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最後大減價,買到賺到,日本乾貝今天跳樓大拍賣!”
“南北雜貨看這邊!純正醬油瓜子好嗑又大顆,三斤一百,老闆不在偷偷賣啦!”
“酸甜可口、生津止渴的蜜餞一包五十,買一包送兩包哦……”
“香菇肉厚大朵又香噴噴,一斤三百,兩斤算五百,阿里山菇農含淚促銷的啦!”
雖然是大年初五,但是迪化街的人潮還是擠爆了,章敏本來想要發揮地頭蛇廟街阿姐的風範,先行對路唯東介紹一番南北二路雜貨的歷史緣起,可是才一踏進迪化街就被人潮推擠而踉蹌跌了進去——
“啊啊啊……”她的腳、她的腰……哎喲!誰巴她的頭啦?
路唯東雖然一開始也被人山人海的景象微微嚇到,但是他立刻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攬進肩臂間,強壯結實的身材隔絕了她和外頭熱鬧瘋狂的人潮,也讓她脫離受傷的危險。
“你還好吧?”他大聲地在她耳邊問。
“我還好,沒有內傷。”她也吼了回去。沒辦法,這裏實在太吵太擠了,光是兩旁的商家和工讀生擺出來的陣仗就有夠驚人。“你比較高,看看前面有沒有地方‘逃生’啊?”
“不是要來魷魚絲喫到飽的嗎?”他好笑地問。
“什麼?”她被一個賣東西像在罵人的工讀生吼聲震得耳膜嗡嗡叫,一時聽不見他說什麼。
因爲人擠,章敏感覺到偎在他懷裏分外安心,而且他肌肉賁起結實的手臂如鋼鐵般穩穩護着她,就算人潮推擠也完全不擔心。
但缺點就是靠得他太近,吸嗅着他身上充滿魅惑的男人味,肌膚和他的肌膚就算隔着厚厚的衣料仍舊感受得到那輻射般的暖和體溫,讓她脈搏狂悸,心跳如擂,還不時被擁擠的人潮擠貼上他的胸膛和肌肉……
天哪,她好想流鼻血。
“我們不是來這兒感受什麼叫魷魚絲喫到飽、瓜子嗑到爽的境界嗎?”像是嫌她還不夠刺激,路唯東俯下頭靠近她耳畔,吐出的氣息暖暖地吹拂在她頰畔,讓她感到有些麻癢。
她渾身激起了一陣無關寒冷的戰慄,尤其是胃,顫抖得像裏頭有千隻蝴蝶同時振翅拍打鼓譟。
他放在她腰上相扶的手掌也造成了越來越危險的酥熱感,她覺得自己腰間的肌膚像是沒了棉質內衣和毛衣的阻隔,直接觸到了他溫熱的掌心,他修長手指的——
她屏住呼吸,連喘都不敢喘口氣。
“章敏?”他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有些疑惑又憂心地低頭注視着她。
“什麼?啊,魷魚絲喫到飽,那有什麼問題!”她整顆腦袋亂哄哄的,不知所措地笑着,然後想也不想地從最靠近他們的攤位上抓了一大把,塞進他的左手。“來,喫啊喫啊。”
路唯東垂下視線一看,當場失笑出聲。“你給我一把幹筍絲做什麼?”
“什麼?”她這纔對焦看清楚,霎時羞紅了小臉,一把抓起幹筍絲丟回攤子上。“對不起對不起——老闆失禮哦,我拿錯了。”
忙得團團轉的老闆壓根沒空跟她算賬,因爲幾個日本觀光客嘰哩咕嚕比畫着要買幹香菇。
“你以前來過迪化街嗎?”他眼底笑意盎然,又難掩納罕地問。
“我當然來過,好歹我也是個土生土長的臺北人……不過這裏不是我管轄範圍就是了。”章敏深覺漏氣,趕緊四處張望看看有什麼是可以試喫,好一雪恥辱。“等一下,這個好喫,你試試。”
“是什麼?”他戒慎地盯着她手上那根淡白色條狀物體。
“保證美味可口,這次你相信我。”她得意地向他炫耀。“傳統手工好東西喲。”
禁不起她的鼓吹,他謹慎地低下頭張開嘴輕輕咬了一口。
“滋味不錯吧?”她滿心期待。
他咀嚼着,從最先的警戒漸漸變成細細品味,那清甜Q軟的口感還不賴,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喫過這樣的點心。
“好喫吧?”她滿面堆歡的問道。
“比我想象中的好喫。”他再度低頭自她手指間喫掉了剩下的半截,滿富興味地問:“這是什麼?”
