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新娘是田葳葳,任何男人都不能來跟我搶。”
他講得這麼用力,給了她一個這麼大的承諾,可見雷明真的醉了;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能也跟着醉下去。
“我以爲跟你離婚,你就不用夾在奶奶和我之間爲難,你纔可以真正的快樂,沒想到你的痛苦,是我無法想像的。”
他脣瓣露出淺笑。“說好了……”他咚一聲,倒向了她肩頭。
“雷明,你先不要睡,我扶你去後頭。”她站了起來,用力拉扯着他的手臂,將他拖着往後頭走。
但她人小力氣小,根本支撐不了他的重量。“雷明,你別睡着,你自己使一點力氣。”
他動了動,腳步跟隨着她手臂牽引的力道走。
來到休息室,他勉強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你不準去相親,不準……”之後他抱着她一起倒進了牀鋪裏。
“啊……”她輕輕叫了聲,單人牀太小,她只能側身貼在他身上,小臉偎在他胸口。
看着他已經閉起的雙眼,他眼下有着淡青的暗影,他的大手仍緊緊扣在她的腰上。這個男人,情緒一向內斂,不會甜言蜜語,更不會吐露任何心事。
從小到大,他在奶奶的期望中長大,他壓抑自己的情緒,迎合奶奶的希望,他爲什麼不能像雷偉那樣,不要把奶奶的話當聖旨?偏偏呀,他尊敬奶奶,把挽救雷門的重責全攬在自己身上。
他是藉酒來吐露心事的吧?否則以他的個性,他寧願自己委屈,也不會跟她訴苦的。
這個男人,讓她覺得又愛又氣,她緊緊摟抱住他,就算會腰痠背疼,也決定要在他身上睡上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