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是葛安菲小姐嗎?”
清晨五點,葛安菲尚處於半夢半醒間,就被門鈴聲吵醒了。看着門外的兩名外籍男子,她很確定自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影迷。
“我是。你們是?”她有些後悔怎麼會這麼毫無戒心地就把門打開,至少應該先看清來人是誰纔開門。
“打擾了。我們家小姐想請你過去一趟。”身穿灰色西裝的男子斯文有禮地對她點頭。
“你們家小姐?”
“是。她說只需跟你說‘夏雨兒’,你就會明白了。”男子遵照主人的吩咐轉達。
“夏雨兒?”葛安菲在聽到這三個字時,精神全來了。
“是。請你稍微收拾一下個人物品,我們得在一個小時內抵達機場。”那名男子看了看手錶,表示時間已不多了。
“機場?爲什麼?”她不明白爲什麼她要到機場去。
“小姐目前人在庫克蘭,她希望你能馬上趕過去。”男子淡淡地說明。
“庫克蘭?”她頓時愣住了,覺得這個世界何其大,爲什麼卻偏偏是在庫克蘭,那個她跟派翠克分離的城市?
“葛小姐?”男子看到她怔愣出神,開口輕喚她。
葛安菲看着他,本想拒絕,但想到當年夏雨兒有恩子自己,現在對方需要她,她不該就這樣拒絕的。
“你們等我一下,我馬上好。”葛安菲走進屋內,快速梳洗,換上衣物,接着拿了證件及簡單隨身物品便出門了。
*
坐在豪華的頭等艙內,她蓋上毛毯想好好睡一下,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眠,腦海裏想的全是派翠克。
不知道這一趟庫克蘭之行會不會遇到他?如果真的遇上了,那麼,她該對他說些什麼?
傻瓜,他都已經結婚了,看到他時當然是先恭喜他,祝福他幸福美滿。是的,她只要說:“祝你幸福”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也那麼剛好的看到了他身邊的女子,那麼她還說得出那樣的祝福嗎?她還笑得出來嗎?她能表現得那般雲淡風輕嗎?
葛安菲,停止想這一切!庫克蘭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小,派翠克說不定早就離開了,你又何必自尋煩惱?
是的,她不該想太多,反正遇上了,她就會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而就算什麼都不說也無所謂,就當作是個面熟的過路人就好了,反正只不過是個路人甲,沒什麼好擔心的。
儘管明白這根本沒有說服力,但她還是這麼催眠自己,強迫自己接受這樣的說法。
不知道後來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知道當她醒來時飛機已經抵達機場了。
經過海關時,有些臺灣旅客認出她來;而她素着一張臉,也忘了戴上墨鏡,還好身邊的兩名男子動作迅速地將她帶離機場。
“原來你是名人?”男子一邊開車一邊問她。
“以前或許是,但很快就不是了。”演藝人員就是這樣,火紅的時候人人追着、擁戴着,等到過氣了,也就不再被提起。
近來她的曝光率很低,手頭上的工作也大都結束了,雖然姚治乎不停勸她繼續留在演藝圈,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走回頭路。她不想再過着那種沒有自由的生活,她只想當個平凡的葛安菲。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從外觀看來,這是一棟有些年代的別墅,牆身的油漆雖然有些許剝落現象,但整體看來還不致太古舊,甚至可說保養得極好。
葛安菲跟在男子身後走進屋裏,他帶着她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隨即欠身離開。
她一個人獨自坐在三人座的長形白色沙發上,看着面前長几上仍冒着煙的杯子,才一抬起頭,隨即對上了那抹熟悉的眼神。
葛安非站了起來,抿緊了脣,顯得有些慌措。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夏雨兒跟十年前一樣,仍是那麼美豔動人,臉上依然是那一貫結霜似的表情。
夏雨兒拿起長几上的茶,輕吹了幾下,隨即緩緩喝了一口。
“坐啊,站在那兒多不自在。”夏雨兒看着她瞠目結舌的模樣,輕輕挑起柳眉。
