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突厥勢力被滅後,李敬德果然就被御史大夫以“私吞突厥珍物”參了一本,李府本身沒有私拿,但是否爲部屬所爲就很難查,不過畢竟消滅頡利勢力功在家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拿小事作文章。
李府內,李馭走進爹爹李敬德房中。
他告知父親皇上的決定,李敬德想了想說道:“馭兒,在朝爲宮,進退皆須小心,其實這事皇上在測驗李家是否忠心,看看我們是否會因一點小事便大表不滿,恃功而驕。”
“是,謝爹教誨。”
“老了,過幾年便想告老還鄉,再來都是你們的天下,你多多學着這些爲官之道,其實就跟兵書一樣,進退都有道理。”
“爹,不必這麼麻煩了。”
“馭兒!你不要以爲爹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想跟蔚兒雙宿雙飛是吧?蔚兒會拿刀傷你一次,怎知不會有第二次?或者是不是在等其他機會報仇。”
“爹!”
“不必再說了,我已經派人到殷府提親,你自己說過的話別忘記。若你想帶着蔚兒離開,遠走高飛,你就當作沒我這個爹!”
李敬德話說得重,沒想到李馭臉色沉下,想了許久纔開口說道:“爹,孩兒不孝,您自己要保重。”
“兔崽子,你說什麼?”李敬德臉色一變。
“您不是說別認您這個爹了?”
“你!”李敬德沒想到李馭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一時啞口,沒想到這樣威脅他也沒用。“孩子,你真的爲了蔚兒不要我這爹了?”
“爹,”李馭掀起長袍,跪在他面前。“從小孩兒就沒了娘,爹從小便請最好的老師讓我飽讀經書,更親傅一身武藝給孩兒,孩兒怎會想要做出如此不孝之事?”
“唉!”李敬德長嘆一聲。
“爹,蔚兒對我的真心別人或許不知道,然而孩兒內心非常清楚,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孩兒此生只娶蔚兒爲妻。”
“你怎麼這麼固執?”
“孩兒不孝。”
“你!小子……”李敬德其實心疼自己的孩兒,但是李府的安危又不可不慎,李敬德陷入兩難。“總之媒人已到殷家提親,你看着辦!”
李敬德說罷轉身就走,獨留李馭跪在房內,內心痛楚。
這晚,他要蔚兒收拾簡單的行李,打算趁夜離開,不告而別。
“三郎,我不想這樣陷你不義。”蔚兒躊躇不前。
“若我負了你,纔是不義。世事難兩全,既然爹不諒解,我也不再強求,我做得事沒有錯,再不管他人怎麼想。”
他拉起蔚兒的手往外走,沒想到一推開門,兩位哥哥便出現在門外。
“三弟。”
“爹要你們來的?”
“爹知道你一定會這麼做,要我們來勸勸你。”
“應該不是勸我,是擋我。”李馭一手緊握蔚兒,一手已伸向刀柄。
“三弟!”李逸說道:“做哥哥的怎會想真的跟你動手,我們有話好好說。”
“若是要我另娶他人,那就不用再商量了。”
“三弟,凡事都有解決之道,再說,我和大哥一起動手,你打得過嗎?”
“打不過也別想改變我心意!”
李馭抽出刀,蔚兒忙擋在三人中間,正要開口,卻聽到另一個聲音。
“你們都別吵了,最難過的應該是我吧!”
殷瑛推開別院的門走了進來,她看着蔚兒,看着她澈亮的眼眸。“馭哥哥,我知道你們是真心的,蔚兒姊姊對你的感情勝過我千倍,我不會吵着要嫁給你的。”
殷瑛說話向來直率。“我這就去跟李伯伯說,花轎讓她坐吧!”
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大哥李威,此刻突然開了口。“殷瑛小姐,這樣太委屈你了。”
“殷瑛小姐?你還真有禮貌。”
“我……我不太知道怎麼稱呼姑娘家,您別見怪。是我家這個弟弟沒福氣,不知道您這樣的好姑娘。”李威一向木訥,只專注李家軍事,在將軍府時豪氣萬千,不過對着女兒家,卻連話都不太會說。
“行行行,好了,不要什麼姑娘家什麼您您您了,我不愛這樣客套。”她頭一轉對着李馭說道:“馭哥哥,就間你一句,信不信得過我這小師妹?”
