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初一、十五,傅彧總會到街上一名專賣素食的攤子喫麪。
其實祥龍鎮不只這裏有賣素食,不過喫來喫去,還是這位老闆娘煮的素面最合他胃口。
老闆娘看見是傅彧,點頭招呼。
對於每逢初一、十五都會來光顧的傅彧,她印象頗深,因爲他都是喫同一種面、坐同一個位子。
他總是背對大街坐,她起先猜測或許是他不想被人認出來,可後來她發覺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畢竟傅彧並沒有躲躲藏藏,應該是他不喜歡連喫飯也不得安寧,纔會選擇背對大街吧,反正理由千百種,她也只是無聊猜猜。
她這個攤子不大,專賣素食,初一、十五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好到連她一雙兒女也得出來幫忙,客人絡繹不絕,能記住的多是熟客,除了安靜的傅彧之外,另一位讓她也印象頗深的老客人就是曾經幫過她的邵玲瓏。
傅彧總是晌午前來,邵玲瓏則是晌午過後來,偶爾她會提早來,見傅彧坐了她的老位子,便會換另一桌,即使兩人都喜歡最裏頭的桌子,兩人的坐法卻是大不相同,傅彧喜歡專心喫麪,邵玲瓏則是習慣面對街上,只要老闆娘不忙,她們會閒聊。
“傅老闆,要點一樣的嗎?還是要換個口味?我這兒的紅燒面也很不錯,邵小姐最愛喫了。”
“我知道。那好吧,給我一碗紅燒面。”
最近老闆娘聽聞邵玲瓏經常到“饕餮食館”,他們想必應該認識了,不知今日邵玲瓏會不會提早來。
她還真想看見他們在她這裏喫了三年的面,卻不相識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邵小姐鐵定會相當驚訝,至於傅老闆……大概是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吧。
咦,才說曹操,曹操便來,朝她這兒定來的不正是邵小姐嘛!
真是巧合哪。
“貴喜姐,我肚子快餓扁了,今天我想喫……”邵玲瓏微側頭的想了想,上個月喫過素餛飩麪,上上個月喫了紅燒面線,再上上上個月喫了餃子。“素肉燥飯和一碗蔬菜芙蓉湯。”家裏初一、十五喫素的只有她和娘,不過娘喜歡在家裏喫,她則是會來這個麪攤。
老闆娘不動聲色地回答:“好,邵小姐,先坐一下。”
邵玲瓏瞥了眼老位子,有人了,還是個有點眼熟的人……再仔細瞧瞧,太巧了吧,坐在她老位子上的不就是傅彧嗎?
“傅彧!”
傅彧頭也不轉,繼續喫着面。
“傅彧,你也來喫素嗎?”
“難不成來喫葷?”他沒好氣道。
問錯了。“經常來嗎?”
嘴裏喫着面,他點了頭。
“那我怎麼沒見過你?對了,我們是最近才認識的嘛!連你也來品嚐老闆娘的手藝,可見老闆娘一定煮得很好喫吧?”她很自然地坐在他旁邊,一點也沒有男女之別,彷彿他們很親近似的。
“不錯。”
不知怎地,總覺得他在生氣,邵玲瓏也不敢再打擾,連忙起身換桌。
能遇上傅彧是挺高興的事,若會影響彼此的食慾就不好了,畢竟喫飯還是要開開心心纔不會傷身體。
她剛起身,傅彧便開口問:“你做什麼?”
“你不是在生氣嗎?所以我換位子,纔不會讓你食慾不佳。”
“我沒生氣。”只是不太高興。
在她第一次到他食館大放厥詞的前一天,他們還在這個麪攤喫過麪,那時客人多,他倆面對面而坐,只是她隔天在食館見到他,卻認不出他。
“真的不是氣我?”邵玲瓏總覺得他的表情清楚寫着“我不高興”四個字。
“你有什麼好讓我氣的?”傅彧反問。
就是因爲沒有才困惑,最近她常往“臥龍書肆”跑,比較少去食館,而且每次去也乖乖的,沒有惹事,到底是哪兒讓他不高興了?
“既然沒生氣就好,我能坐這兒嗎?”
“你想站着我也不反對。”
“傅彧,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我很努力在討好你耶。”除了自家人外,她還沒對誰特別用過心。
“那我情願你別對我好,因爲你是有所求,動機並不單純。”
“我也會有隻想對你好的時候啊。”
“何時?”
“這……”天機不可泄漏。“以後你就知道了,現在不能說。”不希望傅彧繼續追問,她連忙轉換話題。“你的肉看起來好好喫。”
老闆娘的紅燒面,素紅燒肉是另外用盤子盛放,醃得入味的素紅燒肉喫起來別有滋味。
“不是我的肉,是紅燒肉。”連話也不會說。
“是啊,看起來好好喫。”上上個月已經喫過了,可看見他喫紅燒面,她又很想喫一口。
“這塊我還沒動過,要嗎?”他不是小氣的人。
“真要給我?”