“喔,這是冬瓜糖。”章敏笑嘻嘻的回答。“就是冬瓜煮糖切成條狀再曬乾以後的樣子。”
“冬……瓜?!”他臉色陡變。
要命,他這輩子最討厭喫的就是冬瓜!
有一剎那,他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在報上次辣菜一箭之仇,可是想想,她又怎麼會知道他最痛恨喫冬瓜?
“你的表情有點奇怪耶。”她沒有錯過他有些發青的表情。
“我想喝杯熱咖啡。”他小心地嚥下口裏突然變難喫的冬瓜糖,清了清喉嚨宣佈。
“沒問題,我知道有一家咖啡館的咖啡很好喝哦!”她又熱心地提議。
“我堅持我們去星巴克……”他不敢當場質疑她的品味有問題,而是擠出一抹笑,“如果你願意的話。”
“願意、願意,我這個人天性隨和樂觀好相處,只要你喜歡,我什麼都願意。”她熱切地望着他。
路唯東被她晶光燦爛的笑眼直射得眼睛幾乎睜不開,“乖。”
在這一刻,章敏心花怒放朵朵開,笑得更加快樂。
他稱讚她耶……嘻嘻嘻……
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飄飄欲仙了起來。
*
章敏傻笑地望着那個偉岸的背影,感覺自己像正在進行甜甜蜜蜜兩情相悅的約會一樣。
輕快爵士樂迴盪在瀰漫着濃濃咖啡香氣的空間裏,她坐在靠窗的布面織花沙發座椅上,臉紅紅,心底甜絲絲地等待路唯東端咖啡回來。
真的像是一對戀人一樣。
……唉。
“這都是假象,假象。”她眉梢間的喜悅被現實的陰影籠罩,心情又天殺的沉重了起來。
你別老是忘了自己的工作。
“我們中午沒喫什麼,我猜你應該餓了。”路唯東手上端着黑色托盤走回來,坐下後便將一碟子草莓蛋糕遞給她。“我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就隨便選了一樣。”
“謝謝你。”她受寵若驚地接過那碟草莓蛋糕。
他實在太貼心了。
這樣的男人會壞到哪去?真不知道苗老先生究竟是怎麼看的?他怎麼會覺得路唯東配不起他的孫女兒?
章敏的胸口又莫名其妙發悶起來了。
“還有你的焦糖熱拿鐵。”他再自然不過地附上紙巾和攪拌棒。
“謝謝。”她怔怔地看着這杯上頭浮着雪白綿密奶泡的熱拿鐵,雖然還沒喝,心就先一陣暖洋洋了。
他真是個好人。
“怎麼不喝?還太燙嗎?”他挑眉詢問。
“要,要喝。”她趕緊拿起杯子,連攪都沒攪就喝了一大口,隨即燙得齜牙咧嘴。“燙燙燙……”
“快吐出來!”他又好氣又好笑,忙遞上自己的紙巾。
可是她已經吞下去了……一路“熱情奔放”到底。
“好燙。”她好想哭。
“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天使的臉孔白癡的行爲的人了。”路唯東捂住鬢邊,搖頭苦笑。
“我自從遇到你以後纔多災多難咧。”她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忿忿地挖了一大坨草莓蛋糕塞進嘴巴。
他又被她逗笑了,端起意式濃縮咖啡輕啜,隨即不着痕跡地問:“家裏有個罹患老年癡呆症的長輩,很辛苦吧?”
