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沒有那麼多閒情逸致讓宮孟賢到遠處找人,只好就近在常州府周圍四處詢問,可有人願意娶他那兩位外甥女?
但結果就如他所料,沒有半個人願意娶他那兩個外甥女。
遠地不說,常州府左近誰人不知他那兩個外甥女有多任性、多刁蠻,誰人不曉她們有多霸道、多難伺候,簡直是臭名遠飆、生人勿近,光是聽到名字,大家就卻步三百尺。
要娶她們,不如養只母狗還聽話一點。
因此陸家姊妹都十九、十七了,除了海家那個娘娘腔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上宮家鏢局去提過親了,就算嫁妝是金山銀礦、奇珍異寶一籮筐,娶的是河東獅和母老虎,大概也沒多少命享受。
跟財富比起來,還是老命要緊。
迫不得已,宮孟賢只好降低標準,不一定要名門世家,只要爲人正派,懂得武功就行了……
算了,不會武功的一般人家也湊合了……
好吧、好吧,只要是正正經經過日子的男人就可以了……
可是……
「不敢相信,連種田、種菜的莊稼人都不敢娶她們!」宮孟賢喃喃道。
「他們想娶老婆,可不想虐待自己。」宮仲卿嘲諷的說。
「這下子可怎麼辦纔好?就剩下兩天了!」
「惠山下還有幾戶莊稼人,我們再去問問,再不行的話……」
父子倆相對一眼,苦笑。
「要飯的?」
「最多把驢馬行交給他打理,就不用要飯了。」
「但如果連要飯的也不願意……」
「……」
父子倆又匆匆對視一眼,旋又拉開視線,各自理頭往前走,不敢再去想最糟糕的結果。
走一步算一步吧!
*
惠山,又名九龍山,座落於無錫城西,林木蔥鬱、泉湧瀑布,靈秀婉約、幽雅嫺靜,山上古剎草堂、別有洞天,山下園林飛澗、詩意盎然,幾片綠田不但沒有破壞明媚的景緻,更添幾分淳樸的野趣。
「好大一片田,就他一個人在整治嗎?」宮仲卿眯眼注視綠油油的稻田中那忙碌的莊稼漢背影,暗贊好一副挺拔有勁的身子骨。
「去問問吧!」宮孟賢迫不及待的帶頭前行,看樣子他也有同樣的想法。
稻田垣邊,父子倆站定,宮孟賢吸口氣,喊出去。
「那位小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半晌,沒動靜,官孟賢以爲對方沒聽見,正待提高嗓門再喊一次,但就在他張嘴將喊未喊之際,那個莊稼人卻慢吞吞的回過身來,宮孟賢連忙向他招招手。
「小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莊稼人又是好一會兒沒反應,似乎正在考慮,片刻後,他終於慢吞吞的將鐵耙擱到肩上,慢吞吞的沿着田埂走向他們。
「兩位,有事?」
「呃,可否請教,小哥貴庚?」
「二十又五。」
「可已娶親?」
「尚未。」
「訂親?」
「不曾。」
「中意的姑娘家?」
「亦無。」
對話到這裏,宮孟賢父子倆不由得相覷一眼,覺得有點怪異。
雖然只是短短几句,他們卻不覺得是在跟莊稼人說話,反倒像是面對一個文雅的讀書人,再看對方,一身尋常莊稼漢子的粗布衣褲,袖子擄着,褲腿捲起,腳下踩着一雙草鞋,泥巴漿淹到膝蓋頭,怎麼看都是個普通莊稼人。
然而再往上瞧,寬大的斗笠下,他們見不着莊稼人的五官,因爲他的頭低低的往下壓,臉孔被笠檐遮去一大半,使他們只能瞅見一張笑吟吟的嘴。
不知爲何,那笑,今他們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呃,是這麼着,我是城裏宮家鏢局的局主,有兩位待字閨中的外甥女,不知小哥可有意娶她們其中之一爲妻?」
以他們過去幾日來的經驗,一般人乍聽這種問題,多半會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前一位被他們問到的莊稼漢甚至嚇得一跤跌進稻田裏頭去,好一陣子反應不過來的坐在爛泥巴里,他們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不必再問了,看模樣就知道答案是什麼。
然而眼前這位莊稼人卻一動也不動,笑容分毫不變。「可會做莊稼活兒?」
「呃,這個嘛……」宮孟賢尷尬的咳了好幾下。「她們打小嬌生慣養,又裹着三寸金蓮,恐怕半點活兒都做不來。」
「有病?」
「沒!沒!」宮孟賢慌忙搖手。「她們健康得很,丁點毛病也沒有!」
「很醜?」
「不不不,她們極好看,一點也不醜!」
「任性?」
何止任性,根本是不可理喻!
