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除了愛情還有許多事物,吳思柔每天前往醫院探望爺爺,也常去廟裏替爺爺和姑姑祈求平安健康,此刻家人是她最重要的基石。她開始新工作的面試,故意讓自己忙碌,就不會有空胡思亂想。
沒有人看出她心中的起伏,畢竟是大人了,不能再情緒化,只是夜裏的夢境難控制,常常回到初戀的時光,但不要緊的,過去十年她都能過,還有什麼關卡過不了?
週五晚上,由於姑姑吳香伶加班,吳思柔一個人來看爺爺,聽醫生說若情況穩定,下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危機也就暫時解除。平凡生活中終於有個好消息,她立刻打電話通知姑姑,果然吳香伶一聽就大叫大笑,跟侄女的心情一樣興奮。
吳思柔一邊走向醫院大門,一邊用手機和姑姑說話,就這麼巧,蘇其偉和家人們正站在那兒,看來應該是來探望蘇爺爺的。
不會吧?她內心低喊着,她每次來去都會注意周遭人物,確認沒有熟悉的身影,如果有就趕快躲到一旁。今天她只是一時疏忽,卻又被命運的巧合捉弄。
“呃……”她不知該不該打招呼,只能先結束電話。“姑姑,我回家再跟你說,掰掰。”
“其偉,你朋友啊?”蘇俊隆看兒子臉色怪怪的,好奇問。
“嗯,真巧。”蘇其偉替雙方介紹,他自己也想不到此情此景,居然在分手十年後才發生。“這位是吳思柔小姐,這是我爸、我媽、我妹、我弟。”
“你們好,幸會。”吳思柔十年前沒遇到,十年後還是躲不了,人生有時就像旋轉木馬,轉來轉去都得回到原點。
“吳思柔?咦,你是柔柔嗎?就是把我哥甩掉的那個女生?”蘇美儒驚喜問,他們聽爺爺說過這位“傳奇人物”,而今終於見到廬山真面目,果然不負盛名,容貌、身材都是一等一,還有種我見猶憐的氣質,難怪老哥會這麼着迷。
這是什麼招呼語?吳思柔聽了全身一凜,蘇家老麼蘇宏彬接着說:“我們都很想見到你耶!我爺爺常提起你,說你名字有個柔,聲音柔、個性也柔,可是狠心起來要人命喔~~”
“美儒!宏彬!你們夠了。”蘇其偉沒想到妹妹和弟弟會當面這麼說,這下他的面子要往哪兒擺?看到思柔一臉不知所措,他更是心疼,他自己欺負她沒關係,但是別人絕對不可以。
“哈哈哈~~”難得有嘲笑老哥的機會,蘇美儒和蘇宏彬怎可錯過?誰教他平常一副臭屁樣,只有當年失戀的時候才匆然消沉,把他們全家人都嚇壞了,從爺爺那邊探聽到消息,原來是被一個叫柔柔的女孩甩了。
蘇家老二蘇美儒已經結婚生子,排行最小的蘇宏彬去年也結婚了,全家只剩這個三十歲的大哥還打光棍,這幾年來的女伴個個是來去匆匆,莫非他仍對那個拋棄他的女孩念念不忘?
蘇俊隆和妻子駱芳儀互看一眼,他們都知道兩家爺爺之前的情場糾紛,甚至牽涉到下一代的戀情,而十年前無法圓滿的小情侶,現在可否有機會重新開始?
面對如此不巧的巧合,吳思柔只想儘快失蹤,低頭說:“不好意思,我該回家了,再見。”
當她轉身想走,手被一個人抓住,轉過頭,居然是蘇伯母,一臉慈母微笑,讓人難以冷漠相對。
“原來你就是柔柔?我想見你好多年嘍!”駱芳儀挽住她的手,力氣不大卻很堅定。“走走走,一起去喫飯,我們好好聊一聊。”
聊?聊什麼呢?吳思柔只覺頭皮發麻,難道要談她是怎麼傷害蘇其偉的嗎?
果然,身爲父親的蘇俊隆開始了話題。“我們家其偉脾氣很糟糕,多謝你當年給他受一點挫折,否則他應該已經被抓去坐牢了吧,哈哈!”
蘇宏彬用力點頭。“沒錯、沒錯,以前我哥天不怕地不怕的,被甩了以後才收斂點。”
“拜託你們,說夠了沒?”蘇其偉頭痛起來,家人一個比一個會泄他的底,這下要他怎麼做人啊?
“我……我真的應該回家了……”吳思柔聲音虛弱,用眼神哀求蘇其偉,拜託快幫她解圍!
