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兩人從蘭嶼出發,一上午搭機轉機,待走出松山機場時已經過了中午。
以前的季竮,總是習慣獨來獨往,連走路都依循着自己的步伐和速度前進。但今天無論是到哪,他都會不由自主的放慢腳步,等泱泱跟上來,再不然就會轉頭找尋她的身影。
“麻煩右轉,便利商店門口停車。”泱泱對計程車司機說完,發現季竮也準備下車。“你不用送,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明天我再跟你聯絡。”
“既然都到了門口,上去看看有什麼關係?”他仰頭從車窗望了一眼老公寓,堅持下車。
“你是不相信我?”
“我是擔心你。”
泱泱拗不過他,只好讓步。季竮拖着行李走在前面,不時左顧右盼觀察着四周的環境。
“你得另外找合適的地方當畫室。”在進電梯時,他立刻下了結論。
“你不要想掌控我。”靠在電梯牆上,一向不習慣屈服的泱泱直覺反抗的說:“這裏只是倉庫,我會另外再找地方。還有……簽約只是讓你處理我的畫,至於住哪,在哪作畫、生活,就不勞你費心了,我自己會安排。”
“這是保護,不是掌控。”他一轉身,像個龐然大物般剛好堵在她面前。“你現在會抱怨,等你成名了,見識到那些記者緊迫釘人又嗜血的嘴臉,就會對我感激涕零了。”
他低頭給了她一個吻。
“可是在我看來,你比那些記者還恐怖。”
電梯門突然打開,泱泱推開他,快步走出電梯。雖然她面無表情,但心裏其實很感動;因爲從小到大,不曾有人爲她着想過,更別說關心她的情緒或感覺了。季竮滿溢又熱情的愛,深深溫暖了她冰封多年的心。
“怎麼啦?”
泱泱拿着鑰匙,呆站在門前。“門是開的。”
“等等……”泱泱很自然的拉開斑駁的鐵門想進去,季竮立刻扔下行李,一把將她拉到身後。“我先進去看看。”
當季竮輕輕將內門推開時,清楚聽到屋內傳來的音樂聲。
一個身穿牛仔外套、軍綠色垮褲,頂着小平頭,一臉鬍渣的男人就坐在沙發上喝啤酒。男人同時也看到了他。
“你誰啊?”男人抬眼,警覺的起身問。
“你知不知道私闖民宅是犯法的?”季竮嚴厲的口吻儼然執法人員。
“你有病啊!”男人扔下啤酒罐,向前跨一步說:“待在自己家哪叫私闖民宅?”
“光司?”
這時泱泱突然繞到前面,瞪大眼睛望着男人。“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喲!”光司咧嘴笑着,表情卻不是開心。他的視線在季竮和她身上來回打轉,充滿打探意味。“那邊的房子空了,回到這又見不到人,我還以爲你真的重新做人了。”
“你少胡說!”泱泱上前推了他一把。
“否認什麼,事實擺在眼前啊。”他側着頭,懶懶的指着季竮說:“這老頭子叫什麼名字?”
泱泱又跨一步試圖阻止,光司索性轉身扣住她的脖子,從身後親暱的搭着她的肩。
季竮呆住!
以泱泱的性格,對這樣無理又具侵略性的舉動,就算不反擊,也該破口大罵;但這會兒,她不但沒反應,還乖順得像只小綿羊,任這男人攬抱。
季竮突然覺得胃部一陣緊縮,隱隱作痛。
“喂,你叫什麼名字啊?”他把臉貼近,故意靠着她的頭。
“我姓季,單名一個竮字。”他瞪着這男人。
“季竮?”光司突然收緊手,警告似的勒住她脖子問:“這名字好熟?”
季竮根本不在乎光司,他的目光全落在語氣、姿態判若兩人的泱泱身上。
“季先生是畫廊的人,他好心送我回來,你不要嚇到人家了。”
“喔,我想起來了。”光司突然轉頭,將脣貼近泱泱的耳邊說:“他不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光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讓他先走,我會慢慢跟你解釋的。”
“這怎麼行。”光司緊盯着季竮,一口回絕泱泱的懇求。“盼了多少年,終於美夢成真,我們該好好慶祝纔對。ㄟ,他知道那件事了嗎?”
泱泱臉色立時刷白,驚恐的模樣完全不像平時灑脫的酷樣。
“不急不急……反正翻身了,問題一個個慢慢來解決。”光司放開泱泱,熱切的走向季竮。“來,季先生別客氣,請坐。”
“光司,讓他走。”
“我叫你閉嘴。”
“你纔給我閉嘴!”泱泱大吼一聲,衝過去把季竮拉回身邊,然後舉起手機威脅說:“我們的事我們私下解決,你若是不讓他走,我只好找人來幫我了。”
語氣雖然溫和,沒有任何威脅的狠勁,但光司卻像是吞了什麼難以下嚥的苦藥般,表情難看極了。
“0K。就聽你的。”他聳聳肩,乖乖走回沙發坐下。泱泱趁這時趕緊把季竮連同行李帶出屋子。
尋沒事了,你快回去吧。”
“沒……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放你一個人跟這個瘋子在一起。”
“他不是瘋子,他是我國中同學,是我朋友。”
“你以爲我會相信?”
“別想歪了。”泱泱嗅出了忌妒的氣味,硬是將他推往電梯口。“我離開家一個人在外面生活這幾年,都是他在幫我,他雖然長得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但他對我真的很好。”
“可是……”
“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她的臉突然脹紅。“怎麼說也騙不了你吧?”
