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林筱環家,雲芸環目四顧,發現這並不是一個富裕的家庭,雖有兩層樓,坪數不過十六、七,扣掉客廳、樓梯,廚房竟小得連張餐桌都塞下進去,弄得家人喫飯都得在客廳喫。
再則,一應傢俱、電器盡皆陳舊,處處可見修補痕跡,如果不是佈置整齊、打掃得也乾淨,倒有幾分像是在垃圾窟。
不過雖然如此,但屋裏發黃的牆上掛了一幅林筱環、夏侯封和翔翔一家三口的合照,應該是這一、兩年拍的,相片中三人笑意濃濃,顯然貧窮並不影響這一家子幸福的生活。
唯一遺憾的是……她瞄一眼手錶,時近九點,夏侯封還沒有回來,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年幼的翔翔不時摸着肚子喊餓,還偷問林筱環爸爸幾時回來?可不可以喫飯?
林筱環禁不得孩子吵,泡了杯牛奶,讓翔翔端回房裏喝;又撤去桌上的飯菜,這才面帶慍色看着南宮肇和雲芸。
“好啦,現在你們可以放開家和了,有什麼事跟我說,我會負責。”
南宮肇就近看着林家和,直看得他雙腿發軟,終於想起曾經在哪裏見過他了。
南宮肇一鬆開抓握林家和的手,林家和馬上竄到個頭只及他肩膀的姐姐身後,渾然沒有一點男子氣概。
雲芸神色複雜地看着懦弱的林家和、強自振作的林筱環和那方被撤進廚房的飯菜,突然覺得林筱環也有幾分可憐。
她拉了拉南宮肇的衣袖。“算了,南宮,我已經不想再追究夏侯失蹤的事,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此刻她已釐清自己對夏侯封和南宮肇的感情;她跟夏侯封,是一同玩耍的朋友,同南宮肇纔是男女間的喜歡,所以她也不願再對林筱環多加逼迫。
南宮肇大喫一驚。“但夏侯是你的未婚夫,你就這麼放棄,不後悔?”
雲芸指着牆上那幅全家福合照。“夏侯在這裏生活得很好,這樣一個好好的家庭,實在不該因爲我而被拆散,不如當一切是過眼雲煙,忘了吧!”
南宮肇實在弄不清楚雲芸的心思。
但他從來不想違逆她,讓她不高興,既然她都開口了,他便順着。“我們可以放棄將夏侯搶回來的念頭,但有件事非得弄清楚不可。”他轉身面對林家和。“我們見過面吧?三年多前,你還只是個高中生,有一天,你跟幾個同學在馬路上打架,我的兩位朋友夏侯封和雲芸出手干預,最後是我報警處理的;我有沒有記錯?林家和。”
“啊!”雲芸也想起這回事了,但都那麼久了,林家和的模樣也跟過去穿制服時大不相同,難得南宮肇還有印象,反而是她這個當事人都忘了。“你真是那些高中生中的其中一個?太巧了吧!”
林家和整個人已經抖得快要倒下來了。
南宮肇卻還不肯饒過他,冷哼一聲。“巧合的可能還不只這件事,小芸,你記得嗎?在木柵動物園門口,夏侯說他是被車撞了,才喪失記憶,再清醒,身邊陪伴的只有林筱環,是她告訴夏侯他是王逸的。她編了一大篇謊話來騙夏侯,目的是什麼?我猜,夏侯受傷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傷害他,而下手的人,就是不滿你和夏侯插手他們爭執的林家和……”
“夠了。”林筱環俏臉蒼白如紙。“你沒有任何證據,再敢胡說八道,我告你毀謗!”
“我是沒有林家和傷害夏侯的證據,但我可以提出另一項舉證。”南宮肇神色俱厲地指着已經癱軟在地的林家和。“林家和,打電話給小芸,告訴她夏侯的消息,並且向她要求三百萬支票的人就是你吧?可惜,你不知道那筆獎金是我和小芸一起出的,所以戶頭開的是我和她的名字,她有權開支票給你,我也有權要求銀行止付。當我發現內情不單純時,就已悄悄通知銀行凍結戶頭,因此你一毛錢也拿不到,你因爲惱羞成怒,纔會在巷子口看到小芸時攻擊她,我有沒有說錯?”
