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潔西卡如期來到臺灣,一下機就直達“擎宇集團”大樓,不浪費任何時間,召開長達三小時的會議,全程以英文發問對答,電得一些本地主管哀哀叫。
傅至誠適時扮演翻譯和溝通的角色,他的英文當然呱呱叫,中文也逐漸有進步,換來大家的敬佩和感謝。以前他們多少會笑話他中文很遜,或因爲怕說英文而遠離他,而今這些嫌隙都隨風而逝。
會議結束後,傅至誠向潔西卡問:“總裁,晚上可以讓我請你喫頓飯嗎?”
“當然!但我不想再喫飯店或餐廳的菜了,有沒有什麼道地的食物?”在工作之餘,潔西卡是個美食家、生活家,喜歡各種有特色的事物,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搜刮當地特產。
“如果是本地小喫,如何?”
“好極了!”潔西卡睜大眼,什麼時差和疲憊都拋到腦後,她的人生觀就是要活得痛快。
離開公司,潔西卡、傅至誠、蕭宇盛三人信步走到夜市,此時正是華燈初上,下班和放學的人們四處覓食,空氣中除了各式食物的香味,還有一波波的笑語歡鬧。
潔西卡對一切都感到好奇,嘖嘖稱奇。“臺灣人真有活力,也真愛喫,這些都是什麼東西啊?”
本地常識不是很正確的傅至誠,以及英文不是很好的蕭宇盛,組成了一搭一唱的宣導小組,由傅至誠用流利英文說出蕭宇盛廣博的知識。
潔西卡一邊聽一邊點頭。“你知道嗎?我正在考慮投入餐飲業,我真的應該每道菜都試試看的。”
她的反應正中傅至誠下懷,看來今晚的計劃可以更推進一步了。“那麼我一定要向你推薦一家店,兼具美食和文化,包括我的家人也非常喜歡。”
“走!立刻去瞧瞧。”
三人走進“祖傳豆花店”,潔西卡睜大了眼四處觀察,連連讚歎道:“多麼可愛的房子,天啊~~這建築、這擺設、這桌椅,歷史一定很悠久吧?”
“已經有六十多年曆史了。”傅至誠引以爲傲地說,這可是把他寶貝女友栽培長大的地方呢。
“牆上的毛筆字也好美,是誰寫的?”潔西卡長期在收購藝術品,具有獨到眼光,在她看來,這些書法已經可以高價出售了。
“是老闆寫的,他又會煮豆花又會寫書法,是個藝術家。”傅至誠微笑道:“等你喫了他做的豆花,會更確定這一點。”
“你們好,歡迎光臨!”江逸潔親自招呼貴客,她早聽阿誠說了,今天是大日子,光“總裁”這兩字就讓她雙腳發抖,不過爲了他們美好的未來,她一定要鎮定面對。
“好可愛的女孩,閃閃發亮!”潔西卡對她化妝的方式、身上的服裝都很感興趣,跟她戴的七彩珠珠項煉相互輝映。
等男友翻譯完這句話,江逸潔又驚又羞的笑了,這位總裁果然有眼光,難怪能領導那麼大的公司。
其實店門口貼了告示,今日公休,此刻店裏的客人都是熟人,除了傅家朗、高君菱、傅詩羽一家人,還有柯安琳、趙天雄帶着女兒柔柔前來。他們都很關心事情發展,自告奮勇來當客人,若有必要就一起磕頭拜託,大家跟她拚了。
豆花送上桌,潔西卡觀察幾眼、嚐了幾口,臉上表情由驚訝轉爲感動。“多滑嫩的口感、多美妙的味道,我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布丁!”
傅至誠說明道:“總裁,這不是布丁,是豆花,用大豆做的。”
“太神奇了,是誰做的?你一定要幫我介紹。”
傅至誠找來未來岳父,替他們介紹。“這位是我們公司總裁潔西卡,這位是豆花店老闆江先生,他每天都自己製作豆花,已經有二十多年的經驗,整條夜市只有這家豆花店,因爲其他家都無法生存。”
“噢!能認識你真是我的榮幸。”潔西卡主動伸出手,江俊勇呆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不知多久沒握女人的手,真是不太習慣,看在女兒和女婿分上,只好儘量讓貴客開心了。
趁着這機會,傅至誠拉過女友的手介紹說:“我有事情想跟總裁報告,這位是老闆的女兒,也是我即將結婚的對象。”
“是嗎?恭喜!”潔西卡眨眨眼,隱約察覺似乎還有什麼內幕。
時候到了,傅至誠彎腰鞠躬。“我不願讓她離開這些美好事物,隨我調派到美國生活,因此想請總裁收回調動命令,讓我繼續在臺灣分公司工作。”
看男友鞠躬,江逸潔雖然聽不懂英文,也趕緊跟着彎下腰,這時所有僞裝的客人都站起來,一起深深鞠躬,發出無言請求。
潔西卡嚇了一跳,恍然大悟。“Vincent,原來你帶我來喫這神奇的豆花,是有充分理由的。”
不愧是即將升爲總經理的人才,先讓她品嚐美食,心情大好,再宣佈說他要跟這家豆花店的女兒相守,還有周圍這些親友們求情,好大的場面,震撼力十足。
“請總裁見諒,我實在找不出更好的方法。”傅至誠握住女友的手,那帶給他無限力量。
江逸潔胸口跳個不停,如果總裁答應了,阿誠就能留在臺灣和她相守,如果總裁生氣了,阿誠搞不好就丟了工作,但不管怎樣,她都會和他一起面對,這是他們約定好的。
室內一片寂靜,潔西卡保持沉默,衆人保持鞠躬懇求,有條隱形的繩子正在互相拉鋸,直到她終於開了金口:“好,我可以不調你去美國,但我有交換條件,畢竟我是生意人,沒有理由叫我損失。”
傅至誠把這句話翻譯出來,大家聽了都心底一驚,不知精明的總裁會開出什麼條件?該不會叫阿誠免費工作十年吧?
