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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都是你的錯》 / 黑潔明 / 第10章 / 共12章

晚上九點半。

在黑色大理石打造足有二十坪大的寬廣浴池中,白煙從清澈見底的泉水錶面蒸發向上,形成蒙嚨的霧氣。右面牆上的石獅口,不斷流出熱燙的泉水,左壁上則有着兩盞宮燈。

前方是入口處,僅以一整片玫瑰石做成的屏風擋住,後方沒有任何屏障,只有上頭掛了個造形古樸的風鈴。這兒地勢高,往外望出去便是山下的城鎮,山下的人看不見這裏,池中的人卻能從這兒看見山下的風景。

浴池的水深及腰,而且浴池在邊緣拔高起來有如長椅般,讓人方便坐着泡溫泉看風景。

劉少君正包着白浴巾坐在這兒泡溫泉,凝望着山下黑夜中的點點燈火。夜風一吹,頂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好點了?”

劉少君聽到聲音倏地轉過頭,只見凌俊身上裹着條黑色的浴巾,下了泉水走向自己。洗去了臉上髒污的凌俊,有着傾國傾城的容顏,配上她那打薄的短髮,看起來像是俊美的少年。但是那玲瓏有致、勻稱姣好的身材,加上一身足以和少見陽光的劉少君媲美的白皙肌膚,可就讓人不容錯認她的性別了。

“嗯,好了點。”劉少君微一點頭,輕聲道謝:“謝謝你讓我這麼晚還來泡溫泉。”她知道這池子到晚上九點後就不再開放,是這女孩特別通融的。

“不客氣。”凌俊在她身旁坐下,“你覺得這裏如何?”

“很漂亮,很安靜。”她望着山下的燈火,簡短的回答。

凌俊用手撥了撥水面,“介意我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劉少君轉頭看她。

“大個兒說是他害你不能走的,你爲什麼不恨他?”她直視着劉少君的雙眼。

“不是不恨,只是我也有錯,去怪他,倒不如先怪我自己。而且,恨又如何呢?找他報仇嗎?他能賠我一雙腿嗎?”她淡淡一笑,“不行,是吧?何況冤冤相報何時了,只是浪費我的心力、生命和時間而已。還是說去和他要錢呢?我不是乞丐,並不缺錢,拿那麼多錢做什麼?放着生利息嗎?等我哪天死了,還不也是別人的。”

“你很認命?”凌俊揚眉。

“不,我只是很珍惜生命。”劉少君認真的回答。

“既然珍惜,爲什麼又不敢接受真心?”凌俊質問。

“你--”劉少君愣了一下,臉色微變,有些慌的撇過頭,裝傻地道:“什麼真心?我不懂。”

“不懂?我還以爲除非是白癡,才看不出來大個兒對你的用心。”凌俊一臉的好笑。

她尷尬的沉默了一會兒,才苦澀的低聲緩緩道:“有時候,做人不能把事情看得太清楚。”

“哦。”凌俊點點頭,假裝同意,然後在她鬆了口氣時,又迅雷不及掩耳的問了句“所以你就利用他?”

“沒有!”她猛地抬起頭,咬着下脣道:“我沒有。”

“不是嗎?你明知道他喜歡你,又不給他明確的拒絕,只是假裝不懂大個兒對你的好,不懂他對你的心。一味的貪圖他給你的方便和溫柔,卻又不肯響應,只知道裝傻,你這不是在利用他是什麼?”凌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雖然音調不高,話意卻咄咄逼人。

“我們是朋友。”劉少君有些微慍,想理直氣壯的說出這句話,卻語音微弱,她心虛地連目光都不敢看向她。

“朋友?哈,你是傻子才當他是朋友。”

“對,我是傻子,那又如何?礙着你了嗎?我想當傻子……不行嗎?”劉少君忍住快奪眶而出的淚,奮力扶着池邊站起身。

凌俊不以爲然的看着她,冷冷的道:“大個兒現在不在外面,你確定你能自己走到更衣室?我要是你就不會這樣走出去。”

“謝謝你的好心,但你不是我。”她沒回頭,只是咬牙扶着池子邊緣,一步步走到前方,因爲在泉水中有浮力,腳反而省力。

凌俊仍坐在原地,拍拍手,諷刺道:“好有骨氣啊。原來你的骨氣還會挑人出現的,真行啊!”