葛安菲慢慢地坐了下來,看着對座的夏雨兒,像是有幹言萬語,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十年了,你倒是變了不少。”夏雨兒靜靜地打量她,嘴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
葛安菲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沒有答話。
“這次找你來,是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夏雨兒也不拐彎抹角,她向來有話直說。
“我能幫你什麼?”十年前,夏雨兒拿出自己的所有積蓄幫她度過難關;十年後,她終於有機會回報她。
“什麼都別問,時候到了,你就會明白。”夏雨兒從小時候就是如比,從來不把話說透,永遠都保持着神祕,讓人摸不清、也猜不着。
小時候孤兒院裏的男孩子們都對她又愛又恨,喜歡着她那份與世隔絕的冷情,卻也害怕她那雙太過清澈犀利的水眸,因爲她能輕易把人看透。她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好人。
“長途飛行很累了吧?上去休息吧,我已經幫你安排好房間了。”夏雨兒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細雨,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葛安菲走到了她身邊,這才發現外面下雨了。“春天來了。”幾乎是在輕嘆了。
“是啊,我最討厭春天了。”夏雨兒看着地上小小的水窪,纖細的手指停在玻璃窗上。
葛安菲輕聲笑了。
夏雨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無聲詢問着。
“以前常聽你說這句話。”夏雨兒的生日在春天,她十歲那年許下的願望是:希望春天永遠不要來。
想起了孤兒院裏的時光,夏雨兒臉上的線條不自覺放軟了些。
“春天又冷又溼,整天不斷下着雨,讓人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夏雨兒突然說了這段話。
“可是,我倒覺得春天很適合你。”因爲夏雨兒給人的感覺——有時候像是一陣溫暖的春風,有時候卻像是綿延不停的細雨,總是多變得讓人摸不清、抓不着。
“是嗎?”似乎曾經有人也對她說過這麼一句話,不過,她已想不起是誰了。
“走吧,我帶你上去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夏雨兒離開了窗邊,帶她來到二樓的客房。
“雨兒。”葛安非站在門前,叫住了轉身準備離去的她。
夏雨兒頓了下,轉過身來。“怎麼了?”
“你現在快樂嗎?”她突然問她。
夏雨兒認真地凝視着她好一會兒,才低聲輕喃:“快樂?那是什麼?可以喫的嗎?還是可以看得到?我不知道。”
夏雨兒說完便轉身離開,留下葛安菲站在房門前愣愣地看着她落寞又纖細的背影。
葛安菲走進房裏,看着窗外綿延不斷的細雨,想起了夏雨兒臉上那抹孤寂。
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沒想到夏雨兒仍是那麼悲觀。
從小,她便是這樣了,無論什麼事都會預先想好最壞的結果。葛安菲從來沒見她笑過,就算是她十歲那年第一次切蛋糕,也只是冷着一張臉,彷彿她切着的只是一團奶油跟麪粉做成的食物而已,一點興奮的感覺都沒有,甚至連許願時都不肯閉上眼睛。
小時候就已經那麼不快樂,長大了之後還得面對社會的現實,她懷疑夏雨兒這二十幾年來可能不曾真正笑過。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很少有情緒起伏的人了,沒想到夏雨兒比她更冷情,像是設定好的機械人般,思路清晰,從來沒有第二種表情,完全的冷血。
所以當十年前夏雨兒衝出來追上她時,她內心其實是頗驚訝的;雖然夏雨兒什麼都沒說,只是掏出了所有積蓄給她,然後轉身就走,但她知道夏麗兒只是不善言詞,並不是真的那麼冷情。
她其實是個好人。
葛安菲躺上牀,蓋上棉被,閉上雙眼,腦海裏浮現那條婚紗街上透明櫥窗裏的那件純白婚紗。
唉……她好想有機會能再看一眼那件婚紗,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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