“我、要、你!”潔西卡伸出食指,轉向店裏其中一人。“跟我去美國,至少一年。”
傅至誠驚愕三秒後才幫忙翻譯,衆人同時隨着那方向望去,居然是豆花店老闆——江俊勇是也!
“我?”江俊勇自己也嚇了一跳,他跟美國怎會牽扯上關係?他這輩子從來沒出過國,小時候是家境不佳,長大後是工作忙碌,活到五十歲都沒想過這件事。
“沒錯,我打算投資餐飲業,需要很多專業人才,我想把你的豆花推廣到全美國。”潔西卡早有計劃,帶領擎宇集團跨界發展,結合東西方的特色,做出讓人一嘗就無法停的商品。
“哇~~”這消息讓衆人都張大嘴,久久無法合上,情節逆轉得未免太震撼了,比霹靂布袋戲還霹靂。
江俊勇聽了女婿的翻譯,回答道:“請給我三天的時間考慮。”他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機緣,比樂透中頭彩還要神奇,如今兒女都長大成人,或許他可以爲自己的夢想做些什麼了。
“好,你不會後悔的,我會準備一份條件優厚的合約。”擎宇集團資本雄厚,不怕投資重金,只怕沒人才。
江俊勇請女婿告訴對方:“就算我簽了約,也要等我女兒結完婚,我才能離開。”
“沒問題,照顧好家庭,放心跟我走!”潔西卡當然能理解,若有一點不放心,那就無法在工作上大展長才。
其他人聽了傅至誠的翻譯,都不知該興奮還是感傷?興奮的是,傅至誠可以留在臺灣和江逸潔成家立業,感傷的是,江俊勇去美國以後,這家豆花店還能存在嗎?而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怎麼說總是讓人牽掛。
“我該回飯店休息了,明天開會時見。”潔西卡不需要人送,叫了臺計程車就直奔飯店。
這個夜晚就這麼結束了嗎?人生啊,瞬間就大起大落大開大闔,但還是要樂觀積極進取,畢竟,做人如果沒有愛和夢想,跟鹹魚有什麼兩樣?
送走貴客,“祖傳豆花店”鐵門拉下一半,但所有僞裝的熟客都還在,沒有人想離開。
“老爸,你真的考慮去美國?”江逸潔問出大家心底的問題。
“我的夢想就是讓更多人喫到好喫的豆花。”江俊勇回答得毫無遲疑。
他這輩子沒念過多少書,從小看父親磨豆子、做豆花,他不曾懷疑過,自己就是要走這條路。而今路變寬也變遠了,仍是他不變的選擇。
所有人都能理解,江俊勇這一生註定是爲豆花而活,若能征服愛喫薯條炸雞的米國人,那可真是夜市之光、臺灣之寶。
“爸,謝謝你,爲了保住我的工作,讓你做交換條件。”傅至誠向岳父鞠躬致敬。
“跟你無關,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否則誰逼我也沒用。”江俊勇脾氣硬邦邦的,即使有部分原因是爲了女兒和女婿,也不想讓他們心存愧疚。
“爸~~”江逸潔抱住父親的手臂,嗓音哽咽。“你是我心中最棒的英雄。”
父親是這個家的守護者,每天辛勤工作,連出國遠遊都不曾想過,店裏公休時就去祭拜母親,或在家寫寫書法。這樣一個樸實可靠的老好人,終於有機會一圓夢想,她多麼以他爲榮。
“憨丫頭,是在講什麼憨話?”江俊勇含笑拍拍女兒的頭,轉向兒子,表情卻變得凝重。“阿達,你願意接下這家豆花店嗎?”