劉少君受不了的停了下來,背對着她,雙肩微微輕顫的說:“你懂什麼?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

“我是不懂,你什麼都不說,怎麼可能有人懂!”她冷言冷語的說着。“說啊,說說看你有什麼爲難委屈的理由,我可有的是時間聽你說。”

“你希望我有什麼樣的反應?響應他嗎?”劉少君轉過身來,激動的道:“你以爲這樣就萬事順利了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的,這種事不是你情我願就行了,感情的事牽涉到的不只是人的一輩子,還有背後所牽連的朋友和親人,我是個只能走幾步路的殘廢,就算將來能走了,也是要瘸一輩子!”“一輩子,你懂嗎?不是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或是十年二十年,而是一輩子!我若響應了,就表示要交付我的心出去。但是,試問他能忍受一個瘸子當女友或當老婆多久?就算他能忍受,他的朋友能嗎?親人能嗎?”

她努力的控制自己的呼吸,不敢太快換氣,不想在這裏就發作。

“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痛,會流血。我只是想保護自己,這樣做有錯嗎?”

淚水滑下臉龐,她未拭去,只是望着凌俊那張絕美的容顏繼續道:“如果……我曾貪求,也只貪圖這短短兩天而已,我只求這兩天能假裝他是屬於我的,假裝這次能到永久,假裝我是幸福的。”

劉少君淚眼矇矓,雙腿已無力,整個人滑坐到池中。

她淒涼一笑,聲音破碎地說:“你不用急着幫他申張正義,他只是同情我而已,我不會纏着他、不會欺騙他的感情,回北部後,我會和他明說的。你就當是可憐我……讓我擁有兩天的幸福吧。”

凌俊安靜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半晌才走過去淡淡的開口,“你知不知道你很矛盾?”她將劉少君扶起來,然後拭去她臉上的淚,緩緩的說:“你剛剛說的那些,就叫認命。”

※       ※        ※

半夜十二點。

如果……我曾貪求,也只貪圖這短短兩天而已,我只求這兩天能假裝他是屬於我的,假裝這次能到永久,假裝我是幸福的。

張鴻羽回想着劉少君方纔所說的這段話,他面對着外頭的庭院,兩眼注視着兩指中夾着的煙,前頭燃着的紅點,每遇夜風便倏地閃得更紅,然後又漸微弱。

你能當是可憐我……讓我擁有兩天的幸福吧。

他深深吸了口煙,然後吐出。白煙梟梟,他的內心因她所說的另一句話而仍然洶湧波濤,胸口依然疼痛。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竟會說出這樣卑微的話,她向來都是高傲的、自我的、堅強獨立的劉少君,他也沒想到當他無意中聽到這些話時,心中會有這麼強烈的震盪。

本來他是去前頭要杯熱開水來喝,沒想到回來時,竟會在玫瑰石的屏風後聽到這段談話。他不是有意想偷聽,但兩腳卻無法移動走開,只能靜靜的站在那裏聽完。

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平復內心的激動。

你不用急着幫他申張正義,他只是同情我而已。

張鴻羽又想起她說的另一句話,不禁苦笑。她錯了,他不只是同情她。

他本也以爲自己有些同情她,而且很喜歡她,但直到方纔聽到她說的那些貶低自己的話時,一陣強烈的疼痛由心口席捲全身,他才知道自己不僅僅是同情和喜歡而已,他早已愛上她了,所以纔會這樣希望能得到她的信任,希望能夠照顧她,希望能將她呵護在自己懷中;也所以纔會如此的爲她感到心痛,心痛她的自卑,心痛她的矛盾,心痛她的不敢奢求。

更心痛她所認爲的,只能擁有短短兩天的幸福。

手中的煙緩緩燃盡,他又點了一根,心情仍是沉重。

※       ※        ※

她曾以爲她不相信“只在乎曾經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了這樣的道路,想貪求兩天的愛戀,兩天的溫柔。

她曾說過,她“不認命”,但原來心底卻早已認了命。

她是矛盾的,怎能不矛盾呢?