“怎說?”
“信還不信嘛?”
“好,小師妹,這婚事本就是我對不起你,現在你如果有什麼好計謀,都依你。”
“哪有什麼好計策?不就是新娘換個人。”
“這……”大哥李威低吟,不過向來也不太在乎世俗眼光的二哥李逸沒有反對,李馭則是心中默認。
“我知道,李伯伯會氣死。”殷瑛看着猶豫的大哥李威。“現在當事人都沒反對了,你有什麼意見嗎?難不成要去通風報信?”
“殷瑛姑娘,我是說……”
“看來是準要去跟李伯伯打小報告。”殷瑛壓根兒沒讓李威把話說完,突然抽出自己的配刀……架在李威的脖子上,作勢晃啊晃地說:“當道者,死。”
她是開玩笑地說,不料突然想到此話一出,才發現蔚兒聽了一定很難受。
李威根本沒有想到這小姑娘會這樣出手,閃都來不及閃,只見殷瑛不顧手上的刀,淨對着蔚兒說:“蔚兒姊姊,我剛剛的話沒有別的意思啊!你沒有多想吧?”
她一邊說一邊不自覺晃着手上的刀,一把刀橫在脖子上,李威張着嘴瞪大眼,蔚兒輕輕一笑。“好,我不會多想的。”
蔚兒巧笑倩兮,看得李馭癡然,殷瑛也低聲說道:“啊!你還真是漂亮。”
不過一旁的大哥可笑不出來。“那個……殷瑛姑娘。”
“怎麼啦?不是跟你說不要姑娘、姑娘的叫,聽了好彆扭!”
“是、是沒錯,不過你的刀……”
“我的刀怎了?”
“可以拿開了嗎?”
殷瑛這才轉頭。“哈!”都忘記自己的刀還架在別人脖子上。“對不住喔!我就這個性。”她不好意思地要收回手,李威正要吐一口氣,不料殷瑛又像想到了什麼,刀鋒又一靠,李威這口氣又硬生生吸了回去。
“你不會去告密吧?這裏就你最有嫌疑。”
“會是不會?不然我可要不客氣了。”
李家大公子一身武藝怎會輸給這小妮子,李逸在一旁看得有趣,見到大哥竟然不會回手,像是傻了般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問你會不會嘛!”殷瑛像小孩般威脅着他,李威看着她這張怒中帶笑的臉蛋,只有含含糊糊地說道:“好、好吧!既然你們都說這樣好、就這樣好……”
*
十日後,李府就接到聖旨,爲獎賞李敬德大破突噘,特封他爲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真食邑通前五百戶。
不過他卻不怎麼高興,一個人在房中生悶氣。
真是快要氣死他了,花轎掀開,裏頭的媳婦竟然不是殷瑛,大家合起來瞞着他玩這種花樣,把他這個爹當作什麼了?
三番兩次他找李馭訓話,現在這個兒子竟也和他嘔氣起來,乾脆搬到別院一步也不出。
李馭怒火也不小,都用這種方法了,這固執的老人家還是不肯妥協?看來還是回北方算了,圖個清靜。
李敬德就這樣和兒子嘔着氣。“好,不出來是吧?來人!以後不準給我送飯過去!”李敬德怒火中燒,命人不準送飯到別院。
別院內,李馭牽着蔚兒小手漫步在花園中,向晚微風拂面,他遠眺天空。
“蔚兒,看來爹一時半刻間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我們還是回北方去吧!”
“也好,讓孩子在那裏出生吧!我教他騎馬。”
“嗯,好……什麼?”李馭先是點點頭,之後頓了一下,愣愣地望着她。“什麼孩子?”
“還有什麼孩子。”
“我的……孩子?”