蘇其偉對她眼中的哀求視若無睹,換個角度想,家人這麼瞎鬧也有好處,至少給了他們一起喫飯的機會。
“喫過飯我就送你回去,我家人不會喫了你,放心!”要喫也輪不到別人,他自己會獨佔。
這傢伙!吳思柔實在不該對他有所期待,就這樣,她被蘇家人“架”到附近一家中餐廳,大夥兒坐到圓桌旁,她沒有選擇,被安排坐在蘇其偉身旁,感覺好像他們是男女朋友,即將面對男方家人的種種逼問。
“來,大家點菜、點菜。”駱芳儀招呼衆人,對吳思柔尤其親切。“柔柔,千萬別客氣喔!”
“謝謝伯母。”她如何能抗拒這種溫情?七歲那年她就沒了雙親,多羨慕大家庭的熱鬧氣氛。
“你想喫什麼?”蘇其偉湊近她耳邊問,餐廳裏相當喧譁,他怕她聽不清楚。
“我都可以……”她的耳朵都熱了起來,他的聲音不用這麼性感吧?
“那我來點。”他翻開菜單研究,很快做了決定:“三色蛋、檸檬鱈魚、麻婆豆腐、奶油燉白菜……咦,怎麼只有糖醋排骨,沒有糖醋雞丁?”
在旁記錄的服務生立刻說:“先生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做成糖醋雞丁。”
蘇其偉點頭說:“好,就先點這些,再來幾瓶麥茶,其中一瓶不要冰過的。”
吳思柔鼻頭一酸,差點沒哭出來,他點的都是她在最後一夜做的菜,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爲何他還來撥動她心跳?
舊情人之間的暗潮洶湧,旁人察覺不出,只覺他們坐在一起真好看,男的高大俊猛,女的高挑淨雅,多麼璧人似的一對,有誰捨得拆散他們?時光都不一定有辦法的啊。
點菜工作既已完成,駱芳儀替全家人問:“柔柔現在有男朋友嗎?”
吳思柔明知這問題上有太多期待,仍誠實回應:“沒有。”
果然,蘇家人眼中都露出末日得救的光芒,士氣大振,駱芳儀直接說:“這樣啊,你不如把我們家其偉回收吧!”
“我們只是朋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吳思柔說得小心,該如何定義彼此關係,不是她所能決定的。
“從朋友做起很好啊~~”蘇俊隆這話換來妻子和兒女頻頻點頭。
吳思柔只能乾笑,心想他們果然是一家人,都很會強人所難,蘇其偉終於看不下去,出言制止。“好了!別再說那些讓她尷尬的話,你們這樣很沒禮貌。”
被兒子嗆聲,蘇俊隆並不覺如何,這小子常常是這樣的,擺着一張臭臉嚇唬外人。“好吧,那我幫柔柔介紹對象如何?”山不轉路轉,改個方向聽聽風聲?
“不行!”蘇其偉立刻予以否決,此路絕對不通。
“自己不追,又不讓給別人,到底是要怎樣?”蘇俊隆可不贊成資源浪費,今天非要逼這小子吐出實情,否則大家心癢癢的無法暢快。
爲了不讓他們父子倆對槓,吳思柔替自己說明:“我不急着戀愛或結婚,其實像我姑姑一直未婚,我覺得也滿好的。”
“什麼?你不想結婚?!”蘇其偉的眼睛瞪得比誰都大,彷彿受到莫大刺激,家人們看了不禁暗笑,好個此地無銀三百兩,嘖嘖嘖。
吳思柔往後退了些,心想這男人怎麼回事?眼睛瞪那麼大,嚇都嚇壞人了。不過她仍保持鎮定,淡淡微笑道:“就隨緣呀,不強求。”
“隨緣跟不婚是兩回事。”蘇其偉嚴肅得像在宣判粉紅和桃紅天差地遠,切切不可搞混。
蘇美儒和蘇宏彬姊弟倆噗哧一笑,天啊,大哥怎麼可以這麼搞笑?從小他就是霸王脾氣,一副天底下誰敢與我爲敵的氣魄,誰知戀愛起來變得如此純情。
“好,當我說錯了可以嗎?”吳思柔不想在衆人面前辯論此事,太可笑了。
“嗯,多喫點。”他挾了許多菜給她,又揮手招來服務生。“飯後要一杯葡萄柚汁,不加冰塊。”
“好的,請稍候。”服務生記下來,隨即走向廚房。
“哥,你不是不喫葡萄柚的嗎?”蘇宏彬奇怪的問,那種酸溜溜的東西他們兄弟倆都不敢喫。
蘇其偉指指身邊的女人。“給她喝的,不加冰是怕冷,選葡萄柚是怕胖。”
“你別連這個都說出來!”吳思柔臉一紅,真想抓他的頭去撞牆。糟糕,她的暴力傾向又出現了,全都是他惹出來的,平常她可不會如此衝動。
他只是聳聳肩,繼續對弟弟說:“我也不懂她怎麼會怕胖,我還覺得她不夠胖。”
“拜託你閉嘴!”她真的快瘋了,這個男人完全扯斷她的理智,剩下的只有開打的慾望。
蘇其偉終於正視她的怒氣,卻還是不知死活的說:“你跟以前一樣,還是好凶喔~~別在這裏打我,等一下開車時再讓你打。”
吳思柔的形象完全毀滅,而蘇家人再也忍不住,全都爆笑出聲,這對冤家怎會這麼有趣?看來蘇其偉對舊情人如此牽掛不是沒原因的,他根本就對她着了魔啊!
