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受理櫃檯前,她看到最不想看到的兩個人——林旺財夫婦居然在那裏!
難道他們對他提出告訴了嗎?她定住腳步,小臉完全驚白,拉住他的手,不讓他再往前進。“不,你什麼都沒做,他們怎麼能告你?”
蔣君南微微一笑,執起她的手,用另一隻手覆上。“他們來,是爲了要參加公證結婚的儀式,你未成年,法定代理人必須出席。”
他的手鬆開,她的無名指上頓時多了個素雅大方的戒指。看着那個閃耀光輝的指環,李放晴腦海一片空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只能傻傻地,讓他牽着走,直到整個儀式完成,她還無法回神。
拿回證件及結婚證書,蔣君南將東西交給她。“你的長假在今天結束了。”
看到彼此的名字印在證書上頭,李放晴不禁紅了眼眶。這代表他們再也不是她的監護人了,她自由了,再也不用回到那個地獄了!
“蔣先生,那個你答應的……”林旺財拿着一個信封過來,陪笑道。
蔣君南將她擋在身後,接過抽出信封裏的紙。那是一張合約書,註明從今以後他們不得將任何有關她的事泄漏出去,包括他們結婚一事。
他拿起手機,按了幾個號碼。須臾,他掛掉電話。“錢已經轉過去了,你可以去查戶頭。”
林旺財使了個眼色,李美美趕緊往最近的提款機跑去。
“你給他們錢?”李放晴自後捉住他的衣角。難怪他們肯來參加公證結婚……
“蔣先生對你可好了,四百萬給得毫不手軟……”拿了錢的林旺財一反之前的兇惡嘴臉,還會幫忙說話。
“光是你這句話,我可以向你求償十倍的賠償金。”蔣君南打斷他的話,嚴峻的表情完全不留任何餘地。“以後別再讓我從你們口中聽到任何關於她的事。”
他知道給他們錢是在姑息養奸,但他只能用此下策。
如果此事只牽扯到他,他絕對會用盡所有的方式,把那對夫妻告進牢裏!然而,這件事卻不是隻與他有關,加上他的身分和她的年齡,只要消息一傳開,經過新聞媒體的渲染,將會對她造成極大的傷害。
因此,即使擁有絕對的勝算,他還是隻能選擇用錢打發他們,四百萬換取她未來的平穩幸福,值得了。
林旺財訕訕地摸摸鼻子,見妻子開心地朝他招手,知道錢已入袋。“她的證件也都給你了,以後別再找我要。”丟下話,林旺財轉頭離開。
望着那矮胖的背影,李放晴心裏盈滿複雜的情緒。她既爲自己的自由高興,又對他感到歉疚,爲了她,他居然花了四百萬……
看到她的表情,蔣君南擰眉。他應該要在那張合約加註不准他們在她面前開口講話的,瞧,被她知道這件事,不曉得要難過多久。何況,她還有件事,必須去面對……眼中有一抹不捨掠過,隨即被他斂得平靜無波。
“不要想,只花這些錢買到你的自由,很值得。”他用力攬住她的肩頭,帶她走出法院。
被他帶着走,看到手上的婚戒在陽光下閃耀,李放晴抬頭看他,喜悅直至此時才漫上心頭,她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
“我們真的結婚了嗎?”她屏着氣問,好怕這只是一場夢幻。
蔣君南笑了,他掩飾得很好,沒讓她發現他的笑中帶着些許的苦澀。
“是的,我們結婚了。”
*
回家之後,李放晴一直定不下心,不敢正面看他。只要想到今晚即將發生的事,她的臉就忍不住發燙。
這幾天他爲了這些事煩心,而她不但沒幫上忙,還自己胡思亂想,若是嫌她年紀小,怎麼可能會娶她?
