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任時俊都覺得特別煩躁不安,從早上開始他就心不在焉,無法將自己的思緒集中在任何事情上。
今天是聖誕夜,晚上錦繡園將要舉行盛大的晚會,聽大姐說這是每年錦繡園最重要的活動之一,所有親朋好友以及豪門名流都會前來參加。
所以這也是聯絡感情的最好機會,她會介紹一些重要的人物給他,也希望他能夠像過去一樣和這些人物相處愉快。
任時俊倒是一點也不擔心晚會上的應酬,他很早以前就發現自己在社交上有極大的本事,也許是過去的生活,讓他學會了如何和這些名流打交道。
那他到底在焦慮什麼、擔心什麼呢?任時俊拾起頭,看着大廳內那棵巨大的美麗聖誕樹。
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隱隱作痛。
聖誕節、聖誕老人……讓他想起宋雪薔這個隱藏在心底最深處,從來不曾忘記過的名字,彷彿帶着魔力般衝進他的思緒裏,也將他焦慮的心情拔到了最高點。
“時俊,今天晚上你要好好表現,不要再讓你父親失望了。”就在這個時候,身後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林姨?”他回頭看着繼母,自從他回來任家以後,很少和這位繼母有來往。
“你的失蹤和失憶已經夠讓你父親操心擔憂,我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不喜歡你現在這種隱瞞真相的態度,不過對於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也絲毫不感興趣,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最好牢牢記住這點。”她冰冷的目光掃過他的臉,隨後昂起頭,走上樓梯。
任時俊皺了下眉,不明白繼母專程來和他說這番話的用意是什麼。不過她知道他隱瞞了事件的真相,那是否也代表她可能知道得更多?如果除掉他,林姨和她的一雙兒女一定會得到更多財產。
“那女人剛剛和你說了什麼?”幾乎沒有半點可以喘息的時間,一回頭,大姐任若萍也出現在他的面前。
難道所有人都閒閒沒事做,非要來和他“打招呼”不可嗎?
“沒什麼。”他眼神一凜,發現大姐身後,林子欣那張略帶蒼白的小臉也在望着他。
“子欣,你也有話要相我說嗎?”回來後一直不曾主動招呼過這個妹妹,於是任時俊決定主動出擊。
林子欣沒有回答他的話,只看了他一眼之後,逕自轉身離開。
“真是個天生的討厭鬼,每天都只會到處偷聽別人說話。”任若萍狠狠瞪着林子欣消失的方向。“時俊,你爲什麼要主動和她說話?”
面對大姐的質問,任時俊只覺得胸口一陣悶,難道這就是他的家了嗎?今天是聖誕夜,應該是家人團聚、互送禮物、彼此祝福的美好日子。
可是看看這個家,每個人都相互猜疑、防備、逃避。
“晚會都已經準備妥當了,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好好表現,多結交幾個名門貴胄給大家瞧瞧,讓爸更肯定你的實力,我和你姐夫都會幫你的。”任若萍嘴角勾起一抹狡詐的笑容。
任時俊沉下眼,只覺得全身都緊繃了起來,在這樣歡樂的氣氛裏,難道這些人就不能放棄勾心鬥角嗎?
即使心裏有千百萬個不願意,他卻知道他無法從這個無趣的場合中逃離,身爲任家最被器重的長子,他有責任與義務參與這個盛大的宴會。
然而種種限制可以管住他的人,卻再也無法管住他的心,與宋雪薔立下的聖誕承諾字字清晰的浮現在眼前,他怎麼可能無視這一切?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纔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他悔恨自己直到現在才明白這一點。
她到底在哪裏?會不會因爲恨透了他,而忘了和他之間的種種?
“如果真的是這樣,也許分開纔是最好的結局吧!”任時俊揚起頭,深邃如黑潭的眼眸裏閃爍着沉痛與悲傷。
*
這是個孤獨的聖誕節,沒有聖誕樹、沒有聖誕禮物,當然也沒有聖誕大餐。
宋雪薔獨自一人回到林澤鎮,回到了久違的家。
打開階前的照明燈,昏暗光線下她的神色透着幾許蒼白,打開大門,邁進了黑暗的房子裏。
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將樓上樓下所有的燈都打開,聖誕節罐,自然應該是燈火通明。
而且有燈火的地方,聖誕老人也比較容易發現不是嗎?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令她全身震顫,宋雪薔甩了甩頭,決定不再多想,轉而來到廚房燒開水、準備晚餐。
廚房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林盡頭就是她曾帶他去祭奠父母的小山谷。
宋雪薔打開窗戶,深深呼吸着郊外清新舒暢的空氣,即使現在是十二月,她也依舊不畏寒冷。
只想閉上眼,讓風拂過疲憊的心靈,吹散她心底的灰暗和悲傷。
前門處似乎傳來了一點聲響,但閉着眼沉思的宋雪薔卻沒有注意到。
“雪薔。”腦海深處,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輕聲喚着她的名字。
她竟又開始想他?難道是因爲聖誕節的關係,纔會如此頻繁地想起那段令她又愛又痛的愛情?
