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他跟她說這個做什麼？蔣君南迴到原來的問題。“你是誰？”
“你不會東西喫完就翻臉不認人吧？”上完廁所的紀華回來，揉揉僵硬的肩。“來應徵管家的啊，她不是跟你約好了嗎？”
“她？跟我約的是她媽媽吧！”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明明是個中年婦人。
“跟你約的人不是我，我是看到佈告欄的廣告直接過來的。”怕被誤以爲冒名，李放晴急忙解釋。
“你要應徵？”蔣君南挑眉，視線把她從頭到腳溜過一遍。“我徵的是管家，不是麥當勞的工讀生。小朋友還是乖乖回學校唸書吧！”
“我、我二十一歲了－－”李放晴窘紅了臉抗議。不是不拘嗎？不是隨便嗎？從蔥花、到CD、到外表，她一點也看不到這兩個詞的存在！
“年齡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應該幫不到我的忙。”蔣君南對她的能力完全不予期待。“抱歉。”
李放晴失望地垮下肩，抿了抿脣，而後揚起笑－－
“沒關係，還是謝謝你給我這個面試的機會。”她掏着口袋，將剩餘的錢交給紀華。“因爲買調味料和一些用具花的錢比較多，只剩這些。”
“阿南，給個機會吧，短時間內弄出這些東西很不簡單耶！”被那碗美味的面收買，紀華幫忙說話。“你這裏什麼都還沒弄好，不趕快請個人來幫忙怎麼行？”
“不然你把她聘回臺北啊？”蔣君南嗤哼，仍然不爲所動。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喫不了苦的模樣，他可不希望纔來一、兩天，把他的生活打亂後，他又得重新找人。
此時，門鈴聲響了。
蔣君南上前拿起對講機，聽到對方的聲音，他按下開門鍵。
“能幫忙的人來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動脣角，走出玄關。
紀華氣結，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安慰道：“不好意思，我朋友他這人個性很直，不是針對你，如果是我，絕對會用你。”
李放晴感激一笑。他肯幫她說話，她已經很感動了。“謝謝你，我先走了。”
“我送你。”紀華陪着她出去。
才一走出門，兩人就看到蔣君南雙手環胸，一臉沈怒地瞪着眼前的婦人。
“……工作範圍要一條條列出來，沒在工作條款裏的都不能叫我做。”婦人扳着手指言明她的訴求，大跨步的穩重站姿顯示她的難纏和精明。“我九點送小孩上課後才能過來，五點一定要離開，先說好，我不加班的，而且可沒有什麼試用薪哦，該給的就要給，否則我就到勞工局告你！”
“噗！”紀華聞言捧腹大笑。“蔣君南，你也有今天！”炙手可熱的劇作家，平常總是被人捧上了天，結果到了宜蘭，卻被人當面嗆聲，笑死他啦！
“蔣君南？”婦人突然失聲尖叫，活像看到偶像的小女生。“那個寫‘愛你海枯石爛’的蔣君南？我很喜歡看你寫的戲耶！”
“不、是。”蔣君南咬牙，從齒縫迸出兩字，狠狠瞪了旁邊笑得捶胸頓足的紀華一眼。電視臺取那什麼爛劇名？光想到就覺得丟臉。
“啊……”婦人失望低喊。“好可惜，我真的很喜歡他欸，他幫偶像劇寫的我也有看，還有‘命運的春天’、‘只愛你一個’……”
“我們現在是在談應徵管家的工作內容吧？”寫過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需要她來提醒！
“對哦！”婦人立刻又恢復精明嘴臉。“還有啊，拖地我只用拖把，別叫我用抹布跪下去擦，如果有木頭地板不準叫我打蠟，內衣褲不能丟給我洗，煮飯我只煮三菜一湯……”
蔣君南翻了個白眼，連打斷她都覺得不屑。
爲什麼來應徵的大嬸都是這副模樣？大有醜話說在前的意味，偏，還沒開始就這麼囉嗦挑剔，他就不信之後的相處會好到哪裏去！
他也只不過是想找個安靜、細心的管家，又不是找老婆，有那麼難嗎？
安靜、細心……他憶起那碗被換過的麻醬麪。他拒絕她的理由是不是太過先入爲主了？
不理眼前連珠炮的聲明，蔣君南睨向一旁看傻眼的她。“你呢，你有什麼要求？”
“我？”突然被點名，李放晴有點反應不過來。她擰眉，想了下，還真想不出要要求什麼。“我……呃……會每個月按時給薪水嗎？”她好佩服那個阿桑能說得這麼明確又強勢。
原本嚴峻的表情被她的話緩了線條，蔣君南抑住，沒讓笑容顯露。她是被老闆賴過帳是不？按月給薪是最基本的吧！“其他？工作內容？工作時間？薪資待遇？”
“嗯……六點之前能走嗎？還有……”李放晴想得好苦惱。“沒有了。”
蔣君南幾不可見地浮現一抹微笑。“你看連續劇嗎？”
李放晴搖搖頭。剛剛說的那些劇名，她一部都沒聽過。
蔣君南挑眉，覺得心情很好。決定了！
唱了一會兒獨角戲，大嬸終於察覺不對。“蔣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抱歉，我找到人了。”朝婦人淡淡說道，蔣君南轉向李放晴。“你明天開始上班。”丟下話，他吹着口哨，神情輕鬆地朝屋裏走去。
