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已是週六,江逸潔從清晨五點忙到九點五十八分,慎重其事地洗頭、吹髮、選衣、化妝、挑鞋,花了幾乎五個小時,終於大功告成。她不是要結婚、不是要拍沙龍照,只是要去跟可能是第五任男友的對象約會。
第五任!光是這三字就讓她全身酥麻,不知是否能一掃之前四任的衰氣沖天?五是個好數字,看“五五六六”那麼紅就知道了,但這團名有五也有六,難道還要熬到第六任,纔會六六大順、諸事大吉?
行了行了!她強迫自己停下來,這不是發神經的好時機,還是快對鏡練習微笑,讓那個講ABC的海盜男一看到她就舉白旗投降。
想到那天在電梯裏,他誠懇的笑、柔情的眼,她就全身一顫,看來似乎是她會先投降,金害啊。
九點五十九分,她走下樓,她對工作中的老爸說:“爸,我今天要出去喔!”
江俊勇沒應答,江逸達倒是冷笑了一聲。“週末店裏這麼忙,你要去哪?約會?”他一看就知道,老姊今天特別打扮,豔光四射,簡直像要去選美,而且要定了后冠。
江逸潔不直接回答問題,只淡淡說:“我已經拜託小琳,她會幫忙做我的工作。”
“小琳要來?”江逸達突發奇想。“那我乾脆找雄哥來幫忙好了,我也想出去玩!”
“別鬧了!你想讓他們在店裏吵起來?”她瞪了老弟一眼。
他不以爲然地聳聳肩膀。“工作歸工作、感情歸感情,大家都是大人了,難道不能理智點?”
“你最理智了行不行?交過二十幾個女朋友,每個分手後都可以跟你一起工作嗎?”江逸潔忍不住要跟這個老弟擡槓,兩人從小吵鬧到大,沒別的方法可溝通。
“那當然!好聚好散,再聚不難,這就是老姊你不如我的地方了。”江逸達非常有信心,凡是經過他調教的女人,都會變得成熟、識大體,誰叫他是這麼的有魅力呢?整條夜市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會對他露出少女般羞澀笑容。
“聚你個屁啊!”她一點都不客氣的吐槽老弟。
“你們倆擡槓抬完了沒?”這時,一旁的江俊勇拿毛巾擦去汗珠,冷冷說了句:“要工作的就工作,要放假的就放假,當作沒我這個老爸算了!”
眼看老爸發飆,江逸潔和江逸達這才收兵,不忘互相扮個鬼臉,哼!
上午十點,傅至誠準時開車來到豆花店門口,他帶了一束花和一盒水果,先向江家人打招呼。
“你們好,我是上次來喫豆花的Vincent,這是我一點心意。”他事先請教過助理蕭宇盛,對本地禮俗稍有了解,想要跟一個未婚女性正式交往,禮貌上得先徵求女方家人的同意。
果然,江逸潔感覺到非常被尊重,就像一位真正的淑女,她值得紳士來接送,還對她家人親切有禮,喔天啊,她都快飄上天了。
“哈囉~~民生~~”江逸達一邊擦地板,一邊呵呵笑,他要等着看老姊這次能撐多久。
江俊勇不發一言,繼續煮他的豆花,兒女的交友情況他一概不過問,長這麼大了該有自己的判斷力。眼前這年輕人挺有禮貌的,但日久才能見人心,還得觀察觀察。
江逸潔接過花和水果,心底甜甜的,對傅至誠說:“民生,你別這麼客氣。”
要叫她正確說出Vincent,也是有相當程度的困難,天曉得她以前學的英文都溜到哪兒去了?事實上,她上英文課的時候似乎都在夢遊。
“什麼民生不民生的,沒有一個好叫的名字嗎?”江俊勇終於開了口,他認識的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都沒這麼難叫的稱呼。
“呃……我叫傅至誠。”
“那就叫阿誠吧!”江逸達幫忙出了個主意,豎起大拇指說:“一聽就是好名字,正所謂心誠則靈。”
“阿誠?”江逸潔喊了一聲,又是一聲。“阿誠!”
