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佑寧很難得地在家裏休息,不打算出門擺攤,她今天有個重要的工作,就是與尹顥攤牌。
“我找了人幫我,你以後清閒了。”佑寧在廚房裏炒菜,一邊回頭看着剛踏入家門的尹顥。
尹顥腳步一頓,直直的朝着廚房走來,下雨造成塞車,塞得他一肚子鳥氣,沒想到剛踏進家門,還有更讓他惱怒的事情等着他。
“你不會真的交男朋友吧?”還沒到與美貞出遊的日子,他這個司機的工作,竟然被佑寧陣前換將了。
嚴厲的聲音,讓人神經緊繃,輕易明白他的心情不佳,但佑寧聞言,只是點點頭,垂下小臉,掩飾眼中複雜的情緒。
再兇,還能兇多久?她珍惜這樣的相處,選擇不解釋同意幫忙的男人,只是個同事。
“你竟然點頭?”一句解釋都沒有,竟然只是點點頭?“這麼飢不擇食?纔多久的時間,就交了男朋友?!”
“是你叫我要自求多福的。”佑寧看了他一眼,不想跟他吵架。
莫名的憤怒燃燒,燒得他理智全無,他壓根兒沒想到,沒了這份差事,他少了很多麻煩,他想到的是,佑寧再也不需要他,她已經找到另外可以幫她的對象了。
“我說的是這個週末那三天,又沒說以後都不幫你。”她就那麼急着把他一腳踢開?而且,那個天殺的男朋友是怎麼冒出來的?
佑寧無言的看着他,而後轉開眼。
不是長久的關係,不是能倚靠的臂膀,再怎麼樣,她都得自己習慣。
“你不是嫌我羅嗦?嫌我煩?而我的耳朵也快被念得長繭,所以我決定結束這酷刑。”佑寧關了爐火,將剛炒好的炒麪擺在盤裏,頭也不回的說。
尹顥的眉擰得更緊。她把他們兩人的相處形容成酷刑?
“要結束還早得很,除非你的那些名牌包在一個禮拜內賣光,然後再生個十萬塊出來,你纔有辦法脫離這酷刑。”尹顥稍微算一下,很不給面子地潑了她一桶冷水,等待她氣急敗壞的跳起來跟他對罵。
“用不着。”佑寧出乎意料外的冷靜,拿起碗,盛了兩碗麪,擺在餐桌上。
“我請你喫麪。”佑寧到另一頭坐下,開始低下頭喫起東西來,沒有跟他吵架的力氣。
終於,尹顥發現了不對勁。
“你中了樂透彩嗎?”平常拗他喫這、拗他喫那的,沒聽她說肯付一次錢,像是欠債的人扣門天經地義,今天她是怎麼着,一下子把還錢說得那麼輕描淡寫,還炒了面請他……
佑寧翻了翻白眼,什麼時候他這麼有想象力了。
“你到底喫不喫啊?”她放下筷子,隔着一張桌子與他對望。
尹顥遲疑了兩秒,還是決定坐下來。
“我當然要喫,被你白喫白喝這麼久了,喫一餐回來也算正常。”
“是啊,真是白喫白喝沒錯。”佑寧扯出淺淺的笑痕,有一抹淡淡的無奈。
如果早知道喫他幾餐,賠上的會是她一顆心,她一定會跑的遠遠地。
“這餐就算是我答謝你這陣子的照顧好了,多喫點,下次可沒機會了。”清了清喉嚨,佑寧找回她的笑容。
“要答謝我的照顧,只是一碗麪,你真的有夠小氣……”進食的筷子在空中一僵,尹顥緩緩地抬起頭。
沉默瀰漫在四周,不安的情緒壓迫得她喘不過氣來,甚至不敢眨動眼睛。
“你說什麼?什麼叫下次沒機會了?” 一股沒來由的心慌,緩慢而緊密的纏上他的心口。
佑寧沒有被他那雙銳利的黑眸嚇到,在原地坐得直挺挺的。
“因爲我要搬回樓下了。”
尹顥那一雙漆黑的眸子,沉默地凝望着她,眸中翻攪着一波高過一波的怒氣。
迎視着那雙眼,危險的壓迫感瀰漫着整個空間,佑寧第一次發現,尹顥其實並不是個好脾氣的男人,之前的相處的一切,莫非只是她的錯覺。
“你真的交了男朋友?”尹顥低沉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有着不同於平日的冰冷,陰鷙的黑眸固定在她坦然的小臉上。
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佑寧放棄與他的對峙,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搬回樓下。”
尹顥心裏的某根弦因爲她的否認而放鬆,但是她想搬離的念頭,仍舊讓他覺得不快。
“住的好好的,爲什麼要搬?”尹顥挑起濃眉,望着她半晌。
“我要搬回去。”佑寧搖了搖頭,並不打算回答,低頭用筷子撥着面,只是重複着。
她想,只要離開了這裏,一個月、兩個月、或許一年、兩年,總有一天她可以忘記他,可以忘記她曾經深深愛過這個男人。
尹顥的黑眸更深,看着她低垂的小腦袋,聽着她一再重複着她的決定,他下顎一束肌肉隱隱抽動,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利用完之後,一腳踢開的廢物。
緩緩站起身,他來到她的身前,彎下身,逼近她精緻的小臉。
“我不准你搬。”尹顥陡然出聲,他的表情因爲激動的情緒而有瞬間扭曲。
尹顥身上傳來的力量及強烈的男性氣息,讓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而他突來的怒氣,更讓她覺得沒有原因。
“爲什麼不讓我搬?”佑寧苦笑一聲,嘴角往下垂。
爲什麼?這個問句讓尹顥的怒氣有了幾秒鐘中斷,因爲他竟然無法回答出一個合理的原因,深不可測的目光看了她半晌,眉間有個淺淺的結。
“你爲什麼一定要搬?”想不出答案,他只有問出另一個問句。
“你猜?”看他是否能猜出她的心?看她是否能明瞭她的情?