懶得回答她,傅彧直接把小盤子推到她面前。
看了他一眼,她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緊盯着他。
“看我做什麼?”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沒有。快點喫,冷了就不好喫。”
“不討厭我那就好。”她可以放心大快朵頤了。
看她一口將素紅燒肉整個吞入,沒有姑娘家應有的禮儀,但見她喫得津津有味,他也忘了糾正她。許多姑娘上食館用餐,因爲食量小,加上注重禮儀,往往喫不了多少,大半的菜都要倒掉,實在可惜,而玲瓏卻總是把所有的菜喫得一乾二淨,讓身爲廚子的人頗有成就感。
看得出來她的確喜歡老闆娘的手藝,不過想到自己在她心底並不是獨一無二,難免有些不愉快。
“既然你如此鍾愛老闆娘的手藝,不曾想過將她的攤子買下嗎?”
待湯吞入喉嚨,邵玲瓏纔回答:“爲何要呢?我欣賞老闆娘的手藝,每逢初一、十五來便已足夠,而且她的攤子如今也打響了名聲,爲何我要買下她賴以維生的攤子不可?欣賞她,不見得就要佔有,不是嗎?”
“但你對‘饕餮’卻虎視眈眈?”
虎視眈眈?太嚴重了吧,她不過是三不五十想一下而已。“這兩者不同啊。”
“哪裏不同?莫非是你嫌棄老闆娘的攤子太小?”
“纔不是!在我心裏店沒有大小之分,只有好或不好。”幸好老闆娘在招呼其它客人,要不然她可難解釋。
“爲何那麼執意‘饕餮’呢?”
“這……對喜歡的東西總會有種想得到的渴望啊。”
“意思是你並不是喜歡這個小攤位?”終於找到比喫麪還有趣味的事了,就是——刁難她。
又想陷害她啊?“傅老闆,我沒這麼說,你別胡亂編派。”
“你還沒回答我。”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說不出爲什麼。
既然她也欣賞老闆娘的手藝,爲何就不曾興起想要獨佔的念頭?
爲什麼呢?
突然問,邵玲瓏陷入一個糾結的念頭裏,爲何她會對“饕餮”如此執着?
她確實喜歡傅彧的廚藝,卻只想獨佔“饕餮”,至於老闆娘的攤子,則是每個月來兩回便已滿足,這是爲什麼呢?
傅彧扔了個難題給她,讓她開始煩惱起來,半天理不出個頭緒出來,目光卻被傅彧專注的品嚐神情給吸引了過去。
爲什麼呢?
在她印象中,傅彧似乎永遠那麼悠然,好像沒有事情能夠讓他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他的眼神總是一貫沉穩,平淡的表情教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可即使猜不出,他身上依然散發一股足以讓人將他當作依靠的魄力。
除了大哥之外,這還是她頭一次那麼專注研究一個男人。他們不但有共同的嗜好,他還有精湛的好廚藝,令她畢生難忘。
“我終於明白了。”她頓時有所領悟。
“明白什麼?”
“我爲何要獨佔‘饕餮’的理由。”
“是什麼?”
“因爲我喜歡你勝過老闆娘,當然會想獨佔你。”邵玲瓏說得理直氣壯,神情沒有半分羞澀。畢竟喜歡的程度也會因人而異,在她心底,傅彧的地位自是不同的。
明知她的“你”字後頭少了“廚藝”、“手藝”或是“燒的菜”等等之類的詞句,可少了那些,傅彧反倒覺得聽起來順耳許多。
“你明知我不會答應,又何必浪費時間?”
“怎會是浪費時間?每天都能到你那裏喫到好喫的菜,一點也不浪費時間,而且一想到有可能喫到你親手煮的菜……”她的眼神散發癡迷的光芒,彷彿一道道佳餚已經擺在面前。“這幸福是回味無窮。”
又出神了。
總算找到一個和他並駕齊驅……不,是讓他難以望其項背的高手。
“隨你去癡想了。我先回食館,你慢用。”
曉得他忙,也不留人,她擺擺小手,“明兒見。”
等傅彧離開後,忙了一個段落的老闆娘便來到她身旁。“傅老闆看起來挺難相處的,不過你與傅老闆好像聊得挺愉快的。”
“他會很難相處嗎?”她怎麼不覺得?
傅彧是不愛說話、不喜歡笑,面無表情了點,但很體貼、很認真,骨子裏其實還挺溫柔的,要不然上回也不會特意抽出時間到邵府爲她下廚,能喫到他精心烹煮的美食,欸,真是很幸福呢。 ”
“這三年來,除了點菜之外,他和我交談的次數大概……”老闆娘認真的想了一會兒,“連今天只有五次.傅老闆臉上都沒什麼表情,讓我不知該跟他說什麼纔好。”
會嗎?
在傅彧面前,她倒是隨心所欲。
傅彧大概是第一個讓她沒有絲毫顧己心的男人吧。
“他來這裏喫了三年啊?”怎麼她都不知道?