“雪薔……”腦海裏的聲音愈加清晰,她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她沉醉在他的聲音中,思念着他們共同度過的過去。
即便最後以分手收場,這段情仍舊是她心裏最寶貴的回憶。
淚水從她緊閉的眸裏溢出,沿着光滑的臉頰落下,冷風吹散了淚珠,瞬間冷凝住她的心。
“我回來了。”
輕柔聲音持續響起,但卻真實得有些可怕。宋雪薔驀地睜開雙眼,這一刻,她全身都緊繃了起來。
“沒有想到你真的在這裏,我以爲你短期內不會再回到這裏來。”那個真實的聲音繼續自身後傳來,帶着令人心碎的溫柔沉痛敘述着。
她的嘴脣震顫,淚水不自覺地滾落。這是怎麼回事?是她的幻想還是真實?她不敢回頭,也不敢移動。
“Marry Christmas,雪薔。”
宋雪薔用力呼吸,腦裏彷彿有聲音在鼓譟着,要她鼓起勇氣回過頭去!
任時俊,她的夜生,她所愛的那個男人……
任時俊眉頭緊蹙,眼裏盡是沉痛,就這樣站在她的面前。
所以這並不是她的幻覺,也不是她的想象,他真的站在那裏,在聖誕夜裏與她相衆。
宋雪薔捂住了脣,想要壓抑住啜泣聲,可淚水還是瘋狂落下,模糊她的視線,麻木了她所有的神經。
“水開了。”任時俊伸出手關上了瓦斯開關。
剎那間,那一直迴盪在宋雪薔腦海裏的鼓譟低鳴聲也瞬間消失了。
原來那是開水壺發出的聲音,並不是她的想象。
恢復神智的宋雪薔倏地後退一步,冷冷地盯着他。“你……爲什麼在這裏?”
任時俊雙眼眯起,一絲傷痛從他眼裏一閃而過,但他技巧性地掩飾過去。
“因爲今天是聖誕節,我想我應該回到這裏來。”
她認真專注地注視着他,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那是他們甜美的回憶。
宋雪薔搖頭。“你不需要再回到這裏來了,這裏不是你應該出現的地方,你已經選擇了離開,不是嗎?”滿是淚水的品亮眼眸裏閃着怨恨的光芒,她別過頭去。
“很抱歉我讓你傷心了。”他深吸一口氣,想極力壓抑內心濃重的愧疚感以及再看到她的巨大喜悅。
她依然緩緩搖頭。“沒什麼傷心不傷心的,你認定我欺騙你,所以你有自己的想法與決定,我本來就是你生命中的過客,現在你既然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軌道上,自然不再需要我的介入。”
“不、不是這樣的!”他的雙手緊握成拳。
“什麼不是?”
“你不是我生命中的過客,你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他鄭重的說了出來。
她卻閉起雙眼,嘴角撇出一絲苦澀。“最重要的人?你不告而別這麼久,連一句解釋也沒有,你爲什麼到現在還要這樣欺騙我呢?沒錯,是我先對不起你,隱瞞了許多事實,可是你怎麼能這樣待我?”
“當時我被這些突如其來的東西衝昏了頭!”他打斷她的話,一個箭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纖弱的肩膀。
“我只是想要找回自己的身分、瞭解自己的過去,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在怎樣的家庭裏成長,我的親人朋友又會是什麼樣?”任時俊忽然感到悲痛莫名,她看起來怎麼會這麼傷心憔悴,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她掙扎着想要脫離他的鉗制,可他卻將她摟進了懷中。
“聽我說,雪薔,你必須先聽我說完!”
不管她有多麼憎恨他,這回他絕不再放手,因爲這濃重的相思之苦,已經到了他的極限,他無法再繼續忍受下去。
即使要他放棄一切他也願意,因爲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女人,這一點他非常肯定。
“對不起,因爲當時我太想要知道自己的事情,所以纔會遷怒於你的隱瞞,甚至不願去了解你的苦衷,誤解了你的好意,還對你大聲吼叫。”任時俊一口氣說完積壓在心底的歉疚,他急促呼吸着,吸進的空氣裏彷彿也帶有着她身上的甜甜香味。
被他強制地壓在懷裏,宋雪薔的眼裏再度流出淚水,她被他的一番話深深感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