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倩,妳怎麼那麼會做點心啊?」李元玥趴在桌上,垂涎地看着她將一個個小巧精緻的茶點裝進漆盒裏,不禁心生疑問。「剛剛妳在御膳房大顯身手,我看連御廚都想收妳爲徒了呢!」
「妳太抬舉我了,那麼一點小把戲,怎麼可能就讓御廚收我爲徒呢?」
倩倩羞怯地一笑,蓋上漆盒,小心翼翼地放入食籃中。
「小時候只是覺得有趣,纔跟家裏的廚娘學着玩兒的。後來託妳的福,在宮裏喫到很多精緻的點心,很想讓阿爹和姊姊們也嚐嚐看,又不好意思向妳討,就試着自己做做看,沒料到這麼一做就做出心得來了。」
一回想起家人滿足驚喜的神情,倩倩嘴角的笑靨便更加甜美。
不像兩位能幹的姊姊,倩倩不但內向怕生,還什麼事都做不好,唯獨在做點心的時候,才能得到家人的稱讚,所以她就這麼一頭栽進去了。
「妳知道嗎?說不準被利用的人是妳呢!」李元玥故意壞壞地笑道,那眉眼竟有幾分像四年前的李元煥。「也許我爲了想要天天喫妳做的點心,所以才處心積慮地湊合妳和皇兄。」
「妳別逗我了,我的雕蟲小技怎麼能跟御廚比呢?」倩倩紅了雙頰,訥訥地將食籃交給她。「不過,妳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這皇宮是我從小走到大的,難道還會迷路不成?」李元玥興奮地接過,那雙過分晶亮的眸子顯得有些可疑。「這次的計劃絕對會成功!由我拿這些點心給皇兄嘗,保證讓他迷上妳的好手藝,但先不告訴他這是誰做的。男人啊!就是喜歡帶點神祕感的女人,這招一定能令他開始注意妳。」
「不是啦!我是怕妳半途偷喫光了。」倩倩面有難色地打斷好友,卻見李元玥瞠大美目,彷彿她說了什麼天地不容的殘酷話語。「呃,我的意思是,這裏還有很多,等妳回來再慢慢享用也不遲。」
「早說嘛!」李元玥立刻堆了滿臉的笑意,雀躍地提高手中的食籃。「那我走了,妳在這乖乖等我的好消息。」
待李元玥走後,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寢宮裏也很難平心靜氣,便來到後方的小花園散心。
不知道阿爹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氣她逃家躲進宮裏來?昨天她託人送了封信給阿爹,也不曉得阿爹看了,有沒有放心一些?
她邊走邊想着,不知不覺便來到人煙罕至的花園幽深處。
這兒矗立着許多又高又大的老樹,儘管時節已經進入冬季,樹上綠葉亦紛紛枯黃掉落,但那繁密交錯的枝枒,仍是將藍天遮蔽了大半,透出一片陰冷。
這裏陰森森的,有些可怕呢!倩倩猶豫地站在林外觀望,正打算轉身步回寢宮時,突然聽見林子裏頭的細微交談聲——
「妳找我到底什麼事?」
男子以略帶不耐煩的語氣說道,那熟悉的冷漠嗓音,霎時令倩倩頓住腳步。
「沒事不能找你嗎?元煥,你何時變得這樣冷淡了?」陌生女子柔柔說道,聲音裏有絲委屈。
倩倩驚愕地愣在原地,胸口驀然揪痛。
她當然認得出說話的男子是李元煥,令她詫異的是,女子不僅直接喚他名諱,態度更是異常親暱。
一串沙沙聲響起,李元煥面色鐵青地越過女子,就要朝林子外頭走來,倩倩連忙躲在樹後。
「等等!」女子拉住他的右臂,成功地阻止他離去。「難道你對我特地找你出來的目的,一點都不感到好奇嗎?更何況,事到如今,你還願意依照咱們以前的暗號赴約,就表示你還是在乎我的!」
女子轉過身來,躲在樹後的倩倩終於得以看清她的容貌。
那不是昨日她和元玥遇上的美人嗎?當時看女子年紀尚輕,她還以爲是較爲年長的公主。
但現下聽見女子那番曖昧至極的話語,倩倩心口不由得一沉。
她是四皇子的心上人嗎?