“是啊,你們在我這兒喫了三年卻不相識,好幾次都還擦身而過呢。還記得嗎?上上上個月你就曾和傅老闆同桌一塊用飯呢。”
上上上個月……那不就是喫餃子那個月。
她記得初一來喫餃子的時候,的確是和人並桌,因爲那次客人特別多,但她身邊坐的是誰呢?她壓根一點印象也沒有,誰教她餓過了頭,眼裏只有餃子的存在。
他們竟有三年的情誼了……他們靠得如此近,她卻沒發覺,終於明白他氣什麼了。不過他也沒認出她,大家算是扯平,有什麼好生氣呢?
“我想傅老闆應該早就認出邵小姐了吧。”
“啊?”
“這三年來,他每回來都是喫餛飩麪,剛纔我問他要不要換你最愛的紅燒面,他竟回答說早知道你愛喫紅燒面了,可見傅老闆應該認識你吧。”
聽完老闆娘的話,邵玲瓏的心情突然湧上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情愫。
原來傅彧知道她愛喫紅燒面,本以爲上回的紅燒面純屬巧合,她甚至猜過是他喜歡喫,沒想到竟然是爲了她。
心頭頓時怪怪的,還有些甜甜的……
最近,邵府兩兄妹,一個早出一個晚歸,經常碰不着面。
這日邵霽東回來看見妹妹也在府裏,忍不住調侃道:“今天沒出門?”
“是啊大哥,你怎這麼早回來,沒去找夏府小姐嗎?”
“今天店裏比較忙,沒過去。你呢?聽娘說你迷上‘饕餮食館’,午膳和晚膳時間都不回來,有這麼好喫嗎?”他也去過“饕餮食館”幾次,那裏的食物的確是好喫,但也沒必要天天上門報到吧? ”
“當然好喫,大哥,誰像你喫飯都囫圇吞棗,自然品嚐不出食物的好滋味,喫東西也該用心,才能喫出食物的美味,傅彧的手藝在我心裏確實是第一。”加上她對他另有所圖,纔會走得特別勤。
“那今日怎麼沒過去?”
“我剛從‘臥龍書肆’回來。”她最近在忙別的事情。
“你去找鳴玉做什麼?”
“上官大哥明天要去一趟松南城,我要跟他去。”她忙着收拾行李,纔沒空去“饕餮”那裏。
唉,一日不嘗傅彧的手藝,真是食不知味,好想、好想喫喔……
“你去松南城做什麼?爹孃知道嗎?”
“他們都同意,而且我是跟着上官大哥一塊去,他們很放心。上官大哥說松南城有我想買的絕版書,可又怕會買錯,才問我要不要親自去一趟,免得失望了。”
“你何時喜歡看書?”記得這個妹妹只對喫感興趣。
“是要送人的。”
“送誰?”
“傅彧囉。”
“你和他這麼熟了?”
“他也算是我的朋友嘛!”即使傅彧老是冷着一張臉,可每回她去“饕餮”,他仍舊會招呼她,這當然算是朋友了。
“爲了一個普通朋友親自前去挑書,可真費功夫。”想到玲瓏上回才說他對清風太死心眼,這會兒終於讓他找到機會回敬。
明白大哥的意思,邵玲瓏也回不了嘴。“大哥,你不會懂啦!反正等事情有個着落後,你就會明白我這麼大費周章所爲何來。”
“笨妹子,若不是喜歡他,你怎會甘願爲他跑一趟松南城?”
喜歡傅彧?!
怎麼可能?
她如此爲傅彧用心,純粹是要讓他明白她是真心誠意喜歡他的廚藝,而非是對他的“饕餮食館”動了不好的念頭,她所作所爲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能讓傅彧日後都爲她親自下廚罷了。
怎可能是因爲動心的緣故?
這、這實在不太可能吧?
應該不……好吧、好吧,她確實不討厭傅彧,雖然他不常笑,又總是沉着一張臉,可也不知爲何,她就是難以厭惡他,或許是因爲他燒的一手好菜的緣故,因此她愛屋及烏,即使他有種種缺點,她都一併包容了。
嗯,肯定是這原因。
“大哥,我……”
但邵玲瓏還來不及解釋,邵霽東已經離開。
她是佩服大哥料事如神,但深信這點大哥定是看錯了,縱使她不討厭傅彧,但傅彧鐵定不喜歡她,她與他……不太可能。
先前忙着要傅彧明白她的誠意,直到現在纔有時間想想他倆的關係,想到傅彧不喜歡她,胸口就有種悶悶的感覺,有些不太舒服。
唉,不喜歡她不要緊,至少笑一笑吧,現在除了霸佔傅彧的手藝之外,她也好想看看他笑起來會是什麼模樣呢。
傅彧是長得不太俊俏,也不常給她好臉色,可她就是愛跟在他身邊,他給她的感覺十分舒服,很像是某一種百喫不厭的食物……
是像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