她被錄取了？李放晴微張着嘴，不敢相信結局突然整個大逆轉。
“怎麼這樣？”婦人暴跳如雷，來不及叫住他，只能朝紀華尋求支援。“這小女孩能做什麼事？你要不要去勸勸蔣先生啊？！”
勸？他又不是瘋了。“幸好沒選上你。”紀華嘖聲道，欲言又止。“他不知道換過多少個管家，不是我說，唉……聽說有個案子還在審理呢！”
案子？什麼案子？李放晴覺得頭皮發麻。不會吧？
“夭壽哦，真是，浪費我的時間……”大嬸的臉全然垮下，氣呼呼地離開。
解決，輕而易舉。紀華得意握拳。
“請問……”遲疑的叫喚拉回他的心神。紀華回頭，看見一張明明擔心還擠出笑容的小臉。
“放心，我騙她的。”紀華朝她眨眨眼。“阿南只是脾氣有點怪，尤其趕劇本的時候特別嚴重，今天剛好被你遇到，他其實人還不賴，至於薪水的部分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他寫的劇本價錢高的咧！就算下半輩子不用工作都餓不死，而且他很大方的，根本不可能會拖欠薪水。”
“他真的是剛剛那位阿姨說的人啊？”難以想象她居然遇得到這樣的大人物。
“是啊，你沒聽過他？”見她搖頭，紀華更好奇了。“那些連續劇你都沒看過？”
“我不看電視……”李放晴尷尬地低下頭。
“那有聽過我嗎？紀華？”期待地看着她，那顆小腦袋又搖了搖，讓他好沮喪。好歹他在MV界也是喊得出名字的耶！“算啦，都沒聽過最好。”現在的阿南最需要的，就是對演藝圈毫不關心的人，免得勾起那些不好的回憶。
“那，我明天……”
“來、來－－”紀華帶她來到外頭的信箱前。
那是一個復古造型的銅綠信箱，和這棟建築的氛圍相得益彰。
只見紀華在信箱下方伸指一撥，抽出一個暗格。“喏，鑰匙就在這兒，明天自己開門進去吧！”秀了下暗格裏的鑰匙，他又放回去。
怎麼有人這樣藏鑰匙的？李放晴忍不住好奇，彎身研究信箱底部。
“你可以試看看啊！”紀華鼓勵她。
李放晴伸手去撥，比想象中卡得還緊，她微一用力，才把暗格拉開，然後又關回去，開開關關，玩得不亦樂乎。
“好特別哦……”她不禁讚歎。
“那是阿南特地從歐洲帶回來的，原本準備用來佈置新房子……”意識到自己講得太多，紀華倏地頓口，轉了話題。“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來就可以了。”
“明天我要幾點過來？”
“隨便啦，別太晚就可以了。”紀華聳肩。
又……隨便啊？“哦……那我先走了，謝謝你剛剛幫我說話。”
“我還要謝謝你那一碗麪呢，很好喫。拜嘍！”紀華揮揮手，走進屋裏。
目送他進屋，李放晴看看眼前這棟漂亮的房子，笑意浮現嘴角。她不敢相信這次的應徵會如此順利，她找到工作，還打敗一個敵手呢！
只是……臺北人的行事作風實在讓她難以理解。什麼資料也沒留，就把藏鑰匙的地方告訴她，不怕她找人來把房子搬空？
真是不拘又隨便啊！李放晴低笑，想到要回去的那個地方，笑容變得僵凝，錄取的喜悅瞬間被打散。
別想，你找到工作了，表示你朝向未來更邁進一步，會過去的！她在心裏鼓勵自己，再定定看了她即將工作的房子一眼，深吸口氣，挺直背脊，堅定地踏上歸途。
＊
走進巷子，李放晴望着眼前加蓋了鐵皮屋的二樓舊式房屋，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褪去。她抿抿脣，做好心理準備，走進屋內。
客廳裏，有個鬈髮的矮胖婦人正看着電視。
“姑姑。”李放晴走到她身邊輕喚。“我找到工作了。”
“拖了那麼久才找到，這十天都沒收入耶！”李美美把視線從電視挪到她身上。“這工作不會再像上一個老闆一樣倒閉不給錢吧？”
“不會，他人……滿好的。”憶起那百般挑剔的神態，李放晴說得有點心虛。
“我管他人好不好，會給錢就得了！”李美美沒好氣地撇嘴，突然站起，凌厲地瞪着她。“我還是覺得有鬼，工廠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在發薪水的前一天倒？該不會你自己把薪水暗坎下來，還說謊騙我吧？”
“我沒有。”李放晴握拳，被懷疑的污辱刺痛着她。工廠倒閉的消息在鄰居間早已傳開，姑姑卻還質疑她。
“要是被我抓到你偷藏私房錢你就完了！”又尖又利的指甲戳着她的手臂。“你爸你媽車禍過世，是誰把你養大的？我和你姑丈供你喫、供你穿，你賺點錢來補貼家用是應該的，你呀，要懂得感恩！”
“我不會的，姑姑。”把所有的情緒抑下，李放晴順從回答。她知道，唯有這樣，纔不會再招來一頓毒打，或是更尖酸刻薄的責罵。
“去、去、去！看了你就煩！”找不到地方借題發揮，李美美把注意力又轉回電視。“去把屋裏打掃一下，然後準備晚餐，別讓你姑丈和表弟餓着了。”
“好。”
李放晴拿了掃把走上二樓，看着狹小陰暗的走廊，如星的眼瞳也隨之染上暗澤。
會過去的，撐着點，一切都會過去的。她給自己一個充滿信心的微笑，然後開始打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