「呃……呃……」宮孟賢硬着頭皮點下腦袋,「是。」然後就等着對方拒絕,沒想到……
「會生兒子嗎?」
宮孟賢呆了一呆。「這……這……這種事誰也不敢打包票呀!」
「的確,不過……」
「不過什麼?」宮孟賢戰戰兢兢的問。
「清明將近,又得孵秧子了,眼下我沒空辦婚事。」
聞言,宮孟賢先是一怔,繼而大喜過望,差點忘形的跳起來大呼三聲萬歲。
「小哥是願意娶我家的外甥女?」
「眼下我沒空,待早禾收割過後再說吧!」
「沒問題、沒問題,只要小哥點頭,一切都交給我就行了!」宮孟賢忙不迭的說,就怕對方反悔。「該忙活的都由我來,聘禮就免了,小哥也毋需親迎,明天我會派人來安牀封鏡,後天就讓媒婆將新娘送過門來拜天地,這樣可好?」
「後天?」語氣是十分驚訝的,但脣畔的吟吟笑容卻未減半分。
宮盂賢喫力地吞了口唾沫,「是……是後天。」話落,暗暗嘆了口氣,心想對方一定會再追問下去,追問到最後八成又給他打回票了,結果堂堂鏢局局主的外甥女只有嫁給要飯叫花子的份,甭說別人,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後天就後天。」
耶耶耶,真這麼好說話?!
如果不是宮仲卿及時扶了他一把,宮孟賢驚喜得險些一頭栽進稻田裏的爛泥漿裏去滾一圈。
「太好了,敢問小哥要娶我家外甥女的姊姊或妹妹?」
「隨便。」
「有何要求嗎?」
「會生就行了。」
好說話得離譜,他不是有什麼毛病吧?
「那麼,請教小哥尊姓大名?」
「獨孤笑愚。」
*
行了,總算在最後一刻找到人,但一回頭,麻煩又來了。
「種田的?」陸佩儀又在尖叫了。「我纔不要嫁給種田的!」
陸佩琴在一旁幸災樂禍的笑,因爲海家看上的是她,她只要等着嫁過去做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奶奶就行了。
「不然怎麼辦?」宮仲卿兩手一攤。「沒有其他人肯娶你了呀!」
「胡說!」宮如媚嗤之以鼻的憤然斥責。「堂堂宮家鏢局的表小姐,怎麼可能沒人要!」
宮仲卿與宮仲書兄弟倆對視一眼,聳聳肩。
「是啊,常州府左近誰人不知道『堂堂宮家鏢局的表小姐』有多麼任性、多麼野蠻,誰敢娶?」
宮如媚窒了一下。「你們不會跑遠點去找!」
宮仲卿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可以啊,不過,姑姑,你要給我多少時間呢?」
對,這纔是重點,他們沒有時間了!
宮如媚啞然愣住,陸佩儀又開始尖叫了,好像已經忘了正常說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依、不依,我不依,我要做少奶奶,打死我也不做農家婦!」
她也捨不得讓女兒去種田呀,這可怎麼辦?
啊,對了!
「雪菱習慣幹活兒了,讓她嫁過去吧!」又在己所不欲,必施於人了。
宮仲卿冷笑。「然後呢?」早料到姑姑會這麼說了。「讓大表妹代替小妹嫁到夏侯家做少奶奶,對吧?但姑姑是否忘了幾個小細節呢?」
「什麼小細節?」
「第一,爹爹是否同意?第二,我是否同意?第三,仲書是否同意?最後,夏侯家是否同意?」宮仲卿慢條斯理的說。「我想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夏侯家我們是不知道啦,但爹和小弟還有我,我們三個絕不同意!」
誰管他們兄弟倆同不同意!
可是……
宮如媚斜眼偷戲着宮孟賢——她的親大哥,她可不能不理會。
但見宮孟賢板着一臉堅決,好像不太容易說服的樣子,她蹙眉思索片刻後,咬咬牙,決定再拿出絕活來驚天動地一下,就不信她沒辦法力挽狂瀾,於是,擺好姿勢,她又撲到父母牌位前去嚎啕大哭了。
清明快到了,這一場五子哭墓恰好應景。
「嗚嗚嗚,爹呀、娘呀,都怪你們,給女兒找個短命的丈夫,害女兒年紀輕輕的就守寡,帶着孤兒寡女的到處受人欺負,嗚嗚嗚,我不要活了,爹呀、娘呀,還是讓女兒去找你們吧……」
爲了寶貝女兒的未來,這回宮如媚可是使盡渾身解數,連壓箱底的鹽水都擠出來了,聲嘶力竭的哭天搶地,又捶胸、又拍地,就差沒有把心肝嘔出來給他們看,滿心以爲十拿十穩,宮孟賢不低頭也得低頭。
萬萬沒想到宮孟賢早已料到她會來這招,先偷偷喫下好幾斤秤鉉,鐵了心半步都不讓,結果宮如媚這招百戰百勝的絕活兒終於踢到了鐵板,她連喉嚨都喊啞了,宮孟賢卻無動於衷,只是冷眼看着她,好像早已看透了她在打什麼主意。
難不成真要她哭死在爹、孃的牌位前?
