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停車場搭乘電梯上來，李放晴快步跟在他身後，大眼睛好奇地左顧右盼，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驚歎。
在宜蘭，她沒看過佔地這麼大的大樓，剛從外面看到它現代化的明亮外表，讓她看傻了眼。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蔣君南打招呼，他或是點頭輕應，或是寒喧兩句，大家的目光焦點都在他身上，有崇拜、有敬畏，即使原本只打算陪她買東西的他穿着相當簡單，卻擁有無法忽視的存在感，一種渾然天成的自信魅力緊緊攫住衆人的注意。
李放晴看到自己身上陳舊的T恤及牛仔褲，沒來由地，原本踏進電視臺的興奮，已被無法理解的情緒給掩蓋。
“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
略帶不耐的低喚把她的心神拉回，李放晴這才發現，她不知不覺已停下腳步，和他離了好長一段距離。
旁邊的人聽到，紛紛朝她看去，眼中都寫滿了狐疑和不可置信。知名編劇帶這個黃毛丫頭來做什麼？不會是下一齣劇要力捧的新人吧？！
意識到衆人的眼光，她微紅了臉，快步跟上。她穿着寒酸，乏善可陳，憑什麼跟在他身後——那些目光沒有惡意，卻都清楚地傳達出這一點，她突然……好想回宜蘭……
“電視臺很大，跟好，小心不見。”等她跟上，蔣君南叮嚀，看到她臉上微僵的神情，以爲她是一時看傻了，並沒有多問。
“嗯。”她輕應，跟着他走到一個攝影棚。
才一走進，就看到螢幕形象斯文的小生正在裏頭叫囂——
“這要怎麼演啊？叫蔣君南自己來跟我說！哪有編劇那麼囂張的？他男主角還我男主角？他不改我就不演！”
工作人員在旁安撫，卻完全無法平息他的怒氣，整個劇組完全停擺。
蔣君南見到這樣的狀況，俊容沉了下來。
“我來了，要怎麼談？”他一開口，原本嘈雜的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小生的表情僵住，鼓起勇氣回頭看他。“這根本是整人嘛！要我演生氣難過的樣子，又不准我的臉有任何表情，怎麼演？又不是顏面神經失調！”雖然仍是抱怨，但音量已收斂許多。
蔣君南不怒反笑。“S臺一哥做得到，我以爲對你來說也沒有問題。是我高估了，對不起，我改，陳導……”
“等一下！誰說我做不到！”小生急喊。說他演技不如死對頭，這口氣說什麼他也咽不下。“我當然可以。”
“那你吵什麼吵！”蔣君南臉一板，爆出大喝，抑壓的氣勢全然散發。“有疑問可以問導演、可以問我，我跟你解釋再久都沒關係，你卻耽誤到整個劇組的進度！”
小生臉紅耳赤，在衆人面前被削讓他又氣又惱。
“我是信任你，纔給角色這樣的深度，這齣劇本，全靠你這場戲來點出重要性。”然而，只是簡單幾句，瞬間又讓小生喜形於色。
“我知道，只是壓力……你也曉得，蔣先生，你覺得我要怎麼表現較好……”火爆小生轉眼變成虛心討教的好演員。
搞定。蔣君南和導演交換了眼神，三人走到螢幕旁討論之前拍的畫面。狀況解除，停擺的攝影棚又開始動了起來。
李放晴站在角落，看着被燈光籠罩的明亮佈景，突然間，她意識到他和她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事業有成，圍繞在他身邊的，是光鮮亮麗的演藝人員，不像她，一無是處。憶起葉曼玲豔麗的容顏，她的心像被什麼揪住了似的，好擰，好悶。她永遠也沒有辦法像她那樣吧？那麼美，那麼充滿自信。
“喂，你呆站在那裏幹麼？快來幫忙搬啊！”搬着佈景的工作人員以爲她是電視臺的工讀生，生氣呼喝。
“哦、好……”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的身分，李放晴上前幫忙。
當蔣君南億起她的存在時，已是好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她呢？”他四處張望，尋找她的身影。
“誰？”聊得正愉快時被打斷，導演有點摸不着頭緒。
“我帶來的女孩。”蔣君南迴頭看到她正拿着榔頭整修道具，無名火急往上冒。他走過去，一把抽掉她手中的榔頭，將她拉起。“你在做什麼？”
站在俊逸的他身邊，更加襯出她的自慚形穢，李放晴無法抬頭迎視他的目光。“……我在……幫忙。”
“誰叫你幫忙？”看到她忙得灰頭土臉的，他莫名感到心疼。帶她來，是想說她難得有機會參觀電視臺，沒想到卻害她被人指使。“爲什麼不說是跟我一起的？”
