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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世今生守候你》 / 蕭路 / 第3章 / 共13章

邵維倫看見她了。

在一羣等公車的同學當中,他一眼就看見那深植在他心中不變的容顏。

細雨紛飛的冬季,隔着一條車水馬龍,他止不住內心的激動,她就在他的面前,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他顧不得已經閃着黃燈的十字路口,不管四周開始啓動的車流,他奮力跑過斑馬線。

白襯衫、黑裙子、白襪、黑鞋,她的穿着一點兒都沒有變;齊肩的短髮、捆淡的眉毛、靈巧的大眼、微翹的厚脣、小巧的瓜子臉——那是他心心念唸的人。

他站在她的身後,伸出手想喊她,右手卻硬生生停在她清湯掛麪的發頂。

夜裏的昏黃、雨絲的模糊,讓他的記憶在恍惚中浮沉。

她不是琴珍,雖然她跟他的琴珍長得一模一樣,但是,她不是琴珍。

按捺住胸口的悸動,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相像的人?

她似乎察覺他靠得太近,往前走了兩步,側首瞄看他一眼,然後再將眼角餘光鎖定在左手的車道上。

連眼神都是如此相似,琴珍總喜歡半眯着眼,然後看着他,而眼前的她也出現這種撒嬌似的風情。

她等的公車似乎來了,他看着她隨着等車的人潮往前移動,他想喊她卻沒有理由,因爲他們是根本不曾認識的陌路人。

他的琴珍早已不在這個世上,雖然琴珍過世那年,跟眼前的她年紀相仿,她也一如琴珍當年的清麗,可是,她不是琴珍。

這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她的生命正在燦爛起飛,而琴珍早在十八年前,就魂飛於天地之間。

他癡癡看着那美麗的背影上了二六二公車,然後他看着站在車門邊的她,她那波動的眼神里正引誘着他前進的腳步。

他來不及思考,行動快過理智,在車門板上的最後一刻也跳上公車。

車上已經站了九成滿的人,他在司機後方站定,也正巧站在她的斜後方。

離年少太久、離臺北太久,他忘了公車該是怎麼坐,票價又是多少。

“司機先生,請問多少車錢?”邵維倫問。

“你到哪?”司機先生問。

“到……”他連這臺車要開往哪兒都不知道。“現在一段票多少錢?”

司機趁着紅燈看了他一眼,“十五塊。”

“那我先付三十塊好了。”他的異樣舉止,換來好幾雙好奇的眼睛,包括司機先生。

他摸摸口袋,身上只剩十元的銅板一枚,掏出皮夾,裏頭最小張的鈔票是五百元,他猶豫了一下,正打算將五百元鈔票往錢幣筒投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阻止了他。

“我有三十塊。”她轉過身看着他,一手握住扶把,一手在他面前攤開手心。

他看着她,那個長得像琴珍的女孩。

“這……”他極力壓抑住滿腹的慌亂。

“三十塊而已,我也常常做這種糊塗事,上了車之後,才發現既沒有零錢又忘了帶悠遊卡。”她的笑是和暖的春風,替他解了尷尬之危。

“謝謝!”他沒有再推拒,不想讓車裏的乘客看戲,拿過她掌心裏的三個銅板,往零錢筒投進去。

“不客氣,我也常常受到別人的幫助。”她又轉過身去,讓自己面對着窗外的景色。

他拉着拉環,往前一小步,讓自己站在她的左後方。

他忘了琴珍的聲音是高?是低?是柔?是細?但他記得琴珍笑容裏的柔美,就跟她如出一轍。

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心裏的震盪還未平復,他是爲她而來,而她卻伸手幫他解危。

再三猶豫,他總算說出口:“等一下我跟着你下車,然後把大鈔換開將錢還給你。”

她搖搖頭,只是微微側過頭。“不用客氣,舉手之勞。”

她拒絕讓他更進一步的機會,就這樣結束嗎?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這一站是大站,下車的人很多,上車的人更多。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跟着她挪動,在她身邊坐下。

“你到哪一站?”他問。

“國華戲院。”她說。

“謝謝你的三十塊,我真的不習慣欠人家錢,待會下車我還你。”

她想了想,給他淺淺的微笑。“好吧,換成是我,我也會這麼做,因爲我也不喜歡欠別人錢。”

