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湘兒想到眼窩被人掏空、刮除,攪得死去活來的那份痛,已伴着恨意滲進骨骸裏,化不開來,一咬牙,“敏兒,還不丟火苗。”
“湘姊,我……”敏兒突然猶豫不決。
馬兒也被這浮動的氣流所影響,不安地頻頻嘶鳴跺蹄,焦慮得彷彿要衝破柵欄而出似的。
“真的,上天一定會幫你們的,瞎了眼不代表不能過生活,相信我,我會幫你們的。”穆詠慈再次曉以大義,企圖挽回。
“嗄?!幫我們?你算哪根蔥。”敏兒忽地豎尖耳朵,“聽你的聲音很耳熟。”仔細一想,恍然大悟,“你就是剛纔房裏那位僕役,那你的眼睛……”
穆詠慈深深勻息,反覆再反覆,“沒錯!我的眼睛也被毀了,所以這份痛我可以瞭解,我們畢竟都是站在同一條線上,要互相幫助。”撒了這善意的謊言,只希望能阻止錯誤。
“你的眼是被韓魁爺弄的嗎?”小翠遽然插話。
她的問話讓穆詠慈胸腔一窒,吞吞口水,“沒錯,是他……”
“而我卻是大人下的手。”一聲蚊蚋般的嘆息從湘兒口中逸出,“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她的話讓她心頭大喜,原來不是他!穆詠慈心上的石頭頓時落了下來,吁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不對,湘姊、”一記穿透耳膜、高亢得不能再高的爆怒聲震了開來,“剛纔她說了‘他只是個小孩子’,她看得見,她眼睛沒瞎,她看得見,她騙我們?”
湘兒聞言隨即臉色大變,原本秀氣的臉變得掙獰。
“你騙我,你們每一個人都騙我,哈哈……”這悽楚的笑聲在偌大的馬廄裏迴盪着,馬兒更加不安,猛噴着氣,前腳在空中亂踏,似乎想脫繮而出。
“敏兒,丟下去,丟下去……哈哈哈……”
敏兒掌心沁了一把汗水,喉間上下吞嚥,一舉起手來,將火苗很很地甩了出去。
“不!”穆詠慈奮不顧身的往火上撲去。
一眨眼,充滿稻草的馬舍火勢大起,燒灼的熱氣像喫人的怪獸,看到東西就猛喫,管他三七二十一。
“魁爺!這宅裏前前後後都找遍了,沒瞧見。”一名黑衣人右膝着地,恭敬地報告結果。
另一名黑衣人飛奔而乏,看到魁爺杵立在眼前,馬上跪下說道:“府外每一條道路都已封鎖,據探子來報,府內的前後門半刻前都沒有打開過。”
府裏府外都沒有人,難道人會憑空消失?
韓首琛眯着眼掃向他們,不發一語,底下的人大氣連喘都不敢喘,他們都知道魁爺現在很生氣,非常非常的生氣。
全身都打哆嗉,他們知道死這條路離他們很近。
轟!一柱火光破空而入。
抬頭一看,韓首琛眼底流光驟閃,眯了下狹長銳眼,凌厲倍增。
難道她……
眼皮猛然直跳,一個電流擊身,他的臉驟然刷白,他又想起卜算子的預言,對方有一劫,不知能否逃過。
有一劫……
不會的。
只見一道黑影掠頂而過,屬下們一抬頭,他們的魁爺已不見蹤影。
“快、快,拿水來。”
一羣人井然有序的排成一直線,訓練有素的傳遞水籃。
“馬廄後面尚未燒起,快、將馬匹救出來,能救一匹,就算一匹,動作快一點。”
趕到現場的趙管家大聲吐喝着指揮全場。府裏的下人紛紛丟下手邊的工作,全部趕來這裏協肋救火,整個馬廄忙成一團,不消片刻火勢就被控制住,沒有再蔓延到其他地方。
接着他們聽到轟然一聲,整個屋頂落下,震起菸灰。
“有人在裏面!”一記驚慌的吼聲傳了出來,“是小少爺,是小少爺。”趙管家一聽心驚瞻跳?連忙快步跟了過去。
咳咳!已經支撐不住的穆詠慈被濃煙嗆得快昏死過去?好在老天有眼,有人見着了她,把她與肩上的孩子全部拖了出去。
吸到外面清新又涼爽的空氣,逼得肺部濃煙快速排解?一陣猛咳,咳得五臟六腑彷彿要被咳出來。
咳咳!雖然架着她的女子好心拍她的背脊,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你要不要緊?”
