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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笑問生死緣》 / 古靈 / 第3章 / 共25章

始建於吳王夫差,與長城齊名的南北大運河,全長七千多里,無錫是唯一被穿行而過的城鎮,從南長橋至清名橋,兩岸粉牆黛瓦,鱗次櫛比地排列着前店後坊的民宅,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水碼頭,石拱橋、繁忙的米市、香火鼎盛的護國寺,忙碌的船隻穿梭在微波盪漾的河面上,這便是無錫獨一無二的景象:水弄堂。

宮家鏢局也是水弄堂的其中一戶。

「我來!我來!」

午前時分,宮家鏢局的廚房裏正忙着準備午膳,原本負責指揮的宮雪菱看看天色已不早了,忍不住搶過鍋鏟來,自己動手比較快。

「小姐……」廚娘忐忑的以爲要被趕回家去喫自己了。

「別吵!」宮雪菱快手快腳的一邊調味、一邊炒菜,再嚐嚐味道如何。「聽說表哥又闖禍了,爹的心情一定不太好,咱們得做兩樣好喫的,再準備壺好酒,好讓爹開心起來!」

廚娘啞然無言,因爲表少爺的確又闖禍了,老爺的心情也確實不太好。

通常男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好酒、好菜正是讓他們心情轉好的方法之一,而小姐的手藝又跟過世的夫人一模一樣——那是誰也學不來的,恰恰合了老爺的胃口,在這種時候,果然由小姐自己親自動手是比較好。

想到這裏,廚娘心甘情願的做起下手來。

「行了,排骨好了!」宮雪菱順手將排骨起鍋裝盤。「再來道蝦仁鍋巴吧,我處理白蝦,配料你負責!」

於是兩人分工合作又忙起來了。

「小姐,表少爺又捅什麼樓子了?」手起刀落切配料,廚娘隨口問。

「我哪知道!」宮雪菱忙着剝蝦,漫不經心的回道:「表哥連上茅房拉屎都可能捅出樓子來,何況這又是他頭一回跟鏢,想不出問題實在不太可能!」

「真是,表少爺都二十二歲了,卻什麼事都幹不好,都怪姑奶奶太寵他了!」

「我舉雙手雙腳同意!」一手蝦頭、一手蝦尾,宮雪菱舉高雙手說。

「話又說回來,就算丈夫死了,姑奶奶也沒道理攜兒帶女的回孃家來讓老爺養呀,婆家又不是沒人了。」

「哪有辦法,姑姑說婆家那邊的人對她不好嘛!」

「我看是姑奶奶自己太任性了吧!」

「何止任性,姑姑根本是囂張、跋扈,再加狂妄霸道!不過,我們也不能關緊大門不讓他們進來吧?」頓一頓,再嘟囔,「雖然我是很想那麼做啦!」

廚娘失笑。「原來小姐也看不過去。」

「老早就看不過去啦,所以啊……」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宮雪菱扭頭看看沒人偷聽,這才擠眉弄眼的繼續說下去。「所以每隔十天半個月的,我就會,嘿嘿嘿,請姑姑他們一家四口享受一下巴豆甜湯,好讓他們『休息』幾天!」

「小姐!」廚娘驚呼,但只一聲,她又忍俊不住的笑出來。「幹得好!」

「誰教他們老是去煩爹爹!」

「說得也是,老爺可真是辛苦,姑奶奶任性,表少爺又不長進,兩位表小姐也是嬌生慣養啥都不會,老爺光是應付他們的麻煩,早晚會累死!」

「所以我纔會請他們喝巴豆湯呀,他們『休息』,爹也才能休息嘛!」宮雪菱理直氣壯地聲明自己的行爲再「正當」不過了。「其實我早就建議爹爹把鏢局對面的驢馬行交給表哥打理,他們一家子也可以搬過去住,以後有什麼問題都由他們自個兒負責,偏偏姑姑打死不願意,死皮賴臉的非留在這裏讓爹傷腦筋不可!」

