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玫瑰飯店二樓中餐廳“瀟湘雨”的雅座裏坐了下來,路唯東打開燙金菜單,劈頭就問:“喫不喫辣?”
章敏一頭霧水,“哦,我不喫辣,一點點都不能喫。”
“好。”他利落的對侍立在一邊經理道:“宮保雞丁,五更腸旺,紅油抄手,花椒肚片什錦鍋。”
“什、什麼?!”她正把茶杯端到脣邊,聞言差點一口茶都噴出來了。“喂,我說我不能喫辣!”
“我沒有點任何跟辣字有關的菜名。”他故作閒適,聳聳肩道。
“兩位先喝杯茶,菜待會兒就上。”經理瞥見章敏臉轟地炸紅起來,連忙收拾菜單快步溜走。
“你是故意的吧?”她不爽地瞪着他。“故意點每一道都是辣菜來整我?”
“那你說說,我有什麼理由整你?你得罪過我嗎?”路唯東好整以暇地瞅着他,似笑非笑。
她一時語塞,隨即結結巴巴道:“我……我當然沒得罪你,所以我才、才這樣問……”
“你騙我你是苗如蘭。”他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香片。
在睡了飽飽的一覺後,他整個人又恢復平常的冷靜,耐性十足。既然她想玩遊戲,他就奉陪到底。
這次他不會再讓疲憊煩躁懊惱的失控情緒左右了行爲,包括那將她軟玉溫香的嬌軀壓在身下的舉動。
他胸口掠過一絲燥熱的騷動。
“那個不算,我只是跟你開玩笑。”章敏硬着頭皮道,隨即記起自己的任務,“難道你感覺不出來嗎?”
他皺眉,“感覺什麼?”
“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她做出害羞垂眸的表情。
他生平首次目瞪口呆。“什麼見鬼的緣分?!”
她登時火大起來。“喂,講話客氣一點,什麼見鬼的緣分,誰是鬼啊?”
“你纔講話小心一點,我跟你一點天殺的緣分都沒有。”他也被惹惱了,再度莫名失控。
“是嗎?那你昨天晚上幹嘛壓我?”她不甘示弱地質問。
“我壓你是因爲……”他英俊的臉龐微微紅了,“你自己知道爲什麼。”
“你覬覦我的美色。”她大言不慚地道,“就是這樣。”
他氣極反笑。“我沒有那麼好的胃口。”
“喂,我好歹長得也算五官端正、氣質出衆,當年還得過校園美女的稱號,幹嘛瞧不起人?”她氣急敗壞。“不要以爲你長得帥到掉渣就了不起,帥哥又怎麼樣?可以當飯喫嗎?能長肉嗎?”
路唯東瞪着她,一副不敢相信居然有女人敢對他兇的表情。
“你這麼兇,當心以後嫁不出去。”他破天荒地像個小男孩一樣賭氣咒道。
“你放心,反正我不會倒黴到嫁給你。”章敏跟他槓上了。“我才真是同情你未來的老婆,她知道你是個喜怒無常、囂張霸道的渾球嗎?”
“嘴巴那麼利,你上輩子是削鉛筆機嗎?”他毫無顧慮痛快地和她鬥起嘴來。
“你有沒有禮貌啊?你爸媽沒教過你要愛護老弱婦孺嗎?”她惱了。
“你也算老弱婦孺?”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脾氣壞,口氣差,你嚇跑過幾個男朋友了?”
“三個……可是那一點都不關你的事!”在她來得及發現前,備感受傷的憤慨已經衝口而出。
他怔了怔,突然覺得心微一揪動。“對不起,我並沒有想傷害你的意思。”
章敏暗罵自己的失控,故作滿不在乎地開口,“沒什麼,反正那是事實,我的確連續把三個男朋友都嚇跑了,雖然不是因爲我很兇。”
路唯東深邃的黑眸直直注視着她,語氣溫和了許多。“那是爲什麼?”
她訝然地望着他,本以爲他會落井下石,沒想到卻在他眼底看見真摯的關切。
章敏心慌地垂下視線,佯作若無其事道:“原因很無聊,你不會有興趣知道……對了,我想點寧波炒年糕喫。”
“我想知道。”他口氣裏的堅定不僅震動了她,也懾住了他自己。
奇怪,他爲什麼會想知道?這完全是她的隱私,他既沒有必要,也不打算深入瞭解她。
可是他就是沒來由地想知道,究竟是哪些男人讓她在分手後再提起時,還會覺得那般憂鬱感傷?
他的回答讓章敏有點無所適從,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真的想聽?可是他不是一副冷漠又巴不得離她越遠越好的樣子嗎?
熱辣辣、香噴噴的菜餚紛紛被送上桌,可是他們倆卻沒有人動筷。
章敏盯着他皺起的眉頭,專注的眼神,忍不住問:“你是認真的?”
“對。”他揚眉。
就算他想聽,她也不可能會告訴他的。
非親非故又無原無故……
但她卻聽見自己一五一十老實說了出來。
“好吧。第一個男朋友是我高中三年級的同學,他送了我三天的情書,寫得文情並茂情感深摯,就在我感動得要命,正想要按受他約我去喫冰的邀請時,就聽到他改去追我們隔壁班的鋼琴才女。”
“那算是男朋友嗎?”路唯東額頭出現三條黑線,沒好氣地道。
真是浪費他的時間和他的同情心。
這個女人腦袋瓜究竟在想什麼?她看起來明明就不像是個花癡,條件也不錯,爲什麼就是不能正經一點?