聞言,章敏的叉子停在一顆草莓上頭,低聲道:“辛苦還在其次,對我而言,最難過的是看她從容易忘東忘西,到常常迷路回不了家,從記得我是誰,到忘了我是誰。”
“家裏沒有其它人能夠幫忙嗎?”他的語氣溫和。“因爲必須要隨時看着老人家的行動,如果只有你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我從小是跟着我姑婆長大的。”她眸光低垂,纖細的食指輕輕描繪着杯沿,口吻透着難掩的溫情和感傷。“其實她有辦法帶大一個孩子,我應該就有辦法把她帶在身邊,時時看顧纔對。但很悲哀的是,我竟然做不到,最後還是必須把她送進療養院讓醫生護士照顧。”
“那不是你的錯,專業的醫療團隊和安全的環境對她來說,纔是最好的安排。”他眼神裏充滿抑不住的憐惜之色。
“對呀,我的理智也是這麼說的。”她牽脣苦笑,心情無比沉重。“但每次我去療養院探望她,看見她茫然認不出我的眼神,還是會覺得心痛。”
他心頭掠過一陣細細的刺痛感,不假思索的伸手輕輕碰觸、劃過她憂鬱的眉毛,“你已經盡力了。而且雖然她不認得你,但是完全活在屬於自己的小宇宙裏,她也不見得不快樂。”
“有時候自己很忙,累到快哭出來,心裏就會想,像姑婆這樣真好,不必擔心外頭世界的風風雨雨、紛紛擾擾。”她低頭攪拌着杯中的熱拿鐵。“就像你說的,她不見得不快樂……但是說到底,好像是我比較依賴她,是我希望能夠再坐在她身邊聊天、撒嬌,說一些傻兮兮的話。”
路唯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人從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他也很少會同情憐憫任何人,但是章敏身上勇敢卻又脆弱的特質卻令他無法視而不見,無法不憐惜。
在這一瞬間,她是不是使者?她和H.M有什麼陰謀?他是否能夠成功藉由接近她而採查出真相,這一切突然變得再也下那麼重要了。
“你可以找我聊天,說一些傻兮兮的話。”他在意識到之前,話已然衝口而出。
章敏猛然抬頭,明亮溼潤的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他有些心慌,尷尬地解釋道:“呃,我的意思是……我們是朋友吧?朋友之間,爲對方做這些事是很正常的……就是聊一聊天什麼的。”
她不語的望着他,半晌後,緩緩地、淺淺地微笑起來。
“謝謝你。”她柔聲真摯道。
“別、別客氣。”他破天荒地臉紅了,心跳怦然悸動。
咖啡館裏,比莉哈樂黛慵懶沙啞的聲音唱暖了寒冬的午後,縱然窗外正不起了冬日的陰雨綿綿,仍舊無法驚擾盪漾着咖啡香氣的空間裏那俏悄滋生的心動。
*
他們那天晚上就在咖啡館裏舒舒服服地坐着聊天,從午後聊到黃昏,自黃昏聊到深夜。
路唯東跟她聊起在美國哈佛學院讀書時的趣事,包括參加美式足球撞傷過幾根肋骨,高挺的鼻樑也斷過一次,但是那段時光卻最教他懷念。
章敏也對他侃侃談起了大學時候,曾經主辦了個社團名叫“麻雀研究社”,結果來的統統都是校園年輕賭徒。
當他們知道“麻雀研究社”真的純粹是在研究臺灣雀鳥類的生態環保議題,而不是在教導打麻將的祕技後,人又統統跑光了。
他們邊說邊忍不住被對方的糗狀逗得哈哈大笑,兩個人彷彿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天,到後來連自己小時候的願望是什麼也全講出來了。
路唯東先是學着她挖了一大匙蛋糕塞進嘴巴里,再喝了一大口熱咖啡,讓蛋糕暖暖地融化在咖啡中,隨後甜香醇苦的特別滋味充盈在口腔裏,久久回味不散。
“嗯,真好喫。”他滿足地嘆息,然後說出這個久藏在心底,一直沒有人知道的小祕密。“我小時候立志要在棒球場上發光發熱,成爲大聯盟的冠軍投手。”
“真的?”章敏驚歎,隨即納悶的說:“可是你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球星呀。”
“該怎麼說呢?人都是會改變的。”他微笑的聳聳肩。“而且自從我在家裏後院擊出了一個全壘打,打中我母親精心培育的冠軍蘭花後,她就不准我再接近球棒,還要我父親把棒球手套鎖在保險箱裏。那一次真的非常慘烈,我被罰足足寫了三個月的書法。”
“哈哈哈……伯母真有威嚴。”她笑得前俯後仰。“沒想到啊沒想到,小東東以前也是個闖禍大王呢。”
“我不當小東東已經很久了。”他假裝狠狠瞪了她一眼,可是眼底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
和她說起往事,他這才發現自己小時候的確還挺寶的,也曾經自由得像頭野猴子到處調皮搗蛋。
想想還真懷念啊。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三年來,他忙碌得幾乎沒有多餘時間睡覺,甚至交女朋友,直到今年總算用亮麗的成績證明了他不容忽視的可怕實力,也證明了路氏會在他手中穩健成長、持續茁壯,最後成爲投顧界無可超越的霸主。
只是這一番令人羨慕的好成績背後,他卻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小時候的趣事,也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的閒情,這麼舒服自在沒有負擔,簡簡單單卻愉快地和一個人好好聊天了。
爲什麼以前從來沒有人能夠讓他有如此放鬆愜意的感覺呢?
在她身邊,他卻輕輕鬆鬆就做到了,而且是三年來首度能如此放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