她搖着手,“沒關係,咳……你去看……小少爺……有沒有……咳咳……事,我再……咳一會兒……想必就…沒事了。”
“真的嗎?”攙扶她的女子懷疑的問道。
“嗯。”她輕點螓首。
驀然,穆詠慈感覺那雙攙扶自己的手發起抖來。
“你怎麼了?”她關心的問。
她不知她是看到府裏的客人從天而降--那位爭身着黑衣的鬼面煞星,看着韓首琛一步一步向前走來,她頓時恐懼佈滿全身。
“沒事……裏面似乎找到了其他人,我過去幫忙?”趕緊閃到一旁,免得沾了厄運,她還要眼睛。
穆詠慈完全不知現場因他的出現而呈現一片慌亂,兀白喃喃自語的祈禱道:“希望……咳咳……裏頭的人沒事……。”
突然感覺到自己被人用力抓住,隨即整個身體被那股力道往後拉去,被包裹在黑色披風裏。
“自己自顧不暇,還去關心別人。”冰冷語調如同一把利刃在她耳邊響起,明顯的怒火極盛,怒火下有着不易察覺的恐懼。“該死的你。”
“咳咳……是你。”
沿着披風的縫隙望去,只見他冷峻雙眸中凝聚一股沉潛的怒氣,清晰的映在自己瞳上,雖然隔着披風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是那個魁爺。
她感到一股熱氣從胸門衝出,趕緊將頭縮了進去。很奇怪,明知道他在生氣,可是隻要他在身邊,不知爲何她就覺得放心無比,“我沒事,馬廄……裏還有人,能不能請你去救,咳咳。”
“撇下你去救人?”韓首琛額上青筋暴出,雙瞳如寒冬颳着暴風雪,“辦不到。”她的鼻上架着什麼鬼東西?他不禁皺起眉頭。
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恐懼,殺人如麻的他連死都不怕,卻在前一刻感受到恐懼這樣駭人,它沿着血液傳到四肢百骸裏,呼吸也變得疼痛無比,恨不得自己多了雙翅膀,飛快趕到她身邊,只怕自己差一步就讓她香消玉殞。
看到她安然無恙的倒在地上猛咳,胸中有一股熱氣竄出,又氣又怒,他發誓,從今天起,她必須隨侍他左右,不得離開他半步。卜算子的預言他全拋諸腦後,都是垃圾,全部都是。
“你……冷血……”
“現在知道也不太遲。”他打量披風下的身軀,“身體有沒有問題?”不客氣的上下其手,只爲了確定她無恙。
穆詠慈急忙揮開不安分的手,整個身軀在他懷裏蠕動不停,“我……沒事,請你……咳咳……不要亂……摸,咳咳……”
“還說沒事。”話裏雖然責備,但拍打她背脊的手卻溫柔無比,“待會請大夫看看。”
“不用。”她用手拉開彼此的距離,“只要你不要將我包得那麼緊,我就會好過一點。”
“你的願望永遠辦不到,我不會放過你的。”半斂的斜眸中毫不隱藏他的慾望。
像似誓言,更像似閻羅王的宣判,令她心湖起了不小的騷動,一波接着一波。
“我只是個下人,我……”
“噓……別說話。”她的身子再次被他拉近,披風將她包裹得更加密不透風,只能隱約從披風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韓魁爺,聽說這位下人將我兒救出。”劉鴻向前走來,“老夫想賞賜一些銀兩給她,並在醉軒樓備一些酒菜,請她壓壓驚,以答謝她的見義勇爲,若可以的話,也請韓魁爺賞光,一起同樂。”
“她不是你的下人。”黑眸如十二月雪,冷得不能再冷,“在書房你已否定她是王府裏的人。”她只能伺候他一人而已。
感覺懷裏的人兒對這席話更加掙扎。
“我……”突然箝制住自己的大手一緊,穆詠慈覺得自己快被勒死了,連呼吸都有點困難,趕緊將話吞了回去。
是她,穆詠慈,剛纔在書房裏所談起的神祕人兒。
瞧韓魁爺那保護的勁兒,更加挑起劉鴻的好奇心,踮一下腳尖,想一覷披風底下的人兒到底長什麼模樣。
沒想到這一舉動,讓韓首琛將手裏的人兒抱得更緊,直到聽見她叫了一聲,手勁才稍微鬆開來。
越神祕劉鴻就越好奇,心頭癢癢的。他瞄着側立在旁的趙管家一眼。
趙管家馬上意會大人所拋下的暗示,轉個眼馬上笑道:“原來是韓魁爺的人,那更好,都是自己人,那更務必賞光,讓我們渤海王府盡畫地主之誼。”知道大人看不到美人誓不罷休,希望這次別色慾薰心而壞了大事,趙管家不禁在心裏頭偷偷嘆口氣。
蒼蠅,一堆蒼蠅!韓首琛垂下眼眸。
“不必!她現在身子累得很,得好好休息,叫人準備熱水到我房裏。”
一轉身,離去時拋下一句,“對了,裏頭似乎還有人,在這邊閒磕牙倒不如到裏頭救人去。”
劉鴻與趙管家面面相覷,“有人嗎?只有三具焦屍,哪裏還有人?魁爺能不能說清楚?”
問了一堆話,聽不見人回答,趕緊抬頭一看,黑暗中沉寂無聲,韓首琛早已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