「因爲他們什麼苦也不想喫,只想輕輕鬆鬆的過日子,」廚娘咕噥。「也因爲他們什麼責任都不想承擔,只想出問題就丟給別人去解決,更因爲他們只想過好日子,不想付出半點代價。」

「我也這麼認爲,」宮雪菱恨恨的擰下蝦頭,好像在擰姑姑的脖子一樣。「看來要甩掉姑姑這個大麻煩並不太容易。」

「何止不容易,我看根本不可能!」

「可惡!」再用力擰下另一隻蝦頭,差點扔進嘴裏咬個稀巴爛。

廚娘瞄她一眼,笑着搖搖頭。「我說小姐,你光顧着擔心老爺,怎不也擔心一下你自己,聽說小姐的未婚夫那邊來提過好幾次說你們該成親了,卻都被小姐給拖延了下來,這不太好吧,小姐都十七歲了不是?」

「我還不想嫁嘛!」

「爲什麼?」

宮雪菱欲言又止的瞥一下廚娘,沒有回答。

就算她真的不想嫁人,然而這是姑娘家早晚要走的路,她很明白,也早有心理準備,更何況那是逝去的老太爺早在她三歲時就爲她訂下的親事,她更不能拒絕,免得爹爹爲難。

可是,她實在放心不下爹爹和兩個哥哥啊!

堂堂鏢局的大小姐,又有一身不錯的武功,她原可輕輕鬆鬆的讓下人來伺候她就行了,但自從孃親過世之後,才十三歲的她就毅然決然的一肩扛起當家主母的職責,督促奴僕整理家務、料理三餐,處理下人們之間的糾紛,隨時注意爹爹和兩位哥哥的需要,過年過節親手爲他們縫新衣、做新鞋,還得應付姑姑和兩位表姊妹的任性要求,這些拉拉雜雜的家務瑣事,她都義無反顧的代替過世的孃親承擔起來。

如今她都十七歲,早該嫁人了,但她卻拖着不肯嫁,婚期一延再延,延到未來的公公都開始不滿了,她也不在乎,只因爲她擔心沒人能像她這麼貼心的照顧爹爹和兩位哥哥,寧願等到大哥娶了老婆之後再來考慮她自己。

在她的心目中,爹爹和哥哥可比她自個兒更重要。

沒有半個女人在,他們三個大男人在處理繁重的鏢局事務之餘,還有辦法應付這些瑣瑣碎碎的家務雜事嗎?

*

傳延數代的宮家鏢局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算小,在江湖上談不上什麼赫赫威望,也沒有驚人的靠山,不過總鏢頭人面廣、關係好,也有那麼一點不大不小的名氣,走鏢在外,少有人擺荊棘條子不讓過,即便是有,面對面攀上幾句話也就過去了,鮮有真正要亮出家夥來打個你死我活的情況。

不過就在今天,宮家鏢局那一點累積時日,好不容易纔叫出來的名聲即將要毀於一旦了,只因爲一個就愛說大話,其實只會喫喝嫖賭的敗家小子。

「你你你……你這畜生!」

「舅……舅舅……」

「頭一趟出鏢就出這種天大的岔子,不但醉酒誤事,還糊里糊塗的睡了人家的未婚妻,現在人家叫你拿妹妹賠他,請問你打算如何?」

「我……我……」

練武場內,正在大發雷霆之怒的是宮家鏢局主人宮孟賢,相對的,正在被他狂噴口水的是他的外甥陸學季。

這就是最可恨的地方,闖禍的並不是他的兒子。

如果是的話,他還可以怪自己教子無方,怪兒子頑劣不受教,然後拿木板條子先扁上幾十大板扁成豬頭再說,但偏偏不是,這個平日正事不幹,專會拉嘴皮子說大話的陸學季是他妹妹宮如媚的寶貝獨子,他根本管不了。

