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兒在前庭,正拿着一枝樹枝左右筆劃,認真的練習李馭教她的劍法。她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一道難以言喻的眼神正望着她。
李馭不發一語的站在屋後,眼神深遠,心中百感交集,思緒萬千。他愛上了蔚兒,往後兩人會走向什麼樣的路?
他定神看了許久後,收起臉上的陰鬱,揚聲道:“這裏左手要收回,右手順勢刺出,這招的訣竅就是能守能攻,懂了嗎?小笨蛋。”
蔚兒整句聽的最清楚的就是最後三個字,只見她收起樹枝轉身,看着這一早就找她麻煩的“恩師”,那秀眉輕蹙、輕嗔薄怒的表情,讓李馭爲之動容。
“你生氣的樣子也好看!”
“你……算了,不理你了。”蔚兒拿起樹枝打算繼續練習。
“不要生氣了,這個給你,你先留在身邊,改日我再請人鑄一把上好的劍給你。”
李馭走到她身旁,遞給她那把自己隨身配戴的短劍。“這是我爹爹特別爲我打造的,尖銳無比、斷石若泥,我一直都隨身帶着。”
“這樣特別的東西,我不好收下。”
“你留着,我比較安心。”李馭的話語漸漸低沉,蔚兒看了看他,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你要離開了對不對?”
“是的。”李馭眼瞼垂下,蔚兒總是懂他要說什麼。“我離開家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是時候該回去了,這把小刀你留着,算是我對你的承諾,我發誓一定會再回來找你。”
“好,三郎,我知道了,我會等你回來。”蔚兒雙目含情,卻看得李馭黯然。
今早半夢中,他想起蔚兒這似曾相識的名字。
在營中他曾聽人提過,這名字是“阿史那·蔚兒”。
原來蔚兒是東突厥一位受封的公主,父親是阿史·那良,是部族首領,隸屬於頡利可汗,頡利可汗統領着東突厥數個部族,蔚兒則是東突厥貴族。
但在李馭心中,無論蔚兒是什麼身分,不管兩人是否會敵對,蔚兒永遠是那個心地善良、救他一命的小姑娘。
就要暫別,他不希望蔚兒太感傷,試着將話說得輕鬆。“別忘了,你答應我要當李家媳婦!救人可以,可別再救了另一個相公。”
“天下應該不會再有像你這般不要臉的人了,放心,我會將澡堂鎖好。”蔚兒也不願兩人間瀰漫暫別的感傷,收起愁容應着。
午後,李馭坐在蔚兒爲他準備的馬上,英姿颯颯,蔚兒細心地爲他準備了足夠的水及乾糧。
“要等我。”
“好。”
蔚兒微微點頭,李馭伸下手憐惜地摸摸這小臉蛋,才揚長而去。
*
策馬奔馳在大草原上,李馭並沒有立即踏上回程,這些天的夜晚,他已經將地形、路徑都摸熟了,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在上面又添了幾筆。這是一張地圖,他趁白日看得更清楚時再多加描繪一番,將來一定大有用處。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將馬拴在樹下,步行至不遠處的一間小屋前,低下身東張西望。
“應該沒人。”
李馭瞧了瞧,便翻過圍籬,不一會,他已經換上披在衣竿上的突厥服裝。
“駕!”
翻上馬,他再度馳騁在這片無際的草原中。
綠草無垠,青山連綿,襯着蒼蒼藍天,原野風情如畫,李馭一身豪情壯志,伴着他如風疾馳。
好一會,他發出“籲”的聲音,緩下馬蹄。
馬兒停了下來,他在樹下席地而坐。這裏是突厭大營後方,也是這些天探路的最大收穫。
李馭這次有備而來,路已探熟、身着胡服,只待天色全暗、月黑風高之際,他準備隻身潛入敵營。
奔馳了一下午,他將蔚兒爲他準備的糧草及水,取出一些餵了馬,然後倚在樹旁,喫着蔚兒親手做的乾糧,心裏惦記着:
“不知道蔚兒現在做什麼。”
才離開一會,李馭就開始思念蔚兒。突厥受封公主、漢人陣前將領,如果有一天兩軍交戰,該怎麼辦?李馭抬頭仰望藍天,心中絲絲感傷。
多麼希望能摒除世上紛擾的一切,兩人共同悠遊在這山青水綠天地間,攜手漫步在這片晴空下,而後在星空下共度,一起欣賞晨曦美景,朝朝暮暮。如果有這一天,那該多好。
一陣涼風吹走李馭的思緒,不知不覺天色已暗,他起了身,將馬拴好後,悄然低身往前方走進。不久,他已潛入突厥大營中。
“劈啪、劈啪……”
營帳前營火猛烈地燃燒,有一條身影快速在火光後閃過。李馭目光如炬、身手俐落,心中暗記牙帳數量、士兵分配,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隻身潛入敵營,父親要是知道自己冒這麼大的風險,肯定阻止。
突然……
“是誰?什麼人在後面?”
