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的啜泣傳來,命福移轉視線,才發現葉雲荷掩着面,哭了。
「雲荷,你這是何苦?」戚衛雪嘆口氣,語氣不由地放軟下來。
「如果用錢解決得了,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但……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那位大人……他……他根本就不愛錢……」她可憐兮兮道,更傷心了。「姨娘她……就這麼一個兒子,如果表哥被判刑了,那姨娘肯定也活不下去了……雪哥哥,你看在以前和我、和姨娘的情分上,救救表哥,行嗎?」
命福同情地看着葉雲荷,雖說殺人者償命,此事不宜利用特權走後路私了,但見如此柔美的女子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連她都不禁要心軟起來。
「不行,恕我無法幫你這個忙。」戚衛雪冷然拒絕。是非黑白,有罪無罪,一切交由衙門審理便是。
「雪哥哥……」葉雲荷難過道:「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明明就有!」葉雲荷激動大喊。「不然,你肯定不會對我的事坐視不管的,你根本不是這樣無情的人……」
「很多事情是會改變的,人心也一樣。」戚衛雪定定凝望葉雲荷,那眼神,卻深深震撼了命福。
那是一個傷心的眼神,雖然一閃而逝,但她清楚瞧見了。
總是嘻皮笑臉,像陽光般親切待人的三少爺,怎會流露如此悲傷的神情呢?
「雪哥哥——」
「別說了,過去的事不用再提,現在的事也不必多說。」
「戚三爺!」
再看不下主子被人如此冷淡對待,田榮忍不住出聲爲自家主子出頭。
「我家夫人都已經這樣低聲下氣求你了,你也太不通人情了吧!」向來被趙家主子爺捧在手掌心呵着、捧着的少夫人,從來只有別人求她的分,哪曾見過她受如此委屈呢?!
戚衛雪聳聳危,不理會田榮的叫囂,逕自轉向葉雲荷。
「『趙夫人』,你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隨心所欲的姑娘家了,你已經是有夫婿的人了,如此邀約其他男子單獨見面似乎有欠妥當,你夫婿也一定不樂見,我想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雪哥哥——」葉雲荷又委屈地哭了出來。
「戚衛雪!你可別以爲你有官職在身,我就會怕了你,你們戚家上下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個救火的,有什麼了不起的——」田榮嗆道,目光鄙夷。「你們自己一家子還不是都被火燒死——」
戚衛雪拿起杯,低着頭喝着茶。但從他用力握着瓷杯,十指關節泛白突起,不難窺見他的隱怒。
但,有個人的憤怒已經藏不住了。
「你這個臭田螺,給我閉上你的臭嘴!」命福用力拍桌站起,氣得全身發抖。
「什麼?!」田榮見鬼似地瞪着命福。「你這娘娘腔,有種再說一遍!」
「我說你臭田螺,怎麼樣?」
竟敢以言詞污辱她主子,她於命福第一個不準!
「救火哪裏礙着你了?你說話幹麼這麼惡毒啊?」她義憤填膺喊道:「我告訴你,救火當然很了不起!因爲他們不只是救火而已,他們救的是人命,救的是無數人的身家財產,你們趙家財大業大,難道不怕失火嗎?如果趙家失了火,還不是都要靠他們來救!」
「好哇!你這狗孃養的,竟敢咒我們趙家失火,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田榮氣得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朝命福丟去,直接命中她的面門。
「叩!」的一聲,水杯砸中她的額頭,掉落在地。
命福閉着眼,長而翹的睫毛滴着水。
她以手緩慢抹去臉上的水,冷不防抓起碟子裏的糕點,就往田榮臉上砸去。田榮來不及閃開,細長的眼睛即被一坨糕泥給糊住,濺出的泥屑還連帶弄髒了葉雲荷的衣裳。
戚衛雪和葉雲荷喫驚地看着這一幕——
戚衛雪驚訝於他那向來乖順溫馴的小奴兒命福,竟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擊」,忍俊不禁。葉雲荷則是不敢相信他竟會如此放任手下的人騎到她頭上來。
「這就是你寵出來的好奴兒。」她氣急敗壞道。
「是你的人先動手的。」戚衛雪指出事實,擺明了要袒護命福。
眼看他沒有要爲了自己而去教訓下人,葉雲荷不禁惱羞成怒,站起身,嬌怒道:「田榮,我們走!」她扭頭忿忿離開。
田榮咒罵了命福幾句,也只能氣呼呼跟着主子走出包廂。
戚衛雪不發一語,僅以眼神定定目送葉雲荷離去,不曾移開,即便她已上了馬車,消失在街的盡頭——
這一切,命福都看在眼底。
她擔心他,真的擔心!