每當他看不過去外甥的任性妄爲,想多少「教導」幾句,宮如媚就會搶先一步跪到爹孃的牌位前要死要活的嚎啕大哭,責怪爹孃給她找的丈夫太早逝,害她孤兒寡母的老給人家欺負。

人家孟姜女哭倒的是秦始皇的長城,她宮如媚卻想哭倒自己爹孃的牌位,這麼一來,宮孟賢只好再把一肚子火硬吞回肚子裏去悶燒自己。

誰教爹孃的眼光不好,左不挑、右不挑,偏偏挑上那樣一個癆病根子。

爲人子者就該承擔起父母的錯,宮孟賢只好任由自己的妹妹沒天沒理的寵溺兒子,結果寵得陸學季更是無法無天,鎮日裏只會招呼他那些酒肉朋友喫喝玩樂招搖過市,要捅出樓子來就推給宮孟賢去頭痛。

到如今,陸學季終於闖出連宮孟賢也沒把握擺得平的禍事來,這下子就算宮如媚在爹孃牌位前活活哭死,他也沒轍。

「說啊,你到底打算如何?難不成真要把你妹妹賠出去?」

「不!我寧死也不嫁!」

「我也不要!」

這兩位很有默契的一起拉喉嚨尖嗓門抗議的是陸學季的妹妹,十九歲的陸佩儀和十七歲的陸佩琴,她們堅決不肯、抵死不嫁,因爲陸學季惹上的是武林九大綠林黑幫之一的百曉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種丈夫,誰敢嫁?

「叫雪菱嫁過去吧!」宮如媚衝口而出。

「慢着!」不待宮孟賢回應,他的大兒子宮仲卿便憤怒的咆哮過去。「姑姑,那可是你兒子闖的禍,理該由你們陸家的人自己想辦法,爲何反倒要叫我無辜的妹妹承擔?」

「而且,姑姑有兩個女兒,」老二宮仲書更憤慨。「我們可只有一個妹妹,憑什麼要我們犧牲唯一的寶貝妹妹?」

宮如媚啞口無言,眼珠子一轉,正待重施故枝再來個重量級的哭天喊地、你死我活,無論如何,她親生的寶貝兒女就是受不得任何委屈,「別人」的孩子就由別人去傷腦筋,不關她的事。

很可惜,她的喉頭纔剛開始顫動,還沒來得及表現一下爐火純青的演技,兒子就先她一步吶吶的開了口……

「我……我騙他們說兩個妹妹都已訂親,這個月……呃,就要成親了。」

宮孟賢怔了怔,隨又皺眉,不相信的眼神在外甥身上狐疑的繞過來、繞過去。

「所以他們就算了?」百曉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陸學季嚥了口唾沫,「我還……還說她們的未婚夫家是海家和夏侯家……」

聰明,松江府海家和寧國府夏侯家都是武林世家,的確不好意,百曉會也不敢輕易得罪,更別提強搶他們的未婚妻,只不過……

「太荒唐了!」宮仲書憤慨激怒的大吼。「寧國府的夏侯家明明是爺爺在小妹三歲時爲她訂下的親事,可沒有你們陸家的份,憑什麼隨隨便便兩句話就被你們霸佔去?」

「還有,說松江府的海家也很離譜,」宮仲卿冷冷的道:「海家確實來提過好幾次親,但姑姑嫌他們家的公子娘娘腔,不都沒答應嗎?」

「應付一下也不成嗎?」宮如媚脫口道。

「不……不是應付……」陸學季眼睛釘在地下,瑟瑟縮縮的囁嚅道:「他們說會……會派人來察看,如果……如果佩儀和佩琴沒有如我所說的在這個月嫁出去,他們就要……要挑一個帶走。」

好一晌的靜默,然後,陸家兩位大嗓門小姐和宮如媚在同一瞬間扯喉尖叫,現場若是有花瓶,肯定會當場英年早逝、粉身碎骨。

「不!」姊妹倆異口同聲,真有默契。

「快!快答應海家的親事!」顧不得斥責兒子,宮如媚慌慌張張的嘶聲大叫,高昂的嗓門硬是壓過兩個女兒一個殺雞、一個宰羊的合音。「看海公子是中意哪一個,月底前就讓他們來迎娶成親!」娘娘腔總比虐待狂好,再說,娘娘腔也比較好控制。「至於另一個……另一個……」