“我願意。”江逸達知道該是他認真的時候了,除了泡馬子、改裝機車和招呼客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好,明天開始由你來煮豆花。”江俊勇凝重的表情中有期盼,這份責任終於有了傳承。
“是!”江逸達光榮接下這份任務,他等這天已經等了二十二年,老爸終於肯讓他獨當一面。
原本最沒機會出遠門的江俊勇,即將用祖傳豆花遠征美國,原本最愛遊戲人間的江逸達,卻要守護這間歷史悠久的老店。人生海海,會怎麼變化還真難說,唯有活在當下纔是最佳策略。
傅家一家人在旁看完了今晚精采的峯迴路轉,高君菱相當佩服親家公的器度,原來開豆花店的也有這般高貴情操,她感動得差點要掉下眼淚。
傅詩羽很高興哥哥和嫂嫂能留在臺灣,他們是她看過最分不開的一對戀人,但從頭到尾她最在意的是豆花店小開的視線,拜託他別再那樣盯着她看,她的名牌套裝都快起火了!希望他繼承豆花店以後,能變得成熟穩重些,那或許、或許……或許什麼,她自己也不敢說。
整晚沉默的傅家朗這時開了口:“親家,恭喜你更上一層樓,我也常來回臺灣、美國兩地,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請一定要讓我知道。”
“多謝!我們今天晚上雙喜臨門,每個人都要給我喝到醉才能走!”江俊勇一聲令下,衆人熱烈響應。
沒多久,桌上擺上各種佳餚,啤酒、香檳、臭豆腐、魚子醬、臺式泡菜、歐式香腸,管它來自哪個國度,總之聚在一起的人對了,氣氛就對了。
“祝逸潔和阿誠百年好合!”
“我要祝小老闆變成大老闆,大老闆變成世界級的老闆!”
溫暖的祝福笑聲中,江逸潔和傅至誠握着彼此的手,他們深知自己是幸運兒,除了他們互相深愛着,還被這麼多人關懷着。
人生難得幾回醉,更難得所愛的人都在身旁,今夜將讓他們終生難忘,在回憶的相本里閃閃發亮。
簽了約,敲定了行程,在出國前一個月,江俊勇要把所有事情都解決。
每天盯着兒子煮豆花,品嚐一口,只說行或不行,不給予任何指導,讓他自己去煩惱摸索。
緊接着,女兒的訂婚宴就在附近的里民活動中心舉辦,所有街坊鄰居都到齊了,憑他住在此地五十年的人脈關係,歷屆里長,鄰長、民代也都沒缺席。
“勇叔,恭喜恭喜!”親友們紛紛賀喜,順便問一句:“會不會捨不得呀?”
“是我女兒捨不得我,迎娶時哭得妝都花了。”江俊勇並非誇大其詞,在拜別父母的那一刻,江逸潔哭得是肝腸寸斷。
她本來就是個愛哭鬼,這種時候更是發揮所長,想到母親在世時對她的不放心,以及老是兇巴巴卻比誰都心疼她的父親,她的眼淚就忍不住晞哩嘩啦的猛掉,像瀑布一般沖刷妝容,還哭溼了低胸的禮服,差點連衣服都要泡湯。
大夥兒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傅至誠這個準女婿,嚇得以爲自己娶不到老婆了。
最後還是江俊勇出馬,好言安慰,親自把女兒“架”上禮車,否則吉時都快過了,還得到活動中心去好好補妝,才能讓客人們看到最美的新娘啊!
“咱二人,做陣拿着一支小雨傘……雨越大,我來照顧你,你來照顧我……”筵席還沒正式展開,康樂團已經勁歌熱舞,讓臺式情歌傳遍每個角落。
休息室裏,江逸潔正在進行“修復”工程,而她的最佳髮型師和化妝師不是別人,正是婆婆和小姑。
“閉上眼睛,你整個妝都毀了,我要重畫。”高君菱拿着眼影色盤和小刷子,一層層畫上精緻妝容。
“你喔!居然把禮服弄溼成這樣。”傅詩羽用棉花吸乾水分,還得用吹風機吹
“對不起咩~~人家一不小心就太激動了……”江逸潔吐個舌頭偷笑,嘿嘿,今天她最大,不管怎麼哭怎麼笑,身旁兩位“助理”仍要盡力修補。
高君菱和傅詩羽母女倆互看一眼,心想真是拿這個臺妹沒辦法,說哭就哭、說笑就笑,一點都不像淑女,卻讓人覺得她好可愛。既然她是Vincent今生不換的新娘,就不能折損Vincent的帥度,一定要美到可以跟他匹配,讓衆人由衷祝福這對璧人。
“老媽~~米米~~我真的好感謝你們!”江逸潔望着鏡中的自己,不是她自誇,還真是美如天仙。
“老媽?”高君菱眉間的皺紋瞬間加深數倍。
“米米?”傅詩羽嘴角再次抽筋,這個蠢名已經註定要黏在她身上了嗎?
“我好愛你們,我們要做永遠的好姊妹、好母女,就這麼說定了喔~~”江逸潔站起身,伸手抱住婆婆和小姑,今天她感性蔓延到快爆炸,對身旁每個人都想擁抱,想感謝。
高君菱和傅詩羽還說不出“我也愛你”,但內心早已融化,這臺妹果然有一套,Vincent會被她迷得團團轉,不是沒道理的,連她們都快被下迷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