“說!”尹顥沉下臉,他已經沒有耐性玩任何遊戲。
打從聽到她想離開之後,他的心情就無邊際的往下落,失速到讓他無法想象,他實在想不通,但是現在他無暇理會原因。
兩人對峙了許久,佑寧終於敗下陣來,她不該妄想與他角力,早該明白她自己的不自量力。
心先給了,就已經輸了全部。
“我是爲了你好。”佑寧替自己找了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你和美貞發展順利,你總不希望她突然發現,你房裏還住了另一個女人吧!”
像是空氣突然凝結般,尹顥偉岸的高大身軀,在聽見那些話的同一瞬間,變得極端僵硬。
是啊,他怎麼從沒想過這件事?
與美貞重逢已有一段時間,他早該想到這件事,但是卻奇異的沒有,在他的心裏,與佑寧同個屋檐下生活,似乎早已成了習慣,他壓根沒想到要改變,也沒想到這個誤會,很有可能破壞他與美貞好不容易修復的感情。
一直到此時此刻,他才被迫明白這個可能性,卻……仍是不想改變。
“就這麼單純?你只是爲了我?”尹顥選擇質疑她的用心,掩飾他不願她搬離的事實。“在我的印象裏,你可不是這麼善解人意的人。”
簡單的幾個字,像是一把利刀狠狠刺穿了她的胸口。
他自衛的話保全他的自尊,卻傷害了她的感情,她呼吸一窒,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冷靜。
“在你心裏就只有美貞是溫柔、善解人意的女人,這一點我已經夠明白,你不用一再的重申。”
銳利的疼痛蔓延着,從心底最脆弱的那一處傳來,痛得無可復加。
曾經,他的溫柔是因爲她長得像美貞。
曾經,他的縱容也是因爲她長得像美貞。
而這一切,在美貞出現之後,就結束了。
關於他的溫柔、關於他的縱容、關於他的體貼與寵溺,從來都不是因爲她。
尹顥神色一變,知道自己的話傷了她,只是見她仍沒有改變想搬離的念頭,這讓他更爲惱怒。
有種說不出是什麼的預感,讓他擔心害怕着,他隱約知道,她這一搬走,似乎就要與他斷了聯繫,不要!他不願意!
“反正我不准你搬,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乘機落跑,讓我找不到你,所以在還完錢之前,我不准你搬!”
錢!錢!錢!原來這一切,只是因爲錢!
一陣寒意襲上佑寧的心頭,心痛來勢洶洶,她望着他,眼中淚花亂轉,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誰來救她呢?她的胸口好疼好疼,疼得像是要破裂了一樣。
她全身僵硬,緩慢地搖着頭,粉嫩的臉蛋一片慘白,眼神空茫,因爲這個認知而心痛,心裏太過絕望,她痛苦得流不出眼淚,顫抖的紅脣甚至漾出一抹微笑。
“在這陣子你忙着約會的時候,我已經將那些名牌包賣光,再加上我妹將刷卡的錢匯還給我,而且這陣子攤子的生意也很好,這麼東拼西湊的,我正好可以把欠你的錢還完……”佑寧緩慢地站起身來,表情冷凝的看着他。
“這樣一來,我是不是就可以搬走了?”她開口問道,不待他回應,就往寢室裏走,不願再看見他。
佑寧的話讓他全身僵硬,一簇火苗在那雙幽暗的黑眸裏點燃,他知道他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但……此時此刻,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她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