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兩人又繼續工作。
八點一到。
“好了,你回去吧。”口氣不太好。
“我工作還沒做完,而且我要幫你。”向來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零浚走向她的辦公桌,拿走資料。
“爲什麼……”她覺得很委屈。
“我自己來弄比較快,你回去。”
“……”到底怎麼了?她忍住沒說出口,猜測着是不是他終究還是覺得她幫不上他什麼忙。
宛淨默默收拾了東西。“那……我先回去了。”
臨走前,她還不忘叮嚀:“那個高先生的支票還沒有整理好,網站上還有三十則問題沒有回覆,還有……上次做的活動,文宣部分我還沒有打好,還有很多資料我還沒有整理好……”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和零浚合夥工作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這麼早下班。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股酸楚的委屈不曉得要向誰傾訴。
她不禁自嘲的想,能早點下班,她竟還敢嫌,她真的有病。
過了二十分鐘。
小小身影又回辦公室來了。
零浚的雙手飛快的在鍵盤上飛舞。“又怎麼了?我不是叫你回去嗎?”
宛淨不自在的推着眼鏡。“我幫你買了晚餐,你要記得喫。”
說完,飛快地離開辦公室。
當零浚打開熱騰騰的湯麪,一面還可以聽見宛淨的那輛十年二手車發出老公公般的咳嗽聲。又發不動了。
他走出去,嘆口氣。“我載你回去吧。”
“不用了啦,我就是特地挑離公司近的套房呀,才十分鐘的路程,不用擔心啦。”這時二手機車很爭氣的發動了。
她飛快跨上機車。“你去忙吧,我走了。”說完,一溜煙騎遠了。
一路上,眼淚不停的狂飆。狂風帶走了眼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流了多少淚,十分鐘的路程,到家了,淚也幹了。
*
凌晨兩點,零浚煩躁的在辦公室中走來走去,根本無心工作。
也許是因爲他會不時想起之前她委屈又無辜的小臉,看得出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就是不肯掉下來。他知道她責任心重,怕是又多想了什麼吧。
也許是習慣加班時有她陪伴;其實她能幫的忙真的不多,她不會寫程序,又不擅言語,所以社羣網站的維護和廣告業務他都要一手包辦。
但他知道她已經很努力的在學習了,常常邊喫飯邊看程序設計的書,一些簡單的程試和系統維護她也學會了;面對客戶的時候,常常看她緊張的寫了一堆小抄在練習說話。
他已經不能沒有她的陪伴了。
她說她想搬出去,他想,她想搬就搬吧。說實在的,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態,他現在對感情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不想交女朋友,也不想結婚。
但他喜歡上喜歡宛淨的感覺——喜歡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喜歡看她推着眼鏡寫着他交代的事的老實模樣。
他也喜歡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喜歡看她低頭沉思的模樣、喜歡看她認真的模樣、喜歡她的忠誠。是的,他已經很喜歡她了。
他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只是不想交女朋友,就只是喜歡她陪着他、無條件的挺他、毫不懷疑的相信他。
這麼好的相處模式,他一點都不想改變。不用給什麼承諾,就這麼一直下去,如果她問起,他們就自然的在一起。他習慣她的陪伴了,也滿喜歡她的陪伴。
如果她不問,那麼就這樣下去吧,反正他有自信宛淨遲早會喜歡上他的。
只是……慢着!現在的情況好像有一點變了。
她不喜歡他嗎?那麼不想跟他在一起嗎?那麼急着搬出去嗎?
從小到大,他從沒被女生拒絕過,向來只有他“要”或“不要”,但現在看來,他似乎是被“不要”了。
心情很不好,不爽到極點。而且她寧願搬到那間看起來像鬼屋的套房,也不想跟他擠一張牀。
這點他真的很介意,而且是天殺的介意。
但,那又如何?反正他已經跌過那麼一大跤了,根本不需要去介意這一點困難,偶爾喫喫苦頭,也算是人生必經的吧。
好吧,既然她那麼不喜歡他,他就努力的讓她喜歡上他。
第二天、第三天,宛淨都早早就被趕回去。
第四天,她終於忍不住了。
仍是用着那小媳婦般的口吻問:“請問……”
零浚抬眸。“是,有何貴幹?”還請問咧,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有做錯什麼事嗎?”
“沒有。”
“那……那爲什麼我……我要那麼早回去?”她哭喪着臉。
“早回去不好嗎?”這女人大概是工作狂。
“不好,我不喜歡。我不喜歡工作沒做完,害你又要更晚睡;我不喜歡我們明明是合夥人,但工作比重卻那麼不平衡,你那麼豐苦,我卻那麼輕鬆。我知道我能力不好,但我該做的工作我都很努力……”眼淚無聲的掉了下來。她忍了三天了。
這女人……他失笑,摟住她。“魚丸小姐,我不知道我的一番好意會被你糟蹋成這樣。我是覺得,你是女孩子,每天跟着我做到那麼晚一定很累,我是子心不忍。一般女孩子不是都要睡美容覺的嗎?你看你,黑眼圈那麼明顯。”
另一個原因是,他不想她太晚回家;她住的地方感覺起來不是很安全,太晚回去總是不好。不過,他已經懶得再提了,那女人對那間鬼屋可是滿意得很,不停的跟他強調房租有多便宜、房間有多寬敞、離公司多麼近……之類的廢話。
“沒有關係啦,我不在意有黑眼圈,我只想要好好工作。”
“我在意的是你的身體,我早就覺得這樣長期下去不是辦法了。公司已經站穩了,我準備再請四、五個人來幫忙,可以讓你輕鬆一點,我也可以好好追求你。”
“追求……”她反覆咀嚼這兩個字的意思,再三思索過後,才反應過來。
“你怎麼可以追求我……”她突然喊道。
她非但不漂亮,工作能力還不怎麼好,還有,她的反應總是慢半拍,表達能力又差,他他他、真的喜歡她嗎?