「我馬上去幫她們再找一位對象!」語畢,宮孟賢轉身便要出去。

「爹!」宮仲卿即時拉住父親。「兩位表妹若真及時嫁出去了,到時候百曉會的人九成九會捉小妹去頂數……」

「你立刻上夏侯家說明一切,請他們務必在月底前來迎親!」

「是。」

這個月只剩十天不到,時間倉促得跌破炒菜鍋,幾乎只來得及把新娘穿戴好丟上花轎,其他什麼拉拉雜雜的習俗禮節,以後有空再拿出來仔細研究吧!

於是父子倆一道匆匆忙忙要往外走,不料又被另一個聲音拉住腳步。

「咦?爹,大哥,都快用午膳了,你們要上哪裏去?」

宮孟賢父子倆同時回頭,果然是宮雪菱,但見她容顏清秀、五官俏皮,雖不及兩位表姊妹那般美豔奪目,再看卻比她們更迷人,也許是因爲宮雪菱總是掛着一臉甜甜的笑靨,那笑容溫暖又明朗,怎麼看怎麼舒服。

不過對宮孟賢父子三人而言,就算宮雪菱是醜斃了的鐘無鹽,她依然是最能幹的女兒,也是最討人喜愛的妹妹。

「菱兒,別管家務事了,快準備成親吧!」話落,他們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耶?」宮雪菱一臉錯愕、滿頭霧水,搞不清楚狀況。「成親?」

「對,你要成親了。」宮仲書嘆道,他實在捨不得讓妹妹嫁出去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精采」內幕?

「還不是學季表哥又闖禍了……」

「那又如何?表哥又不是頭一回闖禍。」

「不過這回他可是捅了大樓子……」

「多大?」

「大到你在月底前非嫁出去不可!」

「……二哥。」

「嗯?」

「這不叫闖禍。」

「不然該叫什麼?」

「災難!」

前一刻她還在想說婚事要拖到不能再拖,最好拖到對方自動解除婚事更好,沒想到下一刻她就非嫁不可了,這不叫災難叫什麼?

可惡,表哥捅的樓子幹嘛牽拖到她身上來嘛!

「好了,小妹,女方家要準備什麼,那種事我可不懂,還不快開單子交給大掌櫃的去打點,沒多少時間了,還有兩位表妹也趕着要嫁出去呢,唉,大家八成會忙到翻!」

表姊和表抹也要嫁了?

太好了!

「那就先幫表姊和表妹打點……」繼續拖,能多拖一會兒就多拖一會兒。

「不,先打點你的,姑姑他們自個兒會想辦法,你甭操心。」

「但姑姑他們……」

「先打點你的!」

「可是我……我……」

終於聽出妹妹的猶豫,宮仲書頓時恍悟她又在爲他們擔心了,於是決定下帖重藥給她吞,不然屆時她肯不肯上花轎還是個問題呢!

總不能綁住她的手腳硬把她丟進花轎裏吧?

「小妹,我老實跟你說吧……」

他開始一五一十的把陸學季闖的禍告訴妹妹,聽得宮雪菱直翻白眼。

「表哥是白癡嗎?」

「不,他是不知死活!」宮仲書恨恨道:「所以啦,屆時百曉會的人定然會硬捉你去充數,而爹、大哥和我是絕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你落入他們手中的,結果可想而知,雙方必定會卯起來幹上一場大的,最後呢……」他故意滿不在乎的聳聳肩。「你不肯嫁,只好幫我們收屍啦!」

收屍?!

宮雪菱駭然一個哆嗦,滿面驚恐。「不!」

就知道這招有效,保證藥到病除,比靈丹更靈!

宮仲書心中暗笑。「那就乖乖嫁了,嗯?」

「好,我嫁!我嫁!」宮雪菱叫着,反過來拉着哥哥的手跑。「走,要準備的東西可多着呢,二哥得幫幫我!」

至於表姊和表妹,自求多福吧她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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