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狂浪再度望向完顏滿,她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在廟宇內尋找乾淨的地面,卻總是不滿意的搖頭嘆息。
他突然後悔答應帶她上長白山,那荒蕪險峻的山林可是比這破廟更簡陋、更難以生存,她一定喫不了苦的……
「你們休息,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厲狂浪忽地起身走出廟宇。
「晴絲,你表哥似乎有心事?」完顏滿目送他離開,一邊和晴絲說話,一邊思索着中原男子的體型都比較瘦弱,但厲狂浪的身段反倒比金國男子更高大強健。
他真的是漢人嗎?
「我看不出來。」晴絲赧顏道:「表哥他天生性情冷淡,又很嚴肅……」
「粗魯、霸道、不溫柔?」完顏滿替她把缺點數落完。「這樣不近人情的男子確實很難理解。」
「並非如此。」晴絲急忙辯解,「只是……表哥作爲一家之主,需要負擔的事務太多了,況且身邊的人都以他爲尊,使他習慣了獨斷獨行,因而不懂得遷就別人;可是他絕非壞人!」
「我知道。」完顏滿扯了扯嘴角。
她父兄即便有利可圖,也不會狠心將她嫁給一個非善類,何況爲了親人犯難的他,能夠壞到哪去?
不過他一點都不溫柔,就算對待女子,依然冷硬狂傲。
完顏滿坐在地上,腦子裏充滿了厲狂浪的身影。一時間,她忘了介意環境的骯髒,只顧得想着,她該怎麼做才能讓那個鋼鐵一般的男人能變得溫和柔暖些?有沒有可能看得到他多情的模樣?
吹來的晚風忽然中斷,門前的淡淡月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蔽,廟宇內的光線愈加黯淡。
完顏滿定神看去,是厲狂浪回來了,他昂藏的身影慢慢逼近她。
她覺得喉嚨有些乾澀,眼瞳映滿了他剛強不溫柔的形象,明知他似頑石一般冷硬,卻剋制不住想親近他的念頭。
看他走到身旁蹲下,她想開口問他去了哪,怎麼新衣裳變髒亂了?
他出其不意牽過她的手,害她驚訝到心跳猛地亂了規律,話也說不出口。
「忍着點,我幫你上藥。」厲狂浪先拿出水壺沖洗她的傷口。
完顏滿低頭,發現他又取出幾片不知名的野生草葉。
「大半夜的,你去摘草藥了?」細長的鳳眼又因他睜得圓亮如銅鈴。
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心思,以爲他冷硬、漠然,不懂溫情之時,偏偏又見到了他體貼的—面……她爲他心亂了。
「附近的地形我很瞭解。」厲狂浪答非所問,專心處理她的傷口,嚼了藥草幾口,再覆到她的臂上。
完顏滿不自覺的舔了舔乾燥的脣片,感受到他溫和的舉止在寒涼的秋夜裏有多麼吸引人,更貼近他的身體以汲取他予人舒適的體溫。
如果成爲他的妻、他的親人,是否就能發掘出他所隱藏的溫柔與體貼,得到那冷硬外殼下不爲人知的柔情?