這番話一說出來,不只雲芸張口結舌,林筱環更是氣得淚落如雨,她轉身,握緊的拳頭恨恨地捶着倒在地上的林家和。
“你這個混賬,你有沒有良心?我纔在想,你好端端的,怎麼會找你姊夫和翔翔上臺北玩,原來你不懷好意!滿腦子都是錢,沒想過事情露餡會有什麼下場,四年前要不是爲了你,你姊夫怎麼會丟下我們母子跑掉……”
所做的壞事曝了光,林家和羞惱之下,忍不住推開姐姐回吼;“你自己管不住老公關我什麼事?不要把什麼罪都推到我頭上。”
“都是你成天惹是生非,小小年紀不學好,跟人家混黑道,還賭博,欠一屁股債!我擔心那些黑道兄弟對你不利,三番兩次求你姊夫幫你解決,哪知道你越來越不成材,欠的金額從幾萬塊變成幾十萬,你姊夫受不了,纔會丟下我們母子去跑船!可我怨過你嗎?沒有,我還是想盡辦法幫你解決麻煩,四處籌學費,讓你可以順利升學;而你呢?去了臺北一樣不安分,學校都說要退你學了,我急着上臺北找你,結果看見的卻是你從背後打人家一棒,把好好一個人打得生死不知,如果不是因爲你是我的親弟弟,我早報警捉你了!但……爲了林家的香火傳承,爲了你的將來不留下污點,我替你騙人,幫你轉學,一家子從臺南搬到雲林,東躲西藏,我爲的是什麼?還不是怕你出事,結果……自作孽不可活……”林筱環哭到崩潰。
真相水落石出。原來是林家和偷襲了夏侯封,林筱環幫忙掩護,湊巧夏侯封傷重失憶,林筱環的老公又去跑船,林筱環便騙他是自己的老公,因爲車禍才失憶,一家子再搬家掩入耳目,難怪多年來查不到夏侯封的下落。
但諷刺的是,林筱環縝密的設計卻被她最疼寵的弟弟林家和又一時貪心破壞了。
爲了三百萬,林家和出賣姐姐,不惜擔上傷人罪名,向雲芸透露了夏侯封的下落。金錢,多麼美好又罪惡的玩意兒。
南宮肇冷眼看着林筱環滴落不停的淚,卻沒有半絲同情心。“真正的關愛不是放縱。”林家和會由小小的逃學到賭博、打人、混黑道,不正是倚仗了姐姐的寵溺嗎?一切是林筱環自作自受。
雲芸忍不住感慨地低下頭,她還記得當年跟夏侯封年輕氣盛插手五個高中生的混戰時,那種唯我獨尊的傲氣。
他們都相信,憑着自己的本事,有能力管遍天下不平事。
只有南宮肇一天到晚像個老媽子一樣叨唸着要他們守規矩,那時,她和夏侯封還笑他像七、八十歲的老公公,迂腐又守舊。
也幸好南宮肇脾氣好,不論怎麼被笑,總是沒放棄對兩個朋友的說教。
而今細細想來,雲芸不禁冷汗直流,原來自己這三年多來受的苦,都是當年一時意氣招來的。
南宮肇早就看穿了,依着她和夏侯封衝動的性子,任由他們任性妄爲,早晚出事,所以才時時提點他們。
可惜林家和身邊沒有這樣一位良師益友,否則怎麼會落到如此田地?
“咦?怎麼全在這裏?”一個納悶的聲音突然闖進來,打斷了雲芸的思緒,原來是夏侯封回來了。
“老公……”林筱環看見夏侯封,就像溺水者瞧見救生圈,哭吼着撲上去。
夏侯封抱住她。“怎麼了,老婆,誰欺負你?”他懷疑的目光轉向南宮肇和雲廿玄。
南宮肇上前一步,正想將三年來的事全部說明清楚,雲芸卻拉住他,搶先開口。“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你……算了,我和南宮明天就回臺北,也許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不過無所謂,我只想問一句,你現在過得好嗎?”
她實在不曉得該怎麼稱呼夏侯封,他已忘卻前塵了,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老婆、兒子,至於其它,那是顧及不了的。即使她曾是他的未婚妻又如何?往事如夢,過去就過去了……
夏侯封遲疑了一會兒。“不錯,我老婆很體貼,兒子也很乖巧。”
“那就好,希望你永遠都這麼幸福,也希望你好好珍惜你的幸福,而我也會捉住我自己的幸福的,再見。”
“可是……”南宮肇還想說林家和怎麼辦,難道要縱容他這樣一直壞下去嗎?早晚有一天會闖大禍的。
“沒有可是,南宮,我想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們都明白了一些東西,林小姐也一樣,她會懂得怎麼收拾善後的,至於我們……這裏沒有我們插手的地方。”雲芸強硬地拖着南宮肇離開林筱環的家。
這不是一個完美的結果,卻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夏侯封、雲芸和南宮肇各自擁有了屬於他們、並且他們也願意接受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