李放晴的頭更低了。她怎麼說得出口？大家對他畢恭畢敬，而她，一身寒酸的打扮根本上不了檯面，和她有所牽扯只會讓他丟臉吧。
“反正我也閒着沒事。”她擠出笑容，不想拖累那些使喚她的人。
蔣君南擰眉，這是第一次，他見到她的笑裏染着哀傷，這個發現，讓他心口一窒。什麼原因讓她的笑容被瓦解？她不是爲了這種小事就感到不快樂的人。
“你衣服都髒了。”別人的事，她居然幫忙得那麼賣力。
李放晴低頭一看，發現T恤被道具印上了污痕。她突然有種衝動，想退到他看不見的角落，怕會被他發現兩人的落差是那麼大。
“要不要我讓人拿件衣服過來？”導演靠近，好奇打量她。“君南，這是？”
“朋友的妹妹。”不想解釋太多，蔣君南隨口帶過。“不用麻煩，我們要走了。”看出她的侷促不安，他想盡快將她帶離。
“這樣啊……這次謝謝你了。”導演沒多問，拍拍他的肩膀。
蔣君南帶着她走出電視臺，上了車，車子繞了個彎，開進電視臺對面的大賣場。
“來吧。”把車停好，蔣君南率先走進。
他們不是要回去了嗎？李放晴跟上，四處張望，看得目不轉睛。“這是什麼地方？”有商店街還有美食街，卻又不太像百貨公司，而且……好大哦！
她的表情讓他笑了，他就是想看她這種新奇中帶着興奮的快樂表情。“大賣場，宜蘭沒有嗎？”
“沒有。”她搖頭。
“比你帶我去的超級市場，還大得多吧！”蔣君南沒急着進賣場，反而帶她到一樓的服飾店。“有沒有喜歡的？”他隨意看着。
“啊？”爲什麼問她這個？
蔣君南低笑，挑了件T恤去結帳，然後把提袋交給她。“去廁所換上吧。”
“買給我的？”她不敢相信。
“那麼小件我穿得下嗎？”他挑眉看她，戲譫笑道。“快點，還得買東西呢！”
“哦……”李放晴傻傻地走進女廁。
蔣君南在外頭等着，她方纔在電視臺的表情，躍進了腦海。
是什麼讓她的笑容變得沉凝？她平常表現得太開朗，讓他誤以爲她是幸福天真的，但只消細想，會發現一些疑點。
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就算沒再繼續升學，也不會來應徵管家這種職務，而她來了，還把家事做得得心應手，這表示這對她而言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她不看電視，身上永遠只有兩件T恤在替換，乾淨卻陳舊。交通工具是腳踏車，這種年代，連高中生都不屑騎了。他甚至敢斷言，她沒離開過宜蘭，從車子開進雪山隧道開始，她就興奮得像個首次出遊的孩子。
種種跡象，都顯示出她的家境並不好過。若是如此，她爲何還是能笑得那麼燦爛？她的笑很真誠，他不認爲這是可以假裝出來的，但……隱於開朗背後的她呢？是否全都是這麼幸福？
還有她超乎年齡的細膩心思，都讓他覺得有異。
“我好了……”羞怯的低喚把他的思緒拉回。
蔣君南迴頭，看到她微紅着臉，晶亮的眼裏閃着期待。
“很合身，不錯。”就這幾個字，讓她笑了，笑得好開心。他看到她手上還拿着換下來的T恤。“那件舊衣服可以丟了。”
“沒關係。”她摺好，放進紙袋裏。洗一洗還能穿，她才捨不得丟。
蔣君南把這一切看在眼裏，他帶着她，推着購物車，走進賣場。
“你爲什麼不繼續唸書？怎會想到出來工作？”他突然問。
“……我不喜歡唸書。”李放晴藉由拿東西的舉動，掩飾了心裏的落寞。“工作很好啊，不用呆呆坐在教室裏，還有錢賺。”
她也想念書，看到同年齡的人只需爲了課業煩惱，她好羨慕，但又能如何？她甚至說不出口，自己只有國中畢業。
蔣君南眼眸微眯。她若真不愛念書，在他爲她解說那些書和影片時，她眼中閃耀的求知慾又是從何而來？
“你好像還沒說過你家裏有什麼人。”
李放晴幾不可見地一僵，然後，她拾起臉，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
“我爸媽和我。我爸是個小學老師，我媽是家庭主婦。”在她剛上小學時，每天牽着爸爸的手去學校，和放學後在辦公室等爸爸下班，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他們捨得讓你出來當管家？”犀銳的目光不着痕跡地在她臉上搜尋。
“當然捨不得啊……”李放晴輕笑，覺得眼眶發熱，她硬是壓了回去。“沒辦法，我就不是念書的料嘛！”
他確定了，她瞞着他一些事情，但他卻看不透虛實。
沒來由的，他覺得心情很悶，看到她臉上的笑容，浮現眼前的，卻是她剛剛帶着難過的臉，他的心情，更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