「漢人都討厭女真人嗎?」她開始想了解他。「你討厭我們金國?」
厲狂浪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語氣還這麼認真,他正視她一眼,被她眼底顯露出的迷惘給圍困住了心思。「你該曉得國仇與家恨是不共戴天的!你們欺我子民、犯我國土,教我們如何接受得了你們?」
他知道女子通常無權干涉朝政,身爲公主的完顏滿亦不例外,兩國的仇恨,其實與她無關。
可她體內到底流着與他們不同的血……回異的民俗、回異的作風、回異的思想,都令他不願與她相處。
「我並沒有傷過你,欺負你呀!」完顏滿嘴脣微翹。
「你是金國人。」漢家女子不會像她這樣隨便。
「金國人怎麼了?我父兄說過,有錯的是你們國主!」完顏滿不由得爲己方辯護。「一國之君無心護國、敗壞國土,縱使我們不侵犯,仍有別人染指你們的江山!」
厲狂浪頓了片刻,誠實的對自己坦白,就算她是漢人,他也不願與如此放肆的姑娘相處。
她繼續道:「我還聽說你也對帝王絕望了,所以纔會定居北方,沒學你們的皇族拋棄國民,遷移到南方。」
「這並不代表我會背叛我的國家,選擇投靠你們!」他堅硬的口吻的確泄漏出對國君的失望,卻也表露了對異國侵略的厭惡。
完顏滿啞然,第一次感到乏力無措,即使同樣是人,同樣生活在相同的天空下,仍有許許多多原因使人與人不能和平共處。
然而她不願與厲狂浪爲敵,她真不希望他厭惡她。「小狂,你答應過陪我去取劍,不能反悔。」
「我不叫小狂。」
「那,阿浪,你不會中途丟下我或陷害我,把我交給你們的官府吧?」
「你在侮辱我?」
「不。」她相信他不會。「我是在激怒你。」她不瞭解他,只能透過他的言行與那張冷硬的俊臉,揣摩他堅毅狂傲的性情。
他不是小人,不會害她……完顏滿朝他微笑,說服自己不必擔心遭他背叛,毋需提防他的暗算。
她願意信賴他!
「激怒我的代價,你以爲你承受得了?」
「你又不愛笑,總是硬着一張臉,除了生氣沒別的表情,很乏味的。生氣也好,我想看見你的情緒,不然我會以爲你是一塊石頭。」
她狹長的鳳眼因微笑而微斜,眼角上翹,傭懶的姿態襯得嬌媚的神色十分誘人。
厲狂浪察覺自己埋在冷硬軀體中的心悄悄動盪了一下,他當機立斷道:「明日起,一直到你、我分開爲止,你都給我換上男裝!」
「我叫人帶的男裝是給你換洗用的,不是給我的呀!」
「我們漢家女子一向嫺雅端莊,不像你這麼不正經,以女兒身出門在外到處闖蕩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她哪裏不正經了?「阿浪,我們說實話,是不是我穿女裝太漂亮,你看久了會把持不住自己的獸性啊?」
「我不叫阿浪。」
「……厲厲,別逃避話題。」
「睡覺吧你!」他手一動,點住她的昏睡穴。
啪的一聲,完顏滿來不及錯愕,直接倒地安眠。
「終於清靜了。」厲狂浪隨手卸下一件外袍,覆到她身上。
始終待在角落默不作聲的晴絲,望着表哥又看着昏睡的公主,她還沒見過表哥曾爲了哪個女子這般心緒浮動,失了冷靜。
*
大清早起來趕路,不到晌午,三人已進入熱鬧的城鎮。
完顏滿提着包袱下馬車,見了客棧就迫不及待的往裏面衝;厲狂浪望着她的背影搖搖頭,駛着馬車走向遠處。
過了許久,當他找到完顏滿落腳的客棧,一進門,就發覺在座的客人都在打量坐席處某位嬌豔女子。
厲狂浪有種不祥的預感,轉眼看見那坐席之人,正是盛裝打扮的完顏滿。
她顯然精心梳洗過了,換上一身色彩鮮豔的漢家女裝,烏黑的髮絲間綴着華麗的飾品,手指與臉頰那晶瑩紅潤的肌膚透出誘人一親芳澤的嬌嫩之色。
「你穿的是什麼?不是叫你換上男裝?」厲狂浪如同從陰間回到人世,帶着刺骨的陰風湊向完顏滿。
儘管他聲量壓得非常低沉,外人幾乎聽不見,但語氣中的責怪之意,有增無減。
完顏滿太引人注目了!
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到她父兄聞訊前來追捕她的情景!
