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心情不好啊?”黃正偉透過相機看着她,看得出她似乎有心事。
“沒什麼。你拍過谷澤烈嗎?”
“他不喜歡照相,每次我只要把相機對準他,他就立刻把臉別開,不過我倒是拍了不少他的背影,你要的話,我回美國以後可以傳給你。”
“好啊。”如果照片中只有他的背影,那她會更有意願保留,因爲如果兩人最後真的不能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將不再有勇氣面對他的臉。
“你跟澤烈還好吧?之前聽說你們出了點小狀況,那晚我看得出來,澤烈很想早點回去找你,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我真沒想到他竟然會想要當爸爸,不過我感覺得出來,他真的很喜歡你。”
“那只是一時的衝動而已,我相信他現在已經不是這樣想了。”
谷澤烈還跟她說還好他沒真的讓她懷孕,現在反而是她後悔了,她真希望自己能做些什麼挽回這段感情。
“能讓一向很理智的他產生那種衝動,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
“有什麼了不起的,最後還不是……”梅綺璇喃喃的說着。
黃正偉立刻聽出了情況不對,拿開了相機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們果然出問題了?”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問題。”
他們沒有吵架,表面上也是維持着和平,但彼此心裏都明白,最近的氣氛跟熱戀時完全不同,他們甚至在牀上小心翼翼的不碰觸到對方,這樣的日子可以持續多久?她是該直接離開,還是找個機會跟谷澤烈坦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知道算不算是問題?那是什麼?”黃正偉一邊拍照一邊問道:“你們其中一個發現自己不能生育嗎?”
“我想我們恐怕沒有機會發現那麼多事,我跟他在一起時間並不長,跟他在一起比我久的人多得是,我不認爲我能打破什麼紀錄。”
“我以爲你已經打破紀錄了,他竟然像個傻瓜似的想偷偷搞大你的肚子。你真以爲他只是想要孩子而已嗎?”
“他是這麼說的啊。”
“他沒說實話。”
“那是爲什麼?”
黃正偉嘴邊露出了笑意,假裝神祕的告訴她:“他是想把你絆住,好讓你永遠留在他身邊。”
怎麼可能?梅綺璇先是滿臉驚訝,接着也跟着笑了,但笑容裏多了幾分欣慰。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谷澤烈曾經真的很在乎她,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以兩人現在“相敬如冰”的狀況,她也只能爲曾經發生過的事感到欣慰而已。
“我以爲他會陪你一起過來拍照,還想着或許有機會可以幫你們兩個拍張合照。你有跟他說今天晚上拍照的事嗎?”
“嗯,我跟他說了,不過他今晚有事。”她原本也是想着,谷澤烈或許可以陪她一起來,但他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也讓她不敢再提起這件事了。
誰料得到,以前光是一張照片就可以讓他把她擺在心頭,現在,她真的站在他眼前了,兩人的戀情卻無法天長地久。
拍完照之後,黃正偉原本要幫她打電話給谷澤烈,請他來接她回家,但梅綺璇說她還要去別的地方。
“已經這麼晚了,你還要上哪兒去?”
“我只是到同事家拿點東西而已。”
“可以請澤烈送你去啊。”
“沒關係,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好不容易纔阻止了黃正偉替她打那通電話。
現在她和谷澤烈的關係已經到了連麻煩他來接送都會令她感到不好意思,這陣子她或許真得找好房子纔行,雖然谷澤烈答應過她,就算兩人走不下去,也不會要她立即搬走,但她總不能這樣賴着他一輩子吧?
連此刻她就要回到谷澤烈的住處,都令她覺得爲難,曾幾何時,他們竟不知不覺得讓原本美好的兩人關係變成這副模樣。
梅綺璇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這樣過日子,她得把思緒釐清,然後跟谷澤烈開誠佈公的談清楚,她感覺得到,如果再這樣下去,離開他的那一天好像已經不遠了。
*
拍完了照,梅綺璇還是乖乖的直接回家。
其實她並沒有要上哪兒去,只是她不想讓谷澤烈特地出來接她,如果是經由黃正偉開口要求他接送,那豈不是又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遠,好像什麼事都還要透過旁人來傳達,這樣也不太好。
然而當她回到家中,卻發現原本說了有別的事要忙的谷澤烈只是待在書房裏頭,並沒有外出。
如果他不在家,或許她的感覺還不會這麼糟,然而當她來到書房,看到他只是在國外的拍賣網站買東西,她好想轉身就走,連話都不跟他說了。
“你回來啦。”
“是啊……”她本以爲不會引起他的注意,沒想到他竟然喚了她一聲,她也只好硬着頭皮跟他說話。
走進書房,她假裝沒事一般的順手收拾着一旁有些散亂的書。
“我只是想看你在不在。你喫過晚餐了嗎?我買了消夜回來,還是熱的,要不要喫一些?”
“好啊,我也有點餓了。”
谷澤烈站了起來,將正在看的頁面關掉。
梅綺璇把書放到他身後的書櫃裏,回過頭時看到他的電腦正要關機,然而關機前的桌面已經看不到她的照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景。
這個改變讓她愣了一下。她記得曾經聽說過,以前楊少萍爲了她那照片跟他吵了很多次,而谷澤烈都一直不肯換掉,怎麼現在他就換了?是不是他真的已經不在乎她了?
兩人來到餐桌前,才一坐下,梅綺璇就聽到自己開口說話。
“我這幾天會開始找房子。”
話才說完,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至少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她都還對谷澤烈抱着些許希望,原本還以爲她沒做好和他分手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這句話要說出來,竟比她想象的容易許多。
肯定是剛剛她在書房裏看到電腦螢幕上她的照片被換掉了,這讓她的心到現在還以高速狂跳着。她發現她的四肢末梢有些麻麻的,這正是過於震驚的後果。
“爲什麼要找房子?”