她看着無名指上的戒指,喜悅讓嘴角不斷上揚。
蔣君南走到客廳,看到她幸福揚笑的模樣,他的心情,更沉重了。
察覺到他的接近,李放晴的臉立刻紅了起來,低下頭,像個嬌蓋的新嫁娘,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坐到她對面,置於膝上的雙手交握,斟酌着該怎麼開口。
“……放晴,看着我。”
她咬脣,必須鼓起所有勇氣,才能抬頭看他。他交握的雙手抵在下顎,臉上不見笑容,反而透着些許凝重,李放晴微怔,上揚的笑僵在脣邊。
突然間,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想了很多方式,只有結婚,可以讓你脫離他們。”深吸口氣,他緩緩開口。“對不起,完全沒有徵詢你的意見。”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他不是因爲喜歡她纔跟她結婚的嗎?她無助地絞扭手指,覺得指尖開始變得冰冷。
“雖然林旺財簽了合約,但我不信任他們,爲了保險起見,我必須把你送出國。”她受傷的神情讓他幾乎無法迎視,他必須強逼自己,才能夠不去逃避她的目光。“別在意那張結婚證書,那只是一個手段,你要是遇到喜歡的人,隨時都可以通知我辦離婚。”
爲什麼?爲什麼他說的,她一個字都聽不懂?爲什麼她還會遇到其他喜歡的人?她愛的人只有他啊……李放晴慘白着臉,她想開口,她想問,卻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下禮拜,會有人帶你出發去加拿大,那裏有我的朋友,他們會照顧你,你可以在那裏學到很多,看到不同的世界。”
“你……不喜歡我了?”她好不容易纔有辦法開口。
她純真的目光讓他無法說謊。“不是。”若可以,他寧願對她沒有任何感情,這個決定就不會下得如此痛苦。
“還是因爲我騙了你?我書讀得不夠,配不上你?我年紀和你差太多?”她不斷問,他不斷搖頭,她迷惑了,淚滑落臉頰。“爲什麼要我喜歡別人?我喜歡你啊,我們結婚了,不是嗎?”
“你還年輕,你才十六歲,你甚至還沒看過世界。”她的質問,刺痛他的心。“你只是剛好遇上我,或許在你的人生中,還有更適合的人等着。”
“我不想看世界,我只想待在你身邊。”她咬脣,要自己給他一個微笑。她不能哭,她必須把快樂帶給他,才能留在他身邊。“好嗎?我只想留在這裏,不會再有別人出現了。”
她那抹笑,撕扯着他的心。努力告誡自己保持冷硬的心牆崩毀,他倏地伸手將她拉入懷裏,吻上她的脣,將她的氣息全數吞噬。
這些天他有多剋制,她知道嗎?擁她在懷裏,卻必須保持距離是多難的一件事,她知道嗎?
發現他無法剋制地想要更多,蔣君南必須用盡所有理智強迫自己停止。察覺到他的收手,她環住他,不讓他離開。
“我愛你,別不要我……”她吻着他,纖手急切地解開他的襯衫。
幾乎被她的蠱惑融化,他咬牙,不斷地提醒自己,他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制止她的挑逗.被他壓制無法動彈,李放晴掙扎,卻不知這樣的舉動對他反而是種更大的折磨。
“不要動,算我求你——”她再動下去,他真的會剋制不了地要了她。
他粗重的呼吸在耳畔迴響,李放晴鬆手,淚水奪眶而出,看着天花板,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明明是因爲喜歡我纔會吻我的,不是嗎?”她哽咽道。
蔣君南深深呼吸,再緩緩吐出,直到他有足夠的自制力面對她,他才撐坐起身。
“我愛你,我從來沒這樣愛過一個人。”他終於說出隱藏於心的實話。“所以,我不想自私地留住你。”
“我不懂……”
“記得我之前帶你去電視臺的事嗎?”她那時的表情,一直烙在他的腦海裏,直到這幾天他纔想通她那時的心情。
他若自私地把她留在身邊,或許她會心甘情願地永遠被他關在這間小小屋子裏。但,她的人生呢?她必須這樣隱含不安,帶着矮他一截的自卑,這樣過完她的人生?她才十六歲,他怎能用自私的愛如此拘禁她?