「你去停置馬車,怎麼去了那麼久?」完顏滿已習慣他的態度,把他的話當作耳邊風。「晴絲妹妹呢?叫她一同來用餐吧!」
「我送她到朋友那兒去了。」若帶上表妹陪完顏滿行走江湖,他表妹不是香消玉殞,就是被完顏滿改造得離經叛道!
瞧她豪氣得坐着飲酒喫肉,雖不像娼妓放蕩,但也不像閨秀端莊,加之美得張揚,整個人奇異而嫵媚,令人過目難忘,心神爲她紊亂。
儘管非她本意,但她的模樣實在像是在勾引男人!
厲狂浪不由分說的拉起完顏滿的手,「回房裏喫!」
周圍的座上客、外地的販夫走卒都在盯着她,她不介意,他介意!
「等一等,我還未喫完呢!」不知厲狂浪在急什麼,完顏滿順着他走了幾步,不習慣的揪揪他的衣袖。
他回頭,低下眼,看她抓他抓得那麼緊,心也緊抽了;他無意識的想拉開她的手,沒料到他手勁之大,不過輕輕一扯,她雪白的手背上已紅了一塊。
完顏滿張了張嘴,還來不及聲討他,一個恍惚,人已被他帶進一間空房。
「留在這,我去買適合你的男裝。」他說着,銳利的目光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一遍,似乎一眼就洞悉了她的尺寸。
在萬衆矚目下也不會尷尬的完顏滿,忽然面紅耳赤,被自己在意的人所注視,她無法平靜。「你怕別人瞧見你和陌生女子在一起,會傳出不利於你的流言嗎?」
「你是傻了還是無知?你不曉得自己有多麼的醒目嗎?若不換裝束,你避得開你父兄人馬的耳目?不怕他們追捕你回去嗎?」再者,厲狂浪也擔心她的美貌與隨意的作風,可能會引來不乾淨的人物。
「這麼說,你是在爲我設想囉?」她像是喫了蜜糖似的甜甜一笑,嫵媚的容顏多了點純真的神采。
厲狂浪眉間幾乎皺出一道刻痕。「別自作多情,我只是不願負擔你所製造出來的麻煩!」
完顏滿偏了偏頭,像在思索什麼,慢條斯理道:「那麼嘴硬,更顯露出你彆扭的個性,我漸漸瞭解你是那種外冷內熱,就是外表上表現得強硬傲慢,骨子裏卻有點悶騷的人。」
「……」
「雖然你的性情滿糟糕的,不過我會包容,放心吧!」她很有風度,踮起腳尖準備拍拍厲狂浪的肩……手往上伸去,居然拍不到?!
正想退開幾步,助跑後再去拍他的肩膀,眼一瞥,見他臉色發黑,正欲發作,她心頭掠過一種不安之情,識趣的退避三舍。
此時,一陣異常的動靜從遠處循序漸進的傳來。
「咦?好像有人趕往此地?」完顏滿湊到窗口邊捲簾探望。
客棧外的街道圍滿了人羣,街的另一頭,有羣士兵正快步逼近。
厲狂浪站到她身後一看,「是金國士兵!」
「來找我的?」完顏滿無法判斷是否有人發現了她,而去通風報信?
「早警告過你了。」厲狂浪帶她出客房,提了她的包袱,挑着人少的過道離開,並警告道:「往後不能住客棧,我們得避開人多的場地。」
「那多辛苦……」
「你以爲前往長白山的路途會有多舒服?晚上繼續找破廟住!」
「不要,蚊子好多啊!」
「忍耐吧!金枝玉葉。」
完顏滿忽然叫了一聲,像是領悟到什麼天大的祕密似的,興奮的告訴他,「我同意換男裝了,因爲我想到一個很適合我們住宿的地方!」
他懶得搭理,領她避開前來搜索的士兵,沒注意到她蠢蠢欲動的神色有多麼的耐人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