如果他沒那樣溫柔,如果他沒那樣疼寵,如果他眼中未曾有過那樣的承諾,如果他不曾那樣地毫無保留,那麼或許她還能抗拒陷落,還能堅持着。

但一切都亂了,她的理智、她的情感,都因爲他的介入而亂了。

然後,變得矛盾。

跟着,喪失了自尊……接下來,她是否將失去自我?

牆角亮着微弱的小燈,一隻飛蛾努力的振奮着翅膀,一次又一次的衝向燈罩,它跌落下來,還沒觸地又在空中飛起,再次鍥而不捨的繼續撲向昏黃的光源。

劉少君望着這景象,眼角又滑下淚,滲入枕頭。

她咬着下脣,知道在和室的他還沒睡,所以不敢啜泣出聲,只能緊抓着涼被,無聲的掉着淚。

原本張鴻羽想再要一間房,但這兩天是週休二日,山莊早已沒了其它空房,凌俊只叫服務生搬來一牀被,要他睡和室就好。

兩人皆沒有異議,在劉少君泡完溫泉回來後,雙雙陷入沉寂。

她很早便進臥房就寢了,但一直睡不着,她知道他也是,他一直在面對庭院的走廊上抽菸,一根接着一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也沒有心思去猜他在想什麼,她的腦海早已被這段壓抑的感情攪得天翻地覆,再無力去想其它了。

※       ※        ※

一夜天明。

山中的清晨涼意沁心,庭院中的花草林葉上沾着晶瑩剔透的露水,隱約還能聽見不遠處的溫泉水流聲。

鳥聲啁啾,吱吱喳喳的飛過,振翅聲也加入晨光序曲中。

“早。”張鴻羽拉開相隔的紙門,見劉少君已坐起身正在按摩自己的雙腿,便露出微笑向她問候。經過昨晚大半夜的思量,只是更加確定了他的心意,他知道自己絕不會任她將他遺忘。

“早……”劉少君低頭按摩着兩腿輕聲回答,音量微小的幾手聽不見。“你腳痛嗎?”他見狀,關心的走上前蹲坐下來,伸出手,“我幫你。”

她嚇了一跳,忙推開他的手,“不用了。”

“放心,我知道怎麼做。”他熟練的大手重新回到她的腿上隔着衣裙施力。

“你……怎麼會?”她被他的熟練動作嚇了一跳,忘了再阻止。

他低着頭專心的按摩她的腿,輕描淡寫的回道:“學的。”

“學?”她有些錯愕,一顆心漸漸揪緊。她望着他的側臉輕問:“什麼時候?”

他停了一下,過一會兒才說:“前兩天。”

她撇開頭,好想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好瘦,身上沒幾兩肉,我每次抱你都覺得像在抱空氣一樣。”他像是沒注意到她的情緒波動,語調輕鬆的說。

她不自在的想抽回雙腿,但是腿部神經卻不怎麼聽她使喚,而且他的手仍箝制住她的笨腿,不讓她移開。

“我知道我的腳像鳥丫腳。”她無力反抗,只能一扯嘴角,鼻頭紅紅的。

“不是。”張鴻羽微微一笑,“我可不知道有哪種鳥有一雙這麼漂亮的美腿。”

瞧着他頰上的酒窩,劉少君有一時的失神,對他的恭維不知如何響應,半晌才小小聲的道:“我的腿……一點都……不漂亮……”

他停下動作,面對她,伸手摩挲她的粉臉,沙啞的說:“錯了,這雙腿非但很美,而且還很吸引人。”

他緩緩湊上前,印上了她的肩,溫柔的、細細的吻了她。

在退開時,他低聲瘖啞的道:“你該對自己有點自信纔是。”

劉少君雙眼迷濛,微微喘着氣,心跳因他的吻而急促,緩不下來,“你可不可以……別再這樣。”

“怎樣?”他的微笑如春風,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行爲有錯。

“吻我……”她只是在回答問題,他卻故意將這句話聽成要求。

“沒問題。”張鴻羽嘴角噙着笑。

“不是--”她的尾音消失。

他突然傾向前吻她,將她的抗議全數吞進嘴裏。

當他再度放開脣時,她還差點迎上去,幸好全身無力,纔沒做出糗事。

劉少君雙頰染上粉紅的色澤,黑眸似水矇矓,小嘴微張,淺淺的喘着氣說不出話來,脣瓣因他方纔的輕咬吸吮而有些腫脹。

他望着她,吻了下她的額頭,邊輕笑的說:“我喜歡你茫然的模樣。”