從她的笑容和樂於助人的表現,他知道她是個熱情爽朗的好女孩。

時間彷彿回到唸書時,他和琴珍也總喜歡坐在最後一排。世界上爲什麼會有這麼相像的人?若是時空轉移,她和琴珍站在一起,一定是對誰也分不出誰的雙胞胎。

他沒有再探知更多關於她個人的事,甚至沒有問她的名字,知道又如何,她只是個很像琴珍的女生,他只是貪戀着她和琴珍相同的長相,一切就只是這樣,或許老天爺可憐他的思念,特地讓他再見琴珍一眼,他該心滿意足了。

** ** **

暑氣騰騰的六月。

在人聲鼎沸的麥當勞裏,邵維倫等着一位暱稱爲“黃昏”的人。

他不知道“黃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幾次的mail下來,他只確定這個“黃昏”想跟他同走絲路,有可能成爲他的旅伴。

他是自由攝影師,專接地理雜誌的案子。習慣四處飄蕩旅行,不安定的靈魂,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一整年的時間,他幾乎都在國外跑,臺北反而成了他的異鄉。

這一次的自助旅行,他興起了徵旅伴的念頭,不是爲了節省旅途的費用,而是嚮往有人能一起談論旅行的過程,或許可以激發他不同的點線面。

他知道一般人很難有三十天的假期,這樣的徵求動作,他也是抱着可有可無的心態。

有也不錯;沒有也是意料中之事,今天他就約了應徵者見面——這個暱稱爲“黃昏”的人。

公共場合,對從來都沒有見過面的兩個人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準備了自己的相關證明文件和經歷介紹,這是對旅伴的基本重視。

當她出現在樓梯的轉角處時,他就看見她了。

那個跟琴珍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他知道她也看見他了,從她驚喜的眼神中,他知道她並沒有忘記他。

他看着她緩緩走到他的面前,讓他差點兒以爲自己的心跳會停止在她開口的剎那。

“飛鳥?”她至少揚高八度音。

那是一張歷盡滄桑的臉,滿布歲月的痕跡。

短短的五分頭、黝黑的膚色、單眼皮大眼、挺拔的鼻樑、有棱有角的臉形,稱不上英俊,卻是令人難忘的剛毅。

“黃昏?”其實這句他是多問的。

“你還記得我嗎?”她雀躍着。

那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她的樣子沒變,只是頭髮長長了。他忽視心底的聲音,強裝起漠然。“我們見過嗎?”

她有些失望,不過也只是那麼一下子。“你有一次搭公車沒有零錢,還是我先借你三十塊的。”

那日,他堅持和她一起下車,然後在超商買了一瓶飲料請她喝,並順道將三十元還給她。

“哦!”他有種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我們很有緣吧!”她喜孜孜地在他面前坐下。

“你想去絲路自助旅行?”他很快切入正題,表情認真,沒有閒聊的興致。

“對呀,趁着暑假我想去大陸走一走。”

她有着不識愁滋味的青春,眼底的熱情,讓他得用理智才能壓抑下狂亂的思緒。

“你十八歲了嗎?”他雙手環抱在胸前,故意表現出不耐煩。

他不能讓她同行,看見她只會讓自己陷入無邊的痛苦回憶當中。

她不知他的心思翻轉,馬上拿出身份證明,這是當初在通mail時,他所強調的過程之一 。

“再半個月就滿十八了。”

他接過她的身份證,嘴裏喃喃念着。“俞晨曦。”

“很美吧,我爸爸說我是出生在天微亮的時候。”她沒有被他的冷漠給嚇到,反而滔滔地說着。

“你也是六月生?”琴珍的去世,晨曦的出世,竟都巧合在同年同月。

“你也是嗎?”她大眼閃閃發亮。

“不是,我不是。”他將她的身份證遞還給她。“你纔剛成年,你不能跟着我一起去旅行。”

能夠成爲旅伴,身家清白是首要的原則,當初他不問她是男是女,只要她帶着能證明自己職業及身份的文件,相對地他自己也準備着齊全的資料,要讓對方安心,誰都不想在旅行當中,半路被搶劫或者謀殺。

“爲什麼?我有護照,我也出過國。”

“我不想被你的父母指控我誘拐未成年少女,這個罪名我可承擔不起。”說着,他已經站了起來,打算結束和她的話題。

“慢着,再半個月我就成年了,這根本不是理由。”她也跟着站起來,急急擋住他的去路。

“你有自助旅行的經驗嗎?”他拉下臉,硬逼自己冷淡。

“沒有,不過我有跟團去過日本。”

“跟團是花錢去享受,有導遊把你服侍得好好;自助旅行是花錢找罪受,樣樣得自己來,有時得住在沒有冷氣、沒有熱水的旅社,尤其是偏僻的絲路,你這樣的小朋友可以忍受得住嗎?”他嘲諷似的迭聲質問。