一頓飯下來,大家都喫得又滿足又盡興,只有吳思柔覺得有點沒力。
“我先送她回家。”蘇其偉對家人們說。
“好好,那就不打擾你們了。”蘇俊隆對兒子眨眨眼,示意他多加把勁。
“下次一定要來我們家玩!”駱芳儀很喜歡這女孩,能讓蘇家小霸王投降的人可不多。
吳思柔不敢答應,只能說:“很高興認識你們,再見。”
告別後,兩人上了車,窗外飄起小雨,乾燥大地得到滋潤,白晝的悶熱轉爲清爽,一切應該看得更清楚了,在黑夜中卻顯得模糊。
他開車開得很慢,只恨不能在時速三十公里之下,不斷有車超過他們,這樣很好,他希望被留在最後,全世界都往前去,他只要在這車內與她共處。
沉默中,他看不出她的心情,這女人柔弱的只有外表,真要比意志力的話,他恐怕會輸得很慘。總之他開了口問:“你覺得我的家人怎麼樣?”
“很有趣也很親切。”她猶豫幾秒,又說:“但你不應該給他們期待,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一樣……”
“我們之間沒什麼嗎?你說沒有就真的沒有?”
她說不出口,說了也是謊言,只好望向車窗雨滴,彷彿打在她心湖上,於是平靜成爲奢望,她怕是過不了這一關。
“爺爺說你其實是爲我着想,如果我們真的私奔了,你怕我喫苦,怕耽誤我,是這樣嗎?”前幾天,他聽了爺爺這番話,越想越有道理,當初他提議私奔,可能嚇壞了她,原本她就心細如髮,考慮得太周詳,或許正因如此才選擇離開。
“你何必那麼執着?反正結果都一樣。”她不答反問。
“我相信我爺爺說的話,我也相信當初你愛着我,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相信!”他怎麼想都無法理解,她若決定要放棄,又怎會在分手前跟他共度那一夜?他不會忘記,那是他生命中最難忘的生日,因爲她把自己當成禮物送給了他。
“我說什麼都沒用,那我何必說呢?”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望向窗外那哭喪着臉的天空,雨勢越來越大,遠方甚至有閃電劃過,那雷聲彷彿打在她心上,震撼得心鎖都在動搖。
“沒錯,你什麼都不用說,總之我已經決定了。”經過今晚,他決定放下了,不是情感而是驕傲,人活着若沒有愛,還有什麼好驕傲?就算會被拒絕或傷害,命運已將她刻在他掌心,這一次他絕不放手。
她不敢問他到底做了什麼決定。“這十年來,你……不可能沒交過別的女朋友吧……”
“我當然交過,可是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連她們的名字都不記得。”他的女伴都是一個樣,只要有高挑身材、長髮的背影就可以。“你呢?”
“我去美國以後,交了兩個男朋友,一個法國人,一個德國人。”兩任男友都是她的同學,學生戀情單純,在學業結束後也漸漸失去聯絡,但她喜歡他們、感謝他們,在那段日子裏彼此關懷過。
“後來呢?”他明明沒喝葡萄柚汁,卻覺滿喉酸澀,他沒有資格要求她獨身過活,他自己的紀錄更輝煌,只是這種遺憾該要怎麼說明?若他們不曾錯過彼此,又何必找別人消磨時間?
“除了英文,我的法文和德文也學得不錯。”她說得平淡,無意透露太多。
“那麼,你現在是單身,沒有男朋友也沒有老公?”
“嗯。”車外風吹雨打,湖面漣漪不斷,何時纔會平息?
“我也是單身,沒有女朋友也沒有老婆。”
“嗯。”他到底想說什麼?拜託別這麼折磨人了。