她的這句話顯然讓零浚會錯意了,以爲宛淨是在拒絕他,但“不服輸”是他的人生座右銘,他豈會輕易放棄。
“因爲我喜歡你。這個理由夠不夠?”
見她還是一臉傻愣愣,零浚不禁感到些許挫折。一般女人聽到男人要追求她,不都該會感到嬌羞嗎?怎麼她的反應卻是這樣?
“喔。”宛淨還是一臉的怔愣。
“於宛淨小姐,請問你願意和我交往嗎?”他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臟處。
從幼稚圍起、從小帥哥變成大帥哥,這句話他從來不曾說過,就算是支蘭,他都沒有用這樣懇切的口吻問過她。
宛淨低着頭,不知該如何回答,臉上混合着困惑、猶豫以及嬌羞種種複雜的表情。
他俯身,尋找她的脣,輕輕含住她的脣。
“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訴說。
他抓起她的手,放到他腰上,圍住他的腰。
她閉着眼,感受着他的吻。怡然說,不去嘗試看看,怎麼知道結果如何,就算失去,至少曾經擁有過。
雖然她知道最後她必然會失去,那麼,就讓她好好珍惜現在的擁有吧。
環繞的雙手,使力一抱。
那麼,她要好好感受這個擁有。
他抬眸,微露驚訝,加深了吻,脣舌交纏,嚐盡她的甜美。
收攏她的身軀,疼惜的撫着她單薄的身體。
跟着他,讓她瘦了。
之後,她十分不解風情的抬起晶亮的眸,清清喉嚨,小小聲的說:“那我可不……可以不要提早下班?”
“……”這一刻,通常不是很浪漫的嗎?男女認定彼此,激情擁吻,之後會是如何,該有很多可能性,但從來沒有女人是這樣反應的。
後來,他們真的繼續認真工作,依着平常的步調。
她說,她是他女朋友,陪他是義務,所以她陪他工作到半夜三點,兩人又呈現累攤的狀態。
“今天睡公司就好了。”
“不行啦,我已經預繳了半年的房租了,不住可惜。”
“……”無言。
他知道她很節省,再不合用的東西,她也會用到壞掉纔會買新的。她繳了半年房租,沒住滿半年,想來是不會甘心的吧。
“那我載你回家。”
“不用啦,我自己回去就好,才十分鐘的路程,你快去睡。”引擎依然發不動,她奮力的踩着。
機車再次識相的啓動了,她再次用飛也似的速度騎走它。
*
隔天,上班時間。
“宛淨,你的眼鏡呢?”一大早就發現她沒戴眼鏡,露出一雙清亮的媚眼,敢情是爲了慶祝他們成爲男女朋友?
“摔壞了。”她低着頭,很心虛的說。
“摔壞了?怎麼摔壞的?”宛淨的心思一向細膩,做事井井有條,會摔壞東西?
她拿着一疊資料走到影印機前,刻意漫不經心的說:“昨天半夜在公寓門口被搶,然後我一緊張就把眼鏡摔壞了,好險他們搶走皮包就跑了。”當然,她省略了很多畫面,少提了她掙扎時不小心被刀子劫傷的事,也沒提歹徒用刀子架着她脖子,逼她把錢交出來的事。
“於、宛、淨,你被搶劫了……”他激動的走到影印機旁。
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被搶了,還能一大早來上班!
“你有沒有怎麼樣……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他緊張的看着她。
“沒有啦。我說了,他們只是搶走我的皮包,好險我平常出門都只帶一千元。”雖然心有餘悸,但想到損失不多,她就不自覺的露出微笑。
“於宛淨,你變傻了是不是……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你竟沒打電話給我!”他可沒忘他們的關係已晉升爲男女朋友,她怎麼可以這麼沒事般的說出這麼恐怖的事!
“我想說你已經累了一天了,而且我人也沒享,我報警了呀。”
“於、宛、淨,你很堅強嘛,你人沒事,要是有事咧?有事怎麼辦?馬上、立刻去把那間房子退租!”口氣很兇。
“那樣只能退一半的錢耶。”心疼。
他怎麼會喜歡上這個女人¨思考邏輯和反應都與別人不一樣,其它女人至少會呼天搶地大哭一場,而她,下僅冷靜的自己去報警,還堅強得連求助電話都不肯打。
後來,他只好押着她去把套房給退了。
回程的路上,酷臉冷得就要下雪了。
“阿浚……你生氣了哦?”她怯生生的拾眼問他。
“你說咧?我女朋友被搶,自己堅強得不得了,不會求救,我不曉得是她太堅強,還是我太不可靠了。”
“不要這樣嘛,以後我都會跟你講。”
“沒有以後了。你,搬來跟我住。反正我們現在在交往,一起住很正常。”
“……”噤口,不敢再說什麼。
心裏其實很感動,他那麼擔心她,但她實在不知道要如何表達自己心裏的感覺。到底零浚是喜歡上她哪一點呢?
從小到大,都是她要擔心別人,她要幫家人幹嘛幹嘛,自己的事永遠擺在最後面;養成習慣之後,只要傷口不痛,只要人還活着,她都會堅強忍住,不去麻煩別人。第一次,她感覺自己能依靠一個人。
希望這不要是一場夢,希望可以擁有久一點。
她在心裏祈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