忽然間,ABC的咒語破解了,她跟他的距離拉近許多,反正都是地球人,人不親土親哪。
“好啊,我喜歡這稱呼。”傅至誠覺得很新鮮,他有了個可愛的小名,而且深具本土氣息,這是否表示雙方又往前進了一步?
“阿誠,我女兒很天真,你不要讓她掉眼淚。”江俊勇忽然有感而發,說完話就走向二樓,那背影有點蒼老有點傷感。
傅至誠一愣,不知怎麼回答,但他感覺得出來,江伯父想必很愛護女兒,就像他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有好對象。同時他心中也做了個決定,他不能讓他的公主掉眼淚,他有義務保護她純真善良的心。
江逸潔眼角酸酸的,老爸說這種話真討厭,害她都快哭起來了。不過這可是第一次約會,就算註定以後要哭,也還不用這麼早吧?於是她拉住傅至誠的手往外走。“我們先走了!”
“慢走~~記得給我買土產回來,淡水阿給、新竹米粉、臺中太陽餅,還有屏東的椰子水啊!”江逸達不忘繼續搞笑,沖淡些許迷離氣氛。
兩人坐進車內,車子緩緩前行,十分鐘內毫無對話,連要去哪兒都不知道,就是不斷往前開。
江逸潔瞄了車內幾眼,立刻判斷這是臺百萬名車,果然他是個黃金單身漢,但這並沒有帶給她好心情,如果是臺國產中古車,她還可能會放鬆些。唉,對象條件太好也是種壓力,做人可真難。
剛纔一見面,傅至誠就渾身一陣顫抖,現在和她獨處在車內,他的眼睛更不知該看哪兒好,瞧她穿着低胸小可愛、亮片短外套、格紋迷你裙和厚底高跟鞋,完全就是要謀殺男人的理智,而他僅剩的理智不多,情況變得很危險,太危險。
“你……你皮膚真好。”他想讚美她,卻言不由衷。
“因爲常喫豆花的關係吧!”她聳聳肩,仍想着老爸剛纔那句話,討厭,她也不想老是在情路上傷痕累累,但誰能告訴她,該怎麼辨認一個好男人呢?
他點個頭,繼續找話題:“呃……你平常都這種打扮嗎?”
“這種打扮?什麼意思?”她心中警鈴大作,要是他敢嫌棄她的審美觀,現在就可以結束了!
“這麼的……這麼的危險……”他想不出更適當形容詞,舌頭幾乎打結。
“哈哈~~”她爆笑出聲,因爲他臉紅了,超可愛的啦!她再次確認,他是個純情貴公子,不知以前怎麼會沒被污染過,居然還有種少年人的靦腆,多麼稀有而珍貴。
仔細瞧瞧他的打扮,跟她以前交過的四任男友都不一樣,在他身上看不到花襯衫、打褶褲、涼鞋或金項煉,反而是白襯衫、牛仔褲和亞麻外套,還有一頂灰色貝雷帽,口袋掛着一副名牌墨鏡。
他看起來很舒適、很帥氣,但是把他們放在一起,似乎就是有哪裏怪怪的?她也說不上來。
她提出一個最想問的問題。“你是不是在美國長大的?”