看着女子正柔弱地倚着李元煥,他卻不似平常那般冷酷地揮開女子,倩倩心中的疑團不禁越來越大。
「妳現在是什麼身分,不應該對我說這些吧?芳、妃、娘、娘。」李元煥一字一頓地道,臉上滿是憤恨。
「你果然還是在乎我的。」芳妃垂下眼睫,那如泣如訴的悽楚模樣實在教人心疼。「既然在乎我,爲什麼當初要輕言放棄?」
她就是現下最受寵的芳妃娘娘?!
倩倩嚇得倒退一步,及時摀住自己的嘴,掩住過度驚訝的一聲抽息,卻忘了放輕腳步,讓枯葉的碎裂聲泄露了她的藏身處。
「是誰?!」
一股令人窒息的強烈殺氣朝她所藏匿的大樹襲來,不過眨眼的工夫,李元煥已將她扭了出去。
「妳在這裏偷聽多久了?」他揪住她的衣襟,殺氣騰騰地問道,表情猙獰得駭人。
「我、我沒有……」從未見過他這般狠絕可怕的模樣,倩倩無法剋制地顫抖不已,幾乎不能言語。
「快住手,她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別爲難她。」芳妃娉婷地走了過來,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妳不會把在這裏聽見的事情說出去吧?」
她……好美!倩倩自慚形穢地低下螓首,搖了搖頭,腦子裏一片渾沌。
「其實我要說的事情,讓她聽見也無妨。」芳妃嗓音輕柔悅耳,內容卻殘酷地刺入聽者的耳中。「我的肚子裏,懷了你的親手足。」
李元煥倏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着溫柔淺笑的芳妃,彷彿她說的是什麼難懂的番語。
她懷了父皇的骨肉、他的手足?!
「你覺得這個娃兒該不該留?」芳妃笑着凝望陷入狂亂掙扎的男子,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只要你給個答案,不論如何,我都會照辦。」
倩倩傻愣在一旁,半晌回不了神。
這是怎麼了?她都已經當了皇上的寵妃,爲何還要來逼四皇子替她腹中的胎兒決定去留?!她都不在乎他有多痛苦、多難受嗎?
「元煥,如果你對我還有情,就應該知道我要的是什麼。」芳妃再次開口,滿意地看見李元煥更加蹙緊濃眉。「你——」
「不要再說了!」
芳妃困惑眨眼,轉眸瞅向以母雞姿態護在李元煥身前,卻全身顫抖的小姑娘。
倩倩不知打哪來的勇氣,不但截斷她未竟的話,還振振有詞地厲聲指控。
「妳難道看不出來,妳的話傷他很深?妳不要再逼他了!」
「我記得妳,妳是常常跟在元玥身邊的小姑娘。看來,今日果真不宜商量要事呢!」芳妃偏着頭,聲音依舊溫柔似水,像是一點都不介意被倩倩阻擾了談話。「元煥,咱們改日再續吧!」
臨走之前,她還意味深長地望了倩倩一眼,見倩倩下意識露出警戒的神情,她噗哧一笑,踩着蓮步款款離開。
倩倩鬆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關心李元煥的情況,他炙人的狂怒卻已排山倒海地朝她襲來。
「妳以爲妳是誰,敢插手管我的事?!」他的嗓音輕柔,卻狠力揮拳打在一旁的老樹上。「妳是當救命恩人當上癮了,以爲能賣我個人情?」
「不是這樣的……」她因他滔天的怒氣而瑟瑟顫抖,但仍竭力解釋。「我只是看您很難受,不希望您受折磨——啊,您流血了!」
方纔他擊打老樹的右掌,如今正汩汩地冒出鮮血,上頭還插滿了細碎的木屑,教人怵目驚心。