“好。”他這才熄了妒火,抓起她的手說:“但要走一起走,要談什麼改天我再陪你一起過來。”
“不,這件事與你無關,我不想把你拖下水。”泱泱充滿警覺,不斷的轉頭回望。“你在,他會用你來要脅我,這樣什麼都別想談了。”
季竮敏感的神經立即警覺到她話裏不尋常的暗示。“他拿我來要脅你什麼?”
“你明明知道……”泱泱眼看着就要生氣了,卻又耐着性子解釋:“他知道我所有的事,知道我……”
“你說啊。”季竮像不要糖喫的小孩。“難道承認愛我有這麼難嗎?”
不知該說什麼的泱泱乾脆上前,踮起腳尖主動親吻了他。
“好,我先回去。”她突如其來的熱情輕易化解了季竮的堅持,終於讓步。他拎起行李,按下電梯鈕。“但一個小時後你得回我電話,否則我會直接帶着警察衝過來,知道嗎?”
“嗯。”
季竮摸摸她的臉,送上一個道別的吻,這才甘願的走進電梯。
泱泱一轉身,就看見姚光司一臉訕笑的望着她。
“真甜蜜啊。”
才進屋,光司立刻酸酸的挖苦着,但泱泱理都不理,自顧自地提着行李走回房間。正想轉身關門,光司快腳的跟了進來。
“出去。”
“你當我是笨蛋?一句話就想打發我走?”他用力推開門,環抱雙臂斜倚着門框,盯着她瞧。“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機會,你竟想把我一腳踢開?有沒有人性啊。”
“你愛說什麼就去說,我不在乎。”泱泱打開行李,把牀邊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去。
“是不同了。現在會擺出一副清高模樣對我,也不想想當初離家出走時是誰收留你、罩着你。過河拆橋,真有你的。”
“你夠了沒?少在那裝腔作勢的演獨腳戲。”
“有什麼不能說的?”他扳着手指,一樣樣算着。“喫的、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樣不要錢?要是別人,早下海賺了,我卻偷、搶、騙,供應你畫畫,那八個月的苦牢我都還沒說呢。”
“這種丟臉的事還敢說得像是英勇事蹟一樣,你真是沒救了。”泱泱冷漠的眼眸浮現超齡的滄桑。
“我羞什麼?這些事都是爲你做的。”
“你的恩情我沒忘。正因爲如此,我纔會任你把我的畫拿去賤賣,任你偷領我賣畫的錢而不報警。這些……你是不是也該一起算進去?”
“喔……”他比劃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
“算到最後大家都難堪。說吧,到底要多少纔夠彌補你的損失?”
光司被她的直接嚇了一跳!一向衝動的他捂着自己的嘴,反常的冷靜了下來,眼中充滿期待。接着他開始在房裏踱步,一會兒抓頭,一會兒搔下巴,似乎在盤算什麼。幾分鐘後,他略帶遲疑的伸出手比了個一。
“先給我一百萬好了。”
“先給?什麼意思?”
“算了,這只是你第一年的生活費而已,其它的費用我得慢慢算。”
他的視線開始亂飄,嘴角不時浮現微笑,每個暗自盤算的得意神情,都像根針似的狠狠刺在泱泱心上。
“就一百萬,再多沒有了。”泱泱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冷冷的說。
“這事……你說了算嗎?”光司見她毫不遲疑的一口答應,原始的貪念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你付不起,我就找姓季的男人要。”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光司才轉身,泱泱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光司急切的想甩開,但泱泱的手卻像鎖鏈般越抓越緊,最後他乾脆一把抱起她,用力往牀上摔。
“光司!你不行……我姊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是嗎?”他半信半疑的看着她。“沒關係,反正你要紅了,這傢伙對你呵護備至,我想……他應該不會希望你跟我們混在一起的事見報,隨便哪一樣……應該都可以談到好價錢吧。”
“不!”泱泱眼角瞄到牀邊有一把裁切畫布的刀,立刻反身將它牢牢抓在手裏。“我不准你去騷擾他!”
“你不準?”他回過頭,發現她手裏拿着刀,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想幹什麼?殺我嗎?”
“你不要逼我。”她用雙手握住,極力不讓自己發抖。
光司根本不在乎,邊走還邊挑釁的拍着自己的胸膛。“有本事就攔住我,攔不住……就別怪我了。”
他一說完,轉身,立刻感覺到一股劇痛從後肩襲來,隨即意識到自己抓着門把的那隻手麻了。他反射動作的將手往後一揮,身後的泱泱趕緊閃開。
“啊!”他一摸,手上沾滿了鮮血。“你真的……”
恐懼和氣憤佈滿光司那張性格的臉,他將泱泱從地上揪起,連打幾個巴掌又往牆上摔。雖然被撞得半暈,但泱泱還是緊握住裁刀不放。
光司又扭又捶,試圖把刀子弄掉。
“醫藥費……所有的錢……我都會加倍跟那男人討回來!”
“不……不可以……”
泱泱恍惚的睜開眼。她頭好痛,手好痛,全身都像是撕裂般疼痛不已,但即使腦子已一片混亂,她仍牢記着……千萬不能害了季竮。
季竮愛她,但他終究無法保護她,因爲能阻止惡夢繼續下去的只有她自己。
她不能讓光司打開那扇門,她要不計一切代價阻止他去找季竮。
這念頭纔剛閃過,泱泱便將所有力氣灌注到右手,在失去意識前,她隱約看見自己舉起緊握的裁刀,不斷向前……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