回到臺灣後,他經常回答這問題,立刻流利道:“嗯:我爸媽結婚後就移民到舊金山,我跟我妹都是在美國出生、長大,不過我爸在臺灣做生意,常要往來兩地,後來我妹在臺北開精品店,我剛好也被公司派來工作,我媽一個人太寂寞,就跟着回來了。”
“喔~~這樣啊。”他們家聽起來就是有錢人,她卻沒有釣到凱子的快感,反而覺得他們來自不同世界,意外交會也很難停留太久。怪了,怎麼心情起伏這麼大?就像搭上鐵達尼號,已有預感要沉船,所以要抓住僅剩的美好……靠腰咧,這種感傷一點都不適合她。
她陷入沉默,他則繼續發問:“對了,你家只有你爸和你弟?我好像沒看到伯母。”
“我媽六年前過世了,肝癌。”
她的母親一輩子辛勤工作,沒機會享福,臨走前只擔心他們姊弟倆,要他們保證絕對不可以學壞。當年十六歲的弟弟差點沒加入飆車族,而十七歲的她原本想辦休學,就因母親這句話,她繼續念下去,直到五專畢業,雖然這學歷也不算什麼,至少是她對母親的承諾。
“Oh,I\\\'m so sorry……”他很難想象那是多麼痛苦的事,雖然他母親對他有點過度關懷,但若哪天少了她的聲音,他一定會非常失落。
他的遺憾卻傳不進她耳中,只讓她產生反感。“不要老說英文好不好?我根本聽不懂。”
“抱歉,我有時腦筋轉不過來,一急就說出英文,以後我會注意的,也請你隨時提醒我。”他很清楚自己這毛病,有些同事都不太敢跟他說話,就怕要比手劃腳。
他直率的道歉讓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想想其實也不能怪他,一個從小在英文環境中長大的人,可能思考的方式都是用英文,怎能要求他在短時間內改變?也許是她沒信心,總覺得隨時會有個導火線,引發他們看清彼此不適合。
但問題是,她爲何言行矛盾,一大早就起來打扮自己?女人的心思呀,連她都覺得太難猜。
“那……”她猶豫了一下才問:“今天我們要去哪裏?”
“我在餐廳訂了位子,喫過午飯後,我們就去看歌劇,晚上到一家五星級飯店,一邊喫飯一邊聽樂隊演奏,還可以跳舞,你覺得如何?”
他想了一整晚才敲定行程,臺灣的娛樂活動他不是很懂,上網查了許多資料,希望讓他的女伴滿意。畢竟男人的自尊要件之一,就是看到女人因他而微笑。
誰知他的女伴卻深深皺起眉頭。“歌劇?也是講英文的嗎?”
她只看過歌仔戲和布袋戲,從來沒看過歌劇,還有他說什麼五星級飯店、樂隊演奏的,難不成要跳華爾滋還是國標舞?叫她跳鋼管舞可能還簡單些。
“放心,有字幕的。”他立刻保證。
“你都玩這麼有氣質的喔?”距離越來越遠,他就在她眼前,卻顯得遙不可及,即使她可以叫他阿誠,但其實他還是民生。
難得一個不矮、不胖、沒禿頭的男人,主動約會她,送花又送禮,可愛到不行,但有一好就沒兩好,他根本像是個外星人,她又沒錢可買太空梭飛去他的世界,也不想離開親愛的地球。
慘了,她的表情似乎非常不滿意?傅至誠發覺情勢不對,忙道:“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可以重新安排,你平常都做些什麼娛樂呢?”
“不用勉強,我想我們不太適合。”從家世背景、生長環境、穿着喜好、娛樂休閒,他們沒有一樣找得到共通點,她相信他是個有誠意的男人,也對他有小鹿亂撞的心動,可惜不是她所能匹配的對象。
“But……”他心一急,又溜出了英文。
這時剛好碰到紅燈,車子停下來,她忽然想放棄了,打開車門,直接走人。
既然沒有未來,又何必開始呢?很顯然他們是兩個星球的人,勉強湊在一起,只是折磨彼此。但爲什麼,她胸口會有種痛痛的感覺,眼睛還莫名其妙地酸起來?第五任男友對她意義重大,她也希望阿誠就是對的那個人,可是行不通的,她跨不過那道大水溝,只怕會把自己淹沒。
愛情,多少折磨來自於這兩字,趁着還沒深入,先讓自己解脫吧!老爸的話迴響在她腦中,她不能再那麼天真,她真的不想再掉眼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