不只是因爲剛纔田榮那番傷人的諢話,更因爲她知道戚衛雪真的在意葉雲荷——
雖然她不清楚他和她過去有過什麼樣的情分,但從她替他跑腿送了兩趟信到趙府,回覆葉雲荷的來信,以及今早他意外地沒有賴牀,心情愉快地出門赴約來看,三少爺他確實是很想見她一面的……
看着戚衛雪凝望着離去的馬車,那泄漏的淡淡落寞和哀傷,竟讓她的心也跟着微微抽痛了起來。
她……不想看到這樣的三少爺……不想看到他心傷的模樣……
這一刻,她才感受到,他並不如外表看來那般爽朗無憂,他心底不快樂——
而她,不想他不快樂。
思及此,她不禁眼眶泛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滑下臉龐。
收回視線,戚衛雪才赫然發現命福已在他身旁默默哭起來。
「你哭什麼?」他皺起眉。「雖然我也很訝異你的衝動,但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少爺……對不起……」經他這樣一說,她反而抽噎得更厲害。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難過些什麼,只知道她的心裏也非常不好受。
「我說了,我沒有怪你。」戚衛雪靠過來,以手袖要幫她擦臉。「男孩子哭成這樣真難看。」
這貼心溫柔的舉動,是第二次了!
這次命福的感覺十分強烈,她恍若被天上雷擊中般,身與心都大爲震動,整個人向後彈跳開來,猛地撞向窗臺。由於動作太快太猛,她的上半身整個傾出窗外,眼看就要摔出去——
「喂!」他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使力將她拉回。
命福一頭撞進他結實的男性胸膛,反射性抱住他穩住自己。
她的心,狂跳!
「喂,你抱我抱得這樣緊,該不會是把我當成『萬花樓』裏的那些姑娘了吧?」戚衛雪調侃道。同時間,他忽然發現命福的身子竟不可思議的柔軟,活像個姑娘家似的……
聞言,命福紅着臉,連忙鬆手。
「什……什麼萬花樓的姑娘……別亂說……」她現在心情亂得很,哪裏會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啊?!更何況她是個女的——
「可你臉紅了耶!」不去細想方纔一瞬間命福帶來的異樣感受,戚衛雪又恢復一貫的嘻皮笑臉。「而且,你剛纔明明就心急到想直接從這裏飛到對面的萬花樓去……」
「我、我哪有?!」
戚衛雪搭上命福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倚老賣老。
「別害羞,你這年紀,看到姑娘家,總是好奇得緊又很難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沒關係,大家同是男人,我很明白你想要的是什麼……」他朝她邪惡地眨眨眼。「你應該……還沒『開葷』吧?」
「開葷?」什麼意思?
「看你這呆樣,肯定是還沒有。」他曲起食指,敲了敲命福的額頭。
「啊?」命福傻愣住。他、他到底在說啥?
「好吧,看在你剛纔那麼『忠心護主』的分上,爺兒我心情好,今天就賞你個大的,走吧!」他抓住命福的手,直接出包廂,直往樓下衝。
亂講,他哪裏心情好了?!剛纔明明還一副難過心傷的樣子……
「我、我們……要去哪兒?」
「萬花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