“你不可以因爲我年紀小,就認定我無法走完絲路,我雖然沒有自助旅行的經驗,但臺灣的百嶽,我至少登上二十座了,我爬過奇萊北峯、合歡山東峯、八通關山、大小霸尖山……”她的話停止在他又坐下來的剎那。

他定定地看着她,原以爲她是嬌嬌女,因爲那清秀的模樣、白皙的膚色,怎麼看都是喫不了苦的人。

那些大山,少則四天、多則十天的行程,身上需要背十幾公斤的重裝備,別說沒電,有時連水源也找不到,搭營生火,得自行生存,如果她真的連奇萊都登上過,那體力上一定不成問題。

看她一臉認真,他的心軟化了下來。

“登大霸的中繼站是什麼地方?”他出考題問她。

“九九莊山。它的後山斜坡,可以觀落日,還可以瞭望整個觀霧地區。”她知道她有機會打動他了。

“坐吧!”他想她真的爬過大山,而不是說謊來騙他。

她的一顆心仍止不住飛快地跳着。“我不會拖累你的,我會自己照顧自己,就像你信上說的,我可以走我的,你也可以走你的,沒有必要誰爲誰而去配合誰的習慣,只是旅途上多個說話的伴,我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他從登山揹包裏拿出一疊文件和幾本雜誌放到她的面前。

“我是邵維倫,自由攝影師。”

原來他叫邵維倫呀,這個名字好熟悉,熟悉到他好像本來就該叫這個名。忍住異樣情愫,她翻看文件,裏頭有他的身份證影印本和關於絲路的行程介紹。

雜誌裏有他走遍大江南北的作品,磅礴的瀑布、壯碩的山勢、奔騰的河流;日出、霧氣、夕照、星海,他所拍攝的作品,是這麼震撼她的心魂。

“好美哦!”她不禁讚歎着。

她的表情和琴珍一模一樣,專注的時候眼神特別清亮,就因爲琴珍一句讚賞他所拍的照片,從此讓他走入攝影這條不歸路。

邵維倫癡迷的眼神,讓俞晨曦耳根子都熟了。“邵先生,邵先生。”她連喊了兩聲,才把有些失神的邵維倫給喊回來。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他連忙掩飾下尷尬,他怎能像只惡狼,虎視眈眈地看着眼前的小綿羊。

“我真的很想與你同行,我絕對不會妨礙你的拍攝工作,我甚至能幫你跑腿打雜。”在看過他的作品後,她更堅定非去絲路不可,能跟國際級大師一同旅行,相信以她傻瓜相機的水準,照相的技巧一定能精進不少。

他不能跟她同行,看着琴珍的臉,卻又不是琴珍的人,那樣的日子,他根本無法過下去。

“你不怕我是個壞人?不怕我把你帶去國外賣?”

“你拿這些東西給我看,不就是爲了要讓我安心嗎?”

是呀,他錯了,他不該一時把持不住,把這些資料給她看。

“這些資料或許是假的?你年紀還小,別這麼相信陌生人,在遙遠的絲路上,你可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他拉下臉,嚴肅的警告她。

“那是因爲你,我才相信你,不知道爲什麼,我對你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已經認識你很久很久了,我真的無法形容,說來很好笑,事實上我們才見過兩次面,可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你是個好人。”她笑了,瓜子臉上是少女的羞澀。

她的話直接命中他的要害,她對他有熟悉的感覺?這意味着什麼?

琴珍過世後,他一直期盼琴珍能入夢相隨,可是十八年來,他從來沒有夢見過琴珍。

他的琴珍已經過世十八個年頭,那是深沉的痛,他忍不住埋怨,以他對琴珍的感情,琴珍說走就走,連夢中相見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你很會說話。”他只能匆匆以這句話來搪塞他的心慌。

“我可以喊你邵大哥嗎?喊先生好像太生疏,我也覺得彆扭。”

看着他總是讓她有着揪心的痛感,腦海裏浮現的是經常出現在夢中的身影。夢中的人雖然瞧不清面孔,不知怎麼地,她卻和他聯想在一塊。

那日在公車上,看見站在車外的他,她腦裏即閃過模模糊糊的身影,她會出手幫他解危,也是出於沒有經過思考的反射動作。

“隨便你。”又是這種無害的笑容,讓他原本想要銅牆鐵壁的心,一點兒都發揮不了作用。

“邵大哥,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搶着當你的旅伴,不過我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認真地考慮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結果,他答應給她機會,他忘了她什麼時候離開麥當勞,也忘了自己在麥當勞裏待了多久,他只記得來的時候是豔陽高照的下午,離開的時候已經星光滿天。

** ** **

這是美夢還是惡夢的開始?