李放晴咬脣,淚急速湧出。她記得,原來,他娶她只是爲了救她脫離苦海。
“對不起,我配不上你……”她低下頭,泣不成聲。他已經夠委屈了,她剛剛居然還無理取鬧,她該知足了;:
“不是這樣的。”知道她誤會,他苦笑,伸手輕輕拂過她的頰際。“我從不覺得你有什麼不好,我只是希望你有足夠的自信,否則你會愛得很不快樂。你成長以後,所見所知都會比現在還要多,會遇到更好的人,會去比較,會後悔,是我怯懦,我寧願你是一開始沒選擇我,而不是被我拘綁後,經過爭吵,才決定捨棄我。”
她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收回。“我不會後悔,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自己會被成長的你所選擇。”指尖沾上她的淚,他放柔了語調。“答應我,給你自己一些時間和距離,你的長假纔剛結束,去看看世界好嗎?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這幾天他一直陪着她,是給她的臨別禮物;:她低垂着頭,無聲哭泣。她不知道,二十一歲和十六歲的差距有這麼大,爲什麼他願意和二十一歲的她共譜未來,十六歲的她,卻必須離開?不過是五歲而已,卻成了臺灣和加拿大那麼難以跨越的距離……
如果,這樣纔是大人們的愛情,她要到何時纔會懂?是不是她太年輕,所以不懂他的苦心,只會任性地吵着要留在他身邊?她不知該怨他的成熟自制,還是該怨自己的稚氣了……
她抹去淚水,吸着鼻子,要自己別再哭泣。“你會等我?如果我回來,不會趕我走?”
她的讓步,讓他高興,也讓他心痛。他可以想見,到了新環境、新生活,有太多事情會佔據她的思想,他將逐漸被淡化,甜美如她,將會被同年齡的男孩子追求,時間一久,他將不復存在。
他知道他這麼做,等於是將她拱手讓人,但他只能如此,他不想自私地將她留在身邊,拘禁了她的一生一世。
“如果一年就跑回來,我當然會趕你走。”他調侃道,而後揚起脣角。“我會等你,別問我要多久,你會知道時間的。”
李放晴深吸口氣,揚起開朗的笑容。雖然眼圈兒泛紅,帶着鼻音,但那抹笑,就像放晴的天空那般清澈。
“好,我去。”
*
送行的這一天,紀華哭到不行。
“Mandy會教你用SKYPE,記得打網路電話給我,知道嗎?”斯文的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彷彿送走女兒的父親。
“嗯。”李放晴微笑,遞上面紙。“紀大哥,別哭了,還有網路視訊呢,看得到我的。”
“你還安慰我,哇~~”想到她要去那麼遠,紀華放聲大哭。阿南把事情都跟他說了,但他實在不懂,爲什麼他捨得把她送走?“死阿南在搞什麼啊?把你丟那麼遠,連到機場來送個行也不肯……”
李放晴臉上的笑容微微沉澱,她深吸口氣,挺直背脊,又是光采明亮的笑靨。
“他對我說過再見了。”
昨天,載她到臺北和Mandy會合,在車上,他沉默且久。他沒吻她,沒牽她的手,也沒將她抱進懷裏,像兩人中間隔着無形的牆。
最後,他開了中控鎖,輕輕說了句再見。
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但他很難過,很不捨,她都知道。
她擁有的,纔不是一個小小的送行可以比擬的,她有着他給的滿滿回憶,陪着她度過沒他在身邊的這些日子!
“該走了。”Mandy提醒他們。
“嗯。紀大哥,幫我照顧阿南。”李放晴拉住他的手,叮嚀他。
“我會的,你放心。”紀華抹去眼淚。“要保持聯絡哦!”
“再見。”她撫着手上的婚戒,帶着堅定的笑容,走向她的新生活。
望着她的背影,紀華忍不住又狂哭。她還那麼小啊,就得離鄉背井。
“拿去。”一包面紙遞到他面前。
“謝謝……”紀華接過,抽了一疊猛擦,突然覺得這聲音耳熟,一抬頭,氣得哇哇大叫。“死阿南,你明明有來!爲什麼剛剛不出來?人都走了啦!”
蔣君南不理他,只是筆直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不敢出現,怕自私會戰勝理智,要她別走的話會脫口而出。所以,他只能遠遠地,把她的笑容深深地刻進心裏。
沒她在身邊,他的天空還會放晴嗎?他輕籲口氣,淡淡一笑。
無所謂,只要她的天空永遠放晴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