「我、我這裏有傷藥,您……」倩倩擔心得小臉蒼白。她焦急地搭上他的手臂,欲探看傷勢。
「別碰我!」
像只負傷的野獸,李元煥驀地發出可怕的怒吼,大掌奮力一揮,就這麼將毫無防備的倩倩給甩了出去。
瘦弱的她重重撞在後頭的樹幹上,而後癱倒在地,火辣辣的疼痛和黑暗同時朝她襲來。
「咳咳……」她臉上血色盡褪,虛弱地爬了起來。「四皇子,我只是要幫您療傷,沒有惡意的。」
李元煥眸中迅速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便消失了。
「不用妳多管閒事!」他惡狠狠地道。
他正準備離開,然而見她站是站起來了,卻搖搖晃晃、踉踉蹌蹌,李元煥不耐煩地又調頭折了回去。
他一點都不憐香惜玉,一把將好不容易纔從地上掙紮起來的倩倩推倒回去,對她痛苦的表情視而不見,沉默地點了她周身幾個大穴。
「呃,謝謝……給您添麻煩了。」感覺那可怕的疼痛似乎減緩不少,倩倩虛弱一笑,竟愣頭愣腦地向打傷自己的禍首道歉。
李元煥蹙起好看的濃眉,不禁打量起這個總是紅着臉躲在元玥身後、總是掛着一抹甜甜笑容、總是拿那雙我見猶憐的雙眸凝望着自己的小姑娘。
這樣膽小如鼠的她,方纔居然擋在他身前,對着芳妃大吼大叫?這究竟是她真正的面目,還是蠢妮子突然喫了什麼熊心豹子膽?
「四、四皇子……」被心上人這麼一瞬也不瞬地瞅着,倩倩不由得小臉燒燙,低下頭細聲道:「您的手還在流血,我爲您包紮吧!」
他剛纔將她打成內傷,她不擔心自己會不會有事,卻淨管他的手流不流血?這蠢妮子是連腦子也一起撞壞了嗎?
他皺眉,瞥了瞥那鮮血淋漓的右掌,再看看她焦急擔憂的神情,一語不發地,將右掌伸至她面前。
倩倩喜出望外。還以爲這次他又會大發脾氣,朝她怒吼「不要多管閒事」,沒想到,他竟然願意讓自己爲他療傷!
噙着嬌憨的笑靨,她小心翼翼地執起他那寬厚修長的大掌,以不弄疼他的謹慎力道,輕輕挑出一片又一片的木屑。
李元煥覷着她兩頰浮現的可愛紅彩,心頭驀地一陣顫動,像是心中有什麼封鎖的東西,因爲這個善良無邪的小姑娘,而漸漸解開了……
「對、對不起,我弄痛您了嗎?」察覺他全身震了一下,倩倩連忙抬起螓首,慌張地問。
一觸及他那幽深專注的鷹眸,她就呆住了,柔軟豐潤的雙脣微微張開,像在誘人一親芳澤。
他的雙眼瞬間閃過困惑、警戒和一絲難以辨認的情感,最後卻仍是順從心底的渴望,緩緩朝她靠近。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不識相的程咬金正好挑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
「倩倩、倩倩——」
李元玥到自家皇兄的寢宮裏找不到人,回到自己地盤又發現倩倩失蹤,便往樹林這頭尋來。
「倩倩妳在哪裏啊?我回來囉!」
倩倩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男人冷着一張臉,火速拉開兩人間的距離,接着倏地施展輕功,消失在她面前。
她怔怔地望着他躍走的方向,伸手摸了摸身旁那塊還留有他體溫的地上,紅着臉淡淡地笑了。
這表示,她開始有些希望了,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