邵維倫在睡覺前接到了俞晨曦打來的電話。

“嗨,邵大哥,我是晨曦啦!”

透過話筒,她的聲音清楚的在他耳邊放大,那是甜而不膩、嬌而不媚;字正腔圓下,在這樣深的黑夜,有種圓融的魅惑。

他怎麼會給她電話號碼的?

當她問他的手機號碼時,他的理智說不,右手卻在她遞過來的紙張上寫上十個阿拉伯數字。

“這麼晚了?你明天不用上課?”

“我已經畢業了,你忘了嗎?”

是呀,她已經畢業了,他一聽到她的聲音,腦子就全亂了。

“有什麼事嗎?”

“你答應要讓我跟你去走絲路了嗎?”

從麥當勞之後已經過了三天,他答應二天內要給她答覆的。

“我還在想需不需要見你的家長,你這麼隨隨便便跟一個男人出門,我怕他們會有意見。”他的頭隱隱作痛,陷入兩難的決定當中。

“邵大哥,如果你不讓我成爲你的旅伴,我還是會自己一個人出國去流浪的。”她的口氣由熱情轉爲失落。

“爲什麼?”他明明不想再關心她,還是忍不住關心她。

“我爸爸七月就要結婚了,他娶了一個只比我大十歲的女人,你說我小孩子氣也行,說我不懂事也可以,我就是不想留在臺北,甚至是臺灣的任何一個角落,我沒辦法看着一個陌生的女人住進我家,我也沒辦法忍受這個女人要成爲這個家的女主人。”

“所以,這就是你一定要出國的原因?”他跟她還算是陌生人吧?她爲什麼願意跟他傾吐這麼多的心事?

“嗯,我爸也希望我暫時離開臺灣一陣子,他不希望我留下來造成他的壓力,畢竟他想跟他的新娘子過過二人世界。他又無法真的丟下我不管,跟他的新娘子住到外面去,所以我暫時出國去旅行,對我爸及我來說是最好的方法。”

他能感受到她言談間的落寞,這讓他的心軟化成一片。

“如果你沒有跟我去走絲路,你會去哪裏?”

“還是去絲路呀,那是我目前最想走的地方,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去的,剛好看見你徵旅伴的廣告,說來我們還真有緣分,或許我們會在烏魯木齊或是西安來個不期而遇。”

他怎能放她一個人去那種窮鄉僻壤、深山惡水中單獨旅行?不出三天,以她的美貌和單純,絕對會被人口販子給賣掉。

“你幫我約你爸爸,我想跟他談談。”

“邵大哥,你答應了?”她難掩興奮。

“我沒答應,我先見過你爸爸再說,也許你爸爸不放心把你交給我這樣的老男人。”

“你怎麼會老?你才三十四歲。”

她的這句話,讓他脣瓣有了笑意,只可惜她看不到。

“跟你比起來,我當然是老男人。”

“拜託,你是成熟,我最喜歡像你這種年紀的男人,身上有一堆傳奇可以挖掘,更有一些經驗可以傳承,不像那些毛頭小子,老是半瓶子醋響叮噹。”

她說她喜歡他,十六歲的差距,該是一個世紀的代溝,結果這一夜,他和她聊到半夜兩點多。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迴盪着,他可以感受到她所說的那份熟悉感,總是她說的多,他聽的多。

這是怎樣的一種緣分?

隔天睡覺前,他又接到她的電話:“邵大哥,我爸爸沒空和你見面,他是大學講師,要準備暑假期間去歐洲參加科學研討會,還要準備結婚的事,他實在抽不出時間跟你見面。”

“沒關係,見面只是個形式。”

“那你答應讓我成爲你的旅伴了嗎?”

“我不答應,你還是會去,那我答不答應又有什麼兩樣呢?”她的聲音有種苦苦的哀求,他無奈了,始終硬不下心腸。

“哇,萬歲,真是太棒了!邵大哥,你人真好。”她在電話那頭興奮的叫了起來。

“我告訴你配合的旅行社,你可以將證件委託旅行社去辦臺胞證及買機票,我不牽扯你的證件及金錢上的事。”

往後的幾天,她天天在睡前打電話給他,名義上是討論絲路之旅,事實上她總跟他閒聊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題。

他原本想將她推開距離,沒想到卻遇上她漫天的熱情。她進他退,她再進他則再退,退到無路可退時,他只好接受生命裏多了一個長得像琴珍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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