“你知道爲什麼……”她鼓起勇氣對上他的眼,“我想搬走了。”
“爲什麼要搬?”
“你爲什麼要問得這麼清楚?你明明知道答案。”
這陣子他們之間的氣氛有多糟,難道他感覺不到嗎?他們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彼此,怕維持不了表面的和平,他們甚至不一塊出門,就算坐在家裏看着電視,他都能在坐了五分鐘之後就假借還要做其他的事躲到書房裏去,這些都不用明說,兩人也都心知肚明吧!
“我覺得情況沒有這麼嚴重,你可能想太多了……”
“我沒有想太多,不管你覺得我們之間有沒有問題,我都知道我沒辦法再跟你生活下去了,所以我要搬走,而我告訴你並不是徵求你的同意。”
她的語氣雖然平靜,但表情卻是堅決的。
“我知道最近我們沒什麼機會好好談,但是我並沒有打算要這樣跟你分手。”
谷澤烈只是一時還不知道要用什麼心態看待眼前的女子,他自認對她已經夠包容了,可是有時候她的態度實在讓人失望,漸漸的,他就算不想跟她疏遠,但距離還是形成了。
“我想那只是遲早的事,你說不出口,不代表那就不會有問題。”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他們根本沒有吵架,卻也得分手,這不是谷澤烈能接受的。
“或許就是因爲什麼也沒發生吧,因爲你一直忍着沒發作,我知道你對我是有些不滿的。”
谷澤烈知道她說得沒錯,他母親到這兒來的那天,他打了電話給她,幾乎需要用求的求她和他回家,這完全是他無法接受的,當時他雖然沒真的開口懇求,但對他來說已經是破天荒的低聲下氣。
“或許吧,我承認你不肯見我母親的事讓我一直不太能理解,雖然我們都談得很清楚,我不可能娶你,你不可能嫁給我,希望那些話說出來能讓你安心,但我覺得我們之間竟然還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你纔會高興,這實在太……莫名其妙了。”
要他如此把話說出來,他也覺得不好過,坦白後的現實是他不願見到的。
“我一直以爲你會是最適合我的人,從以前到現在,從我還不認識你就天天看着你的時候,我一直是這樣想的,當你真的出現在我眼前時,一切就好像美夢成真一樣,可是,就算我們在一起了,你還是很明顯的把我排斥在外,我想,那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的。”
谷澤烈最後還是說了,他原本還想再繼續裝作沒事,但一開口後終究還是隱瞞不了心裏的不滿。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你不相信天長地久,也不要海誓山盟,我可以理解,但你的態度……”
“我有難言之隱。”梅綺璇急着道。
“有困難到以我們的關係都還說不出口嗎?”
“我很想跟你說,但是我們最近的關係這麼糟,連坐下來好好說話都那麼難……”
“你想跟我說話,只要跟我說你有話要跟我說就好了,但你什麼也沒說不是嗎?你就自己決定了一切,甚至決定好要搬走,連談都不談。”
谷澤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嘆氣。
“你一直沒有變,上次你也是這樣,不說清楚就說要走,好像把一切丟下,你就是最瀟灑的。你根本沒有解決問題,只是想逃避而已,有什麼比這種做法更不負責任的嗎?”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承擔不起任何責任了!”她不由自主的說出任性的話來。
梅綺璇這話一出口,更是惹火了谷澤烈。
“因爲你從來沒有想承擔過!你永遠只想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認爲你已經說過你是這樣的人了,所以全世界都要體諒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這到底算什麼?一個經常犯錯的人,只要跟大家說他就是改不了犯錯的習慣,所以他就可以不停的做傻事嗎?你應該改變自己,而不是要我配合你,一再把自己的行爲合理化,然後要求我接受。”
“我只是不想把話說得太滿,我怕到時候我們兩個都會失望,這不是什麼犯錯,更不是做什麼傻事。”
“現在我對你很失望,你難道就滿意了嗎?”
她當然知道谷澤烈對她有多失望,她甚至已經消失在他的電腦裏了……
“或許你喜歡的只是照片裏的我而已,你只是發現了我是這樣的人,所以才……”她試着想爲兩人現在的關係找出原因。
“我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我不會迷戀一張照片到真的見了你就非得跟你交往不可,至少在你沒一次次的把話說絕了之前,我都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女人,不過,你硬要這麼說,證明我對你只是一時迷戀,我們倆的交往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這樣如果真能讓你好過一點,我也沒話好說了。”
谷澤烈原以爲自己不會對她發怒的,但他的語氣依然可以聽得出他對她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
“真好,現在把話說開了,我們把所有的醜話都說完了,然後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看吧,我早就說我是個不適合跟你在一起的人?”他無奈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搖着頭道:“如果你真的想那麼說,那你還不如跟我說,你從一開始就因爲知道我們不適合,所以你從來不願意爲我們的關係多作些努力,你只是蓄意的搞爛一段關係,然後再告訴那個敢死隊的成員,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這樣的醜話比較適合你的風格。”
說完了話,他直接走向門口。
“隨便你要不要搬走,你處理好再傳簡訊跟我說好了。或許這一切真是我自找的,我只是覺得每段感情,若不去試試,又怎麼會知道結果會如何,而我唯一的錯就是找上了一個從來不願意爲別人付出或改變的人而已。”
“但我不會因此對感情失望,我還是可以找個甜美、可愛又願意認真愛我的女人,談一段兩個人都肯努力的戀愛,不論結局好壞。而你依然可以一輩子都活在你的自以爲是裏頭,然後一再蓄意破壞所有的美好,用來印證你的先見之明有多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