“不然還有別人的孩子嗎?”蔚兒看着有些慌亂的李馭,笑在眼裏。
李馭手忙腳亂,一會摸着她的肚子,一會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怎麼、怎麼沒早點告訴我?”他忙抬起頭喊人:“來人!快給蔚兒送……”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殷瑛和小蠻端着一盤盤菜餚走進來,殷瑛對着李馭說道:“唉!蔚兒姊姊,男人就是這樣沒知覺,來,雞湯趁熱快喝。”
小蠻也在一旁笑嘻嘻地說着:“這可是照小姐的配方去熬的喔!快喝喝看有沒有北方的味道。”
“北方的味道……”李馭低聲說着。“我們還是回去吧!讓你靜靜懷着孩子,別理這邊的是非。”
殷瑛看見這樣的李馭,心中已將情感轉化,她對着李馭說道:“馭哥哥,你們今晚走吧!我替你們備好上等的馬。”
李馭點了點頭,“還煩明日轉告我兩位哥哥,請他們好好照顧爹爹。”
*
又過了十日,李府又接到聖旨,李世民又賜絹二千匹給李府,並且任李敬德爲尚書右僕射。不過李敬德這回更笑不出來。
他那混蛋兒子真的帶著“新婚妻子”消失無蹤,而他原本的“準媳婦”殷瑛現在更誇張,還不斷替那不肖兒子說話。
“李伯伯,別生氣了,其實馭哥哥和蔚兒姊姊是真心相愛的,他們不會一去不回啦!等您氣消了,他們自然會回來。”
“我的好瑛兒,你這樣教李伯伯怎麼對得住你。”
“怎會對不住?反正馭哥哥愛的又不是我,我嫁給他哪會幸福。”
“唉!你這娃兒……”
“唉呦!李伯伯,別一直唉聲嘆氣的,聽說皇上又賞您好多東西、還升您官了,應該高興些啊!”
李敬德搖了搖頭,這些富貴不是他求的。
想他堂堂李大將軍統領多少兵馬,現在竟然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住,這要傳出去他還要不要做人?
殷瑛滿臉不在乎,她的馭哥哥不愛她,又何必強要人家娶自己,在她看來這樣才叫丟人呢!她天性直率,將事情看得簡單,還忙着安慰她的李伯伯。
“李伯伯,彆氣了,瑛兒給您賠不是,來,喝杯茶。”
“瑛兒啊!是李家對不住你,怎麼現在讓你這樣安慰我?”
“李伯伯,我跟馭哥哥沒有緣分,我倆唯一像的就是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人活着不就是圖個……”
話講到一半就見到大哥李威走了進來。“對,爹爹,殷瑛姑娘說的對,您要看開點。”
“你幹嘛插嘴啦?我剛剛說了什麼你聽見了嗎?只會說對。”殷瑛橫眉,瞪着李威說道。
“殷瑛姑娘一向見解不凡,說得話自然是有道理。”李威斟酌地應着。
“跟你說過多少遍不要姑娘姑娘的叫,聽了好不習慣,叫我瑛兒就好了啊!”
“是、是,瑛兒姑娘。”
“還姑娘。”
“是……瑛兒。”
“奇怪,看你塊頭這麼大,怎麼說個話結結巴巴,像個娘們?”
“我像娘們?瑛兒,李家最……”
“知道啦!李家最神勇的就是你啦!大哥嘛!怎會沒個榜樣。”
“不是、不是,瑛兒姑娘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姑娘了?真煩,不跟你說話了,我去給蔚兒姊姊買小衣服去。”
瑛兒不再理會啞口無言的李威,逕自往屋外走,李敬德可聽出蹊蹺。“等等,瑛兒,什麼小衣服?”
“呃……”殷瑛說溜了嘴,吐着舌頭加快腳步。“沒、沒啦!我去街上隨便晃晃。”
李敬德見殷瑛閃的快,轉頭問李威:“威兒!你說,怎麼回事?”
“孩兒確實不知,那……我去追上瑛兒,間個明白。”
“還杵在這做什麼?快去啊!”
李威跨步向前,追上瑛兒,李敬德在他倆身後看着,希望這孩兒別再木頭,這一追,可以再給他追上這個“李家媳婦”。
*
此刻的李馭和蔚兒,兩人一騎,正徜徉在蒼穹曠達的大草原上。
他擁着蔚兒,和他腹中讓他喜悅無比的小生命,抬頭看着山鷹盤旋天際,蔚兒輕輕倚靠他胸懷,聽着遠方傳來的牧歌,和煦的微風吹過大草原,帶着莫名的芬芳。
“三郎,我們不回去了嗎?”蔚兒仰着頭望他。
“等爹氣消了再說吧!”
“他要是知道我有身孕也沒告訴他,一定更生氣。”
“要是告訴他你有身孕,我們哪還能出來,哪還能享受這清悠的時光?”