巡邏的士兵突然朝這個方向大喝,是突厥語,李馭聽不懂,但他知道一定有人發現不對勁。
此時,他赫然發覺腳底下的確有東西發出沙沙聲響,他趕忙低頭。
唉!小畜生,要害我被發現嗎?
“喵嗚!”
只見一隻野貓被李馭踢出,跑到突厥兵前,接着又是一陣聽不懂的話語,然後聲音漸小,終於離去,看來突厥兵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李馭心中輕呼一聲好險,他告誡着自己,一定要平安歸去,要實現對蔚兒的承諾。
無聲無息中,李馭已經在大營內轉了一圈,暗自記下了許多重要資料,謹慎地觀望四周後,悄然離去。
皎潔月光下,李馭回到馬旁,收起方纔畫下的重要地圖,翻上馬背,連夜踏上回程之途。
*
隔日夜晚,在京城茶飯不思的李敬德,驚見馭兒出現在眼前。
“馭兒!”他大喊,喜出望外,歡欣莫名。
他的樣子明顯消瘦許多,但當李馭拿出塞外地圖及突厥陣營佈局圖時,李敬德訝異的神情取代了擔心。
“馭兒,這是?”
“這些天的成果。”
“爹還以爲你已遭遇不測,在你娘面前誓言要爲你報仇。”
在拿到兒子遺落的軍裝後,李馭自此不但音訊全無,甚且連突厥也沒有傳來任何消息。這段期間,李敬德心力交瘁,矛盾的心思不斷糾纏着他。
他擔心自己的兒子若是落入敵方手中,必遭折磨,以報一年前在靈州遭唐軍大敗之痛,進而可能被當作人質,與之談判。
但另一方面,李敬德又暗自期待,李馭若是被突厥所俘,至少比現在這樣毫無音訊、生死未卜來的有希望。
可惜日子一天天過去,無論是突厭大營、還是自己派出去的探子,完全都沒有麼兒的消息,李敬德幾乎已經肯定兒子已遭遇不測。
就在這晚,他完全沒料到馭兒會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他眼前,甚至還帶回重要軍機,李敬德睜大眼睛,狂喜之情溢於言表。
“馭兒!爹原本很後悔將你獨自留在關外,不斷向你娘懺悔,要是將你帶在身邊,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爹,您別這樣想,孩兒一直感謝您的苦心栽培,若沒有經過磨練,怎能有自己的一片天。”
李馭挺直身軀,語調平穩。
“您不用擔心,我會照顧自己,還要早日成親給您生個小娃娃抱呢!”
李敬德一代大將,聽到兒子這番話,卻比任何戰功來的令他欣喜,他不知道李馭這些天遇到的人事物,也不曉得李馭話語中的認真,只是用力拍着他的臂膀道:“好、好樣的!我的馭兒真的長大了。”
這夜,李家上上下下歡欣地爲李馭歸來設宴洗塵,大家傳着李馭如何以自己誘敵替同袍脫身,如何經過重重危難脫離險境的事蹟,李馭的大哥、二哥更是拉着他痛飲。
未了避免不必要的牽扯,李馭刻意隱瞞與蔚兒相遇的事情,李敬德則因涉及軍機,也未提及李馭潛入軍營之事。但光是這樣,李馭已是衆人目光所衆。
李馭平安的回到中原,除了邊疆的士兵們個個歡欣鼓舞外,還有一個人,在默默地爲他掛心。
蔚兒在李馭離去後,夜闌人靜之時,總撫着他的小刀,暗自思忖。
“不知道三郎是否已經平安到家,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李馭對自己遇見蔚兒之事隻字不提,而蔚兒更是不知道,三郎就是出身中原赫赫有名的李家——大將李敬德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