她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咬一咬牙。反正說都說了,豁出去了!
“第二個男朋友是我大學學長,那時我念大一,他送了我一個星期的玫瑰花加滿天星,我們還曾經在校園裏散步,可是就在他要索吻卻被我來個過肩摔後,第二天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她嘆了一口氣,烏黑明亮的大眼睛不禁蒙上一層迷濛的霧氣。
路唯東開始後悔自己極力要聽她傷心的戀愛史了。
“第三個男朋友是在我大學三年級時,悄悄走入我生命裏。”她的眼神因回憶而變得溫柔。
“這次他是在你宿舍底下彈吉他唱情歌嗎?”他不無諷刺地道。
她究竟是哪個年代的?還會爲了那種拙劣差勁又可笑的追求方式感動?
他不願承認心頭掠過一抹的不是滋味。
“沒有。”她低着頭,手裏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着空盤子。雖然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卻還是令她難受。“他對我很好,呵護備至,常常問我要不要喫消夜,口渴不渴……直到他發現我爸媽都不在了,家裏只有一個姑婆,還得了老年癡呆症。在我們認識後的第一個情人節的晚上,他傳了通簡訊,寫着:‘對不起,我沒辦法接受你的家庭。’就這樣,走掉了。”
路唯東原先的諷刺和啼笑皆非在剎那間消失無蹤,怔忡地凝視着她,胸口劃過一絲絲痛楚。
“我沒有對他們兇,也還來不及對他們溫柔,他們也沒有被我嚇跑。”章敏低聲道,有些自我解嘲地笑。“可是很奇怪,我還是覺得心裏會難過……也許是因爲他們連讓我站上臺,開始真正投入一段感情的機會都沒有,也或許發現了我居然不值得一個男人對我用心三個月以上,所以我纔會有這種心痛的感覺。”
路唯東深深地注視着她,理智不斷在說服自己:她是使者,這也許是她編出來騙他同情、軟化的一番話。
可是情感上,他卻無法不被撼動、動容。
章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說出來了,而且還是對一個才見過第二次面的男人,更糟的是,他是她的任務,她委託人的孫女兒的男友!
天!她是嫌事情不夠複雜嗎?
“不過那個都過去了。”她連忙擠出一朵笑,心慌地夾了塊宮保雞丁塞進嘴裏吞下去。“喫飯了、喫飯了……咳咳咳。”
她被辣嗆到猛咳起來。
他心一震,愧疚地遞過茶水給她,還咆哮着讓服務生快點拿冰水、冰塊甚至冰牛奶來。
“可以止辣的統統拿過來!”他邊吼邊幫她拍背,焦灼地問:“你還好嗎?先含一口水好不好?他們已經去倒冰牛奶了。”
“謝謝……咳咳咳……”章敏咳到眼淚都掉下來了,鼻子紅通通,小臉也漲紅,看起來悽慘極了。
他心底的內疚更深,拿着溼紙巾輕柔地替她擦過熱燙的臉頰和頸項,希望能讓她舒服一些。
她真的連一點點辣都不能喫,該死的他居然還明知故意!
路唯東,你究竟在幹什麼?居然這樣欺負一個弱女子?就算她是使者,這樣對地也大過分了!
他懊惱極了。
終於,經理急急忙忙地端着一大杯冰牛奶來了,路唯東一把抓過杯子,小心翼翼地湊近她脣邊,“來。”
可憐被嗆到氣管又猛咳老半天的章敏險些岔氣,就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大口大口地吞下冰牛奶,口腔喉嚨胃部被這股冰冰涼涼又香濃的瓊漿玉液滑過,瞬間撫乎了不少熱辣的痛苦。
籲——
她終於可以自己捧着杯子,一口氣把剩下的冰牛奶全喝光,但他還是目不轉睛的盯着她,大手扶着杯身,見她喝完了,還幫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好點了嗎?”他眼神好不溫柔。
“……好了。”她接觸到他的眸光,登時臉頰飛紅了。
“臉這麼紅,還是覺得辣嗎?要不要再喝一杯?”他誤解了她小臉泛紅的原因,迫切地問。
“不不不,夠了,真的。”她低頭躲避他那令人心慌意亂的迷人眸光,摸着肚子苦笑道:“好冰喔,我的胃好像結凍了。”
“你剛剛的反應真的很驚人。”他被她逗笑了,心有餘悸地道:“我沒想到你的不能喫辣……是這麼嚴重。”
“不好意思。”她訕訕地道。“不是跟你唱反調,我也試過很多次了,甚至連號稱只是配色用的去了皮的大紅辣椒,只要一盤菜里加了一絲,我還是被辣哭了。”
所以她完全無緣品嚐所謂人間極品麻辣鍋,嗚。
路唯東總算安心回到座位裏,黑眸依舊緊緊凝視着她。“該道歉的是我,我剛剛……其實是有點故意的。”
“只有一點點嗎?”她睨了他一眼。
“比一點點還要多一點。”他尷尬地承認。
章敏見他一臉內疚,不禁心軟了。“沒關係啦,偶爾喫辣也好,促進血液循環也不錯。”
他有些失笑,眼神更加柔和不少。“你那些‘男朋友’都是笨蛋。”
“啊?”她不解地看着他。
“他們永遠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個好女孩。”
章敏呆呆地瞅着他,突然覺得……眼睛溼溼的,心頭暖暖的……
感動得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