※       ※        ※

中午十二點。

她想她真的是很卑鄙的。

在山莊典雅的餐廳中,劉少君前面放着精緻的日式美食,但她卻喫不下多少。

當張鴻羽離開去接一通電話時,她乾脆放下筷子,視而不見的望着左邊窗外的景物。

她是卑鄙的。雖然說她是被動,但仍是卑鄙。

凌俊說得沒錯,她的確是在利用他,利用他對她的溫柔,利用他無微不至的呵護和疼寵,利用他不想逼她的心態佔盡了他的便宜,然後,又以她沒有鼓勵他來說服自己並欺騙他人。

她是沒有鼓勵他沒錯,但也沒有很積極的去拒絕他。

事實上,她的確是知道他對她的好,她也知道他喜歡她,只是她一直都在裝傻,不想正視他的感情,不想正視自己的心。

這一切的一切,只因爲她害怕,害怕受到傷害,所以不敢付出,但是卻又眷戀他所有的一切。她喜歡看見他頰上性感的酒窩,她喜歡待在他懷中感受他胸口傳來的心跳,她也喜歡聽見他爽朗的笑聲,喜歡看他偶爾出現的遲鈍反應,喜歡聽他突如其來說出的讚美,喜歡他細心的溫柔……

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那麼多數也數不清的喜歡,甚至掩蓋了他的缺點,當這些喜歡在心中堆得滿滿的,幾乎溢出胸口、滿出眼眶時,是不是代表了那樣的喜歡已經變了質,成了……愛?

她緊緊交握雙手,睫毛上沾着淚珠。

是不是……不該再如此霸佔着他?她一向不是如此卑鄙的人,她一向不喜歡欠人情,更不喜歡欠感情。

“君君?”一聲她幾乎遺忘的驚訝叫喚打翻了她的思潮。

劉少君全身一僵,穩住翻騰的情緒緩緩回首,看向那位依然打扮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的男人。

“真的是你。”莊算右手攬着一名溫柔可人的女子,兩人身上從頭到腳皆是名牌,連姿勢都是令人難以挑剔得無懈可擊。

以外型來看,這絕對是標準的大丈夫配小女人。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的腿不是--”他想起該遵守的禮教,尷尬的住了口,然後道着歉,“我……很抱歉。”

那抹不安總算讓他完美無瑕的外表露出了一絲破綻。

她面無表惰的望着眼前這對男女,突然覺得這場景荒謬得可笑,她想過無數次再見到他會有的反應,像是痛罵他一頓、極盡所能的貶損他、甩他一巴掌,甚至裝作不認識他,當沒這個人存在……但如今,她卻只覺得可笑。

曾經,她以爲自己愛過這個男人;曾經,她以爲她恨他入骨:曾經,她以爲他是她的真命天子,而現在,她才知道她錯了,大錯特錯。劉少君的嘴角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這男人的侷促和不安,破壞了他外表的完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若無其事、神態優閒的將長髮撩到肩後,“用不着對我說抱歉。”

“我……”她的反應,反而使他更加緊張不安。

她揚首瞧着那名女子,開口問他:“你老婆?”

“不……對。”發現自己在她的注視下講錯了答案,他忙又改口。

看見那小女人臉上閃過錯愕和心痛,劉少君不禁可憐起她來。她一手抵在桌沿,支着下巴對他說:“犯不着緊張。你當初會做出那樣的行爲,我並不怪你。你老婆很漂亮,恭喜。結婚多久了?”

“呃……謝謝,我們結婚四年了。”像是沒料到她會向他道賀,莊算有點嚇到。

在櫃檯接電話的張鴻羽遠遠就看見桌邊的這對男女,他很快的就掛了電話,大步走過來。

他來到桌旁,同他們點了頭,轉向劉少君問:“你朋友?”

“不,他是我前未婚夫。”她眼睛眨也不眨的回答,無視於身旁三人的尷尬與震驚,自顧自的夾起一片生魚片,沾了沾芥末放入嘴裏。

一個沒注意,她吸了口氣,芥末的辛辣很快的直衝上腦門,她嗆得掉下了淚,卻讓一旁的三人誤會而更加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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