山高水綠,李馭一心把握兩人這不被打擾的好時光,在這風光明媚的漠北,他靜靜看着天上的白雲,雲朵變幻莫測,世事不也如此?今日大唐戰勝,明日又怎知是誰興盛衰敗,今日李家大受封賞,明日又怎知君心如何,風起雲湧,世事變遷,人人都說要看破,但又有幾人抽得了身,真正做到?
“蔚兒,你別擔心這些,想想咱們的孩子要取什麼名好吧!”他在她耳邊輕輕講,蔚兒忙縮着頭。“跟你說了不要這樣,我怕癢。”
“喔!娘子對不起,孩兒對不起,爹爹嚇到你了,乾脆取名李不癢好了。”
“啐!這什麼名。”
“喔,那李乖乖好了,讓他乖點。”
“你自己別鬧,乖一點就好。”
“好、好……爲孃的別動氣,我乖點就是了。”李馭輕輕哄着她,環着她的雙臂更緊了些,天上又飄過一片白雲,他忘記一切紅塵俗事、功名繁華,讓馬兒緩緩踱步,消失在無垠的草原盡頭。
*
多年後
“娘!你看我騎得好不好?”
“你這淘氣的娃兒,快下來。”
“我想騎嘛!你什麼時候才教我騎馬?”
蔚兒把一位可愛的娃娃從一隻大羊上抱了下來。“你連馬背都還跨不上,還想學騎馬?”蔚兒一邊說一邊幫他擦着汗。
“可是爹說你會教我騎馬啊!”娃娃不甘心地說道。
“那也等你長大些。”
“我什麼時候才長大?”娃娃滿眼盡是期待。
李馭這時騎着一匹快馬回來,馬繮一緊,停步在兩人前。
“怎麼啦?”他摸摸娃娃的頭。
“爹爹!娘不讓我騎羊,也不教我騎馬。”娃娃嘟起嘴,李馭看他眼裏幾乎要泛出眼淚。
“乖,娘不讓你騎就別騎了。”李馭嘴裏這樣說,卻不停向他的乖兒子眨眼。小娃兒可愛極了,李馭打心底疼他。
娃娃精明的很,看得出爹爹在向他打暗號,乖乖地擦了擦眼淚,露出不讓孃親看到的“好笑”
“娘子,今天我獵了野兔,看你的手藝羅!”
“我做得飯菜你哪回不是喫個精光?”
“那是你的廚藝好嘛!”李馭心懷鬼胎,盡向蔚兒說着甜話。
兩人在這漠北草原度過了無數個晨昏,看盡日升日落,李馭都要忘記他們離京多少個日子了,那天邊火紅的彩霞像極了他小兒子紅紅的小臉,他捏了捏他的小臉蛋,看蔚兒走進廚房了,便悄悄拉起他的小手。
“走,爹爹這就教你騎馬去。”
“好、好!爹爹好!”
“噓!小聲點,讓你娘聽見可沒得學了。”
娃兒一聽馬上用手搗起嘴,露出一雙可愛的大眼,看得李馭疼人心裏。
他將馬兒牽到一旁,再將娃兒抱到前方。“坐好沒?”
“好了!”
娃娃樂得手舞足蹈,李馭坐在他身後。“那爹爹要騎羅!”
娃兒咧嘴大笑。“駕、駕!”他學着李馭拉馬繮:“長大我也要像爹爹一樣,騎着快馬追野鹿!”
李馭駕着馬奔馳,娃兒絲毫不害怕,開心地學着李馭每一個動作,蒼原北風在耳邊呼嘯,李馭衣衫飄起,拱起身讓馬越過一個又一個小丘。“長大爹爹再教你馬上射箭,好不好?”
“好!”娃兒聲音宏亮應着。
李馭腦海中浮上這些日子美好的畫面,蔚兒動人的身影朝夕相伴,孩子可愛的模樣惹人愛憐,這遠離塵囂的生活他再無他求,真要說缺了什麼……
李馭微微一笑,若再添一個小女兒應該就更完美了,這事等等回去就找他心愛的娘子商量商量。至於爹寄來催着他回去的家書,就暫時隨風飄散、忘了吧!
【全書完】
◎編注:
欲知李家其他兄弟丈會發生什麼感人的愛情故事,敬請期待谷萱最新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