「我願意嫁給莊稼人。」出乎衆人意料之外的,讓步的竟然是始終不發一語旁觀的宮雪菱。
「雪菱?!」宮孟賢父子三人異口同聲驚叫。
宮雪菱擺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意謂她的話還沒說完。「不過我有條件。」
喜出望外,宮如媚連忙爬起來追問:「什麼條件,快說!」
宮雪菱舉起一根手指頭,目閃詭詐的光芒。「首先,一定要先經過夏侯家的同意。」
宮如媚眼珠子轉了兩轉。「當然。」
宮雪菱再豎起第二根手指頭,嘴角勾笑,狡黠意味更明顯。「還有,請姑姑和表哥在一個月之內移駕到驢馬行去住,往後你們自個兒的問題麻煩你們自個兒解決,不能再來找爹幫忙了。」這纔是重點。
那怎麼成,兒子老闖禍,她哪應付得了!
這回宮如媚的眼珠子賊溜溜的連連轉了好幾十轉,她才點頭。「可以。」管他的,先答應下來再說,等宮雪菱嫁出去之後,哼哼哼,她愛怎麼反悔就怎麼反悔,誰也拿她沒皮條。
不過,她會打如意算盤,宮雪菱也會掐指心算,雖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但宮雪菱壓根兒沒給她聽進去,因爲她知道姑姑根本不認得「誠信」那兩個宇。
「爹,您聽見姑姑的回答了,那麼您呢?」她爹的回答纔是有掛信用保證的。
「菱兒,你……」宮孟賢滿心焦急的想要搞清楚女兒到底在想什麼,更想勸她改變主意。
「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對我而言,其實嫁給誰都一樣……」
「怎會一樣!」一側,宮仲卿忿忿地插進嘴來。「打從你十三歲開始,夏侯嵐每隔兩個月就會來探視你一回,可見他對你多有心;而你,不是也很喜歡他嗎?」
「誰說的,我只是不討厭他而已。」宮雪菱不假思索的否認。
「只是不討厭?」宮仲書十分訝異。「夏侯公子人品好、武功高,你哪裏不中意了?」
宮雪菱聳聳肩。「很簡單,他連泡茶都不會,也不會洗碗、不會洗衣服,這些雖然是女人家的工作,但像他那樣連照顧自己都不會,出門非得帶上僕人伺候他喫喝拉撒睡不可,聽說他連穿衣服都要人服侍呢,太可笑了!」
「他是世家子弟,那也難怪呀!」宮仲卿反駁。
宮雪菱又聳了一下肩,不予置評。「總之,我不介意嫁給莊稼人,幹粗活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應付得來的,爹。」
不是應不應付得來的問題,而是……
「菱兒……」他捨不得呀!
「爹,如果您想讓女兒安安心心的嫁出去,」宮雪菱滿眼央求的瞅住宮孟賢,眨呀眨的。「就請您答應了吧!」
家務瑣事可以交代管家奴僕們,但表哥老是闖禍,這種問題就沒辦法交代給任何人了,而這又正是最令爹爹感到頭痛的麻煩,如果說只要她嫁給莊稼人就能夠使爹爹從此擺脫姑姑和表哥所帶來的煩擾,她一定會開開心心的嫁過去。
宮孟賢凝視她良久,長嘆。「好吧!」雖然宮雪菱沒有明說,他也猜想得到宮雪菱爲何要做這種犧牲。
想到要讓如此體貼的女兒嫁到種田人家去幹粗活兒,他實在禁不住心疼!
不過幸好,她就嫁到城外不遠處,他隨時可以照拂得到,一天照三餐去探視也
行,就這方面來說,反倒更方便,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答應。
亮晶晶的眼兒繼續眨巴着。「您保證會讓姑姑在一個月之內搬到驢馬行去?」
「我保證。」
「但如果姑姑『忘了』今天的約定,又跑來找爹幫忙呢?」
宮孟賢想了一下。「我會通知她的婆家派人來帶他們母子回去。」
宮如媚面色驟變,差點又破口尖叫,保證會讓在場的人當場耳聾,不過,她硬是又憋回肚子裏去了。
等女兒嫁出去再說!
相對的,一得到宮孟賢的回答,宮雪菱當即眉開眼笑的咧開了小嘴兒,「好極了!」她就是想聽這個。「那麼爹可以派人去詢問夏侯家是否同意了。」
「我馬上派人去問。」宮如媚忙道,拉腿便往外跑,不給他們反對的機會。
她會派人去問。
順便再塞幾封銀子,交代幾句話,這麼一來,就可以保證派出去的人